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半急报
大云建国之时,宫中宦官,被设为十监,五司,五局。
宫外的人称这些宦官官衙为内廷衙门。
文宗皇帝昭平十一年,宫中宦官联合广济王云棕宫变,叛乱平定后,文宗皇帝诏令原本设在大云门内的内廷衙门全部搬至朱雀门内的皇城。皇城东侧,是六部、都察院等外官衙署,内廷各衙门便设在了皇城西侧。理宗皇帝在位时,因为体弱多病,便时常口述军国大事,以司礼监秉笔太监朱笔记录,再交内阁撰拟诏谕,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审阅着印,之后才可颁行天下。
而后,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势日隆,到了崇文皇帝即位时,司礼监掌印太监便由崇文皇帝潜邸时的总管太监袁真担任。近三十年权柄执掌,外官早就将这位总是和颜悦色,处事圆滑的老太监称作“廷相”。
听到金柝禁灯的声音时,袁真刚刚看完了兵部关于王师军饷用度调配的奏折,他匆忙熄了灯,净面洁手,睡到了床榻之上。
尚未合眼,便听到寓所之外,有人压低了声音叫他“袁爷爷睡了吗?”
袁真知道是来传话的小宦官,正要起身,伺候他的小宦官已经跑到了床边,过来扶他了,见他已经起来,忙拿过了一旁的大氅,披在了袁真身上。
“什么事?爷爷这可是刚刚着了枕头”贴身宦官一边为袁真披衣,一边没好气的问。
门外传话的宦官此时躬身站在台阶上,听里面这一说,连忙跪倒在地“爷爷恕罪,孙子也是没有办法,是值夜的干爹要孙子来禀过爷爷,西北有急报。”
说话的功夫,袁真已经穿好了大氅,听说有西北急报,连忙又动手将大氅脱了下来。此后的小宦官果然伶俐,连忙跑到内房,将袁真的官服端了出来。
“既然是急报,你干爹为什么不亲自来?”袁真伸开双手,隔着门问着话。小宦官展开衣服将广袖往袁真胳膊一套,忙绕到袁真面前,开始系带。
“急报是直接呈到兵部的,兵部呈给了内阁,岑阁老叫人将干爹叫了去,又叫孙子来叫爷爷的。”外面的小宦官跪在地上回着话。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小宦官提起头,袁真已经跨过了门槛,站在了他面前。
大云规制,佚正四品以上宦官,才能叫做太监,而太监中最高的品级才可以穿圆领斗牛补服,革带。而此时袁真却戴着金丝帽胎的青纱三山帽,穿着坐蟒补服,束着玉带,可以想见这个老太监是多么受宠。
那小宦官站到面前,连忙将头触到了地上。袁真看也没看,轻声说了句“傻孩子,愣着干什么,还不替我看着点路?”便迈步进了天井,那小宦官一怔之后,连忙起身,跟过去搀着袁真,走进了黑暗。
从袁真寓所到内阁值房,中间要穿过三百