第九章 庶人云楚
晨霞寺内,云楚斜坐在榻上,翻看着一本《法华经》。似乎忘却了地上还跪着人。
跪在地上的人,正是胡英。那封由袁真写的书信放在云楚的身的榻上,显然是已经被看过了。
和云楚同居一室的老和尚此时闭目入定,于是房间里除了云楚翻经卷的声音,并没有其他动静。
那些被宗人府派来监视云楚的宦官,已经被胡英用司礼监的勘合调回云京了。所以更加不会前来聒噪。那这样的沉默,何时打破?
况且,宗人府的宦官一回去,主管宗人府的亲王一定会向太子云杰禀告,云杰察觉有异,说不定就会提前动手。
“主子,”胡英咬了咬牙,狠下心来“主子,奴婢是受了袁公公和胡公公的托付,前来的。他们担着天大的干系,让奴婢带了主子走,现如今宗人府的那些奴婢们已经回去了,如果宗人府将这件事情呈奏监国太子,奴才和主子肯定就都走不了了。”
云楚将手中的经卷放下,看向对面榻上的老僧“开慧楞严,富贵华严,成佛法华,这本《法华经》我看完之后,却并未真的开悟,难道弟子没有佛缘?”
老僧仍旧闭着眼睛,却开口回答了云楚的问题“《妙法莲华经》,是佛陀晚年寂灭前的布道。那时的佛陀已经遍历人间诸事,对万事万物有了思考。所以才有了二十八品。老衲之前曾经告诫过施主,如果想要悟透解脱痛楚的法门,就要经过更大的痛楚,施主生来居于深宫,后逢劫数,幽闭于此,所以没有经历,没有感受,又怎么能悟出什么?”
“失去所有的一切,还不能算是世间最痛苦的事情吗?”云楚不解。
“可是你真的失去一切了吗?”老僧睁开眼睛,眸子中闪出一道光亮“你只是自己撇开了,你与生俱来的很多事情,你并没有办法了断。而如何了断,你只能自己去悟。”
云楚怔怔地看着老僧“老菩萨,您的意思是他们?”云楚指向了地上跪着的胡英“从走出宫门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和他们了断了。”
老僧摇了摇头“那只是你觉得了断了,可是施主的生死仍旧牵绊着很多人。而你的抉择也会牵连很多人。”
云楚点了点头,老僧喟然一叹“施主,你应该跟他走,去看一看天下,去看一看你所没有见到的大千世界和芸芸众生,去经历能让你解脱的苦难。”
胡英虽然伏在地上没有动身,但是此时却对老僧由衷的感激。
云楚闭上了眼睛,冥想了片刻,终于从榻上站起了身“我要到哪里去寻找自己的感悟?”
“去世间。”
云楚虽然未解,但是没有再问,转身看了看四周,苦笑了一声“在此两年了,我竟然身无长物,此时要走,却连要收拾的东西都没有了。”
云楚看了看老僧,将几本经卷从榻上拿起来,交给了胡英。虽然相伴不过寥寥数日,可是这个挂单的老僧却为云楚开释了不少疑问。他恭敬地合什,在老僧面前一拜,转身向僧舍外而去,走到门口,又转过了身“我现在走了,这晨霞寺也变成了是非的所在,大师还是及早换个地方挂单吧。”
老僧脸上涌出了一丝浅笑“施主宅心仁厚,可是为什么不劝这寺里的比丘都躲起来呢?”
“这间寺庙,即使香火已经不甚旺盛,但还是太宗皇帝令人敕建的。云杰身为云氏子孙,是不敢动这里的。但是,大师既不是这里的比丘,又与我同宿,他们会寻大师的麻烦。”
老僧依旧笑着,没有再说什么只低低吟哦一句“善哉善哉。”随即继续入定了。
云楚轻叹一声,转身跨出了禅房。胡英也在老僧面前磕了个头,起身追了出去。
云京的东门承天门外,已经换去僧袍偏衫的云楚身穿百姓的衣服,与胡英驻足站在官道之上。此时时值正午,官道上鲜有行人,只有官道两边几个摆摊的商贾,在各自的摊位上坐着纳凉。
“庶人云楚,在此拜别了。”云楚心里默默念着,眼睛紧紧盯着高峨的城门。“或许此生云游四海,再也不会归还。列祖列宗在上,保佑大云国运昌隆。”
说到这里,云楚苦笑了起来,那老僧说自己没有真的放下,自己不认,可是现在想来,是真的没有放下。祖宗社稷,其实早就深埋在自己的灵魂深处,只有真正要离开时,就会泛上心头。
胡英紧张地在身后催促“走吧,这里太过危险,如果太子遣人去晨霞寺,肯定要打这个地方经过,会被认出来的。”
云楚在黄尘大道上跪了下来,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转身向东而去。胡英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胡英气喘吁吁地赶上云楚,云楚转头看了看他“来福儿,这两年来,你受了我的牵连,应该吃了不少苦。对了,你为什么改名叫了胡英?”
胡英捋了捋肩头的包袱“自从主子被圈禁,奴婢就被內官监收去做了杂役宦官。后来胡宝胡公公觉得奴婢可怜,便收作了干儿子,奴婢跟着干爹姓,便姓了胡。”
“那真是我的不是,连累了你们。可是如今我走了,袁公公和胡公公岂不是要被云杰责罚了?”想到这里,云楚满心担忧。
“爷爷说过,咱们都是最下贱的人,命也不值什么。只要能保得主子在这世上活,便是报了当年皇后娘娘的如天之恩。”
云杰心中涌出了感动。自己那个心地宽厚的母亲,却为自己积攒了这样的恩德。
“我们现在去哪里?”
这一问,胡英倒是没有了主意。云楚笑了笑“既然袁公公想让我远离是非,那我们自然是越远越好,去江南吧。”
胡英笑了起来“这个听主子,主子去哪里,奴才便去哪里,只是这一生都跟随。”
云楚点了点头,继续问“父皇的下落,内阁岑阁老和袁公公真的会找到吗?”
“奴婢出京时就已经听说了,内阁已经让兵部侍郎言知非和南云巡抚赵元昌亲王西漠,带领大军进沙漠寻找了。不日应该就会有消息。”
云楚虽然担忧,可是心在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叹了口气,继续向南而去。
在官道向东不远处的小山上,一个身穿海青,披着袈裟的老僧看着正在官道上行走的云楚,脸上露出了笑意,但是笑意之中却透着一丝令人森凉的感觉。
“经历苦难的人,要么成佛,要么成魔。三十多年前种下的因,现在开始发芽了。云琮,已经开始起风,风云变换就在朝夕了。”
老僧看着云楚和胡英从面前的官道上走了过去,这才走到了官道上,向云京疾行而去。
此时,承天门中传出了一阵阵叱马的声音,一个身穿紫衣的宦官当先打马驰出,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大队骑兵。这些骑兵个个头戴凤翅兜鍪,明甲怒马,威风凛凛地从官道上驰过。官道两旁摆摊的商贾们纷纷被从慵懒中唤起,惊惶地看着。
“东宫的卫军……”
“这是要拿什么人了吗?”
各种猜测之声中,那队人马已经驰远。
司礼监的值房内,胡宝靠在椅子上,冷眼看着正在房内气呼呼踱步的白六。那白六走到桌前,一把拍在了桌子上“胡宝,看在这么多年兄弟的份上,我劝你还是自己去向太子爷请罪吧。别等到东宫派兵来拿你。还有,调宗人府的小子们回来的票,是你拟的,那是谁用的玺?”
“我说白公公,我刚才已经不是都承认过了吗?是我拟的票,我自己趁干爹不在用的玺,你还问么?”
“你一个秉笔太监,没有东宫监国太子的旨意,你怎么敢这么做?谁?还有谁?”白六急切地想知道,这件事和袁真有没有关系。
胡宝冷冷地看着“东宫拿司礼监的奴才,那也是等皇上千秋万代以后了的事。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想这么干,也是我一个人干的。白公公,不要一口一个东宫的来压我。可没人告诉你万岁爷不回来了。”
白六被这么一顶,气更大了“好啊,好啊,私纵了被圈禁的皇子,就是皇上回来,也保不住你。”
胡宝将头上的三山帽摘了下来“这帽子是主子赏的,要摘了去也是应该的。倒是白公公,我奉劝你一句,别以为你这两年为太子做的事别人都不知道。就算到时候东宫即了位,司礼监秉笔可还有三个人哪,掌印太监的位子,也不一定就是你白公公的。”
白六愤怒地转过了身向门口走去,边走边撂着话“胡宝,你等着,要是指望皇上能保得了你,就趁早死了这份心。看老子我不整死你。”
白六出了门,胡宝将三山帽重新戴回头上,长长叹了口气。这一次算是真的和这两年来一直帮着太子的家伙摊了牌。
“来呀。”
一个在门口当值的小宦官跑了进来。
“派人告诉你爷爷,说前太子从晨霞寺跑了。”
小宦官立刻转身出门去了。
胡宝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东南方的天空。
脱了笼的鸟,请赶紧飞走吧。只要你能好好活着,这一切苦难,也就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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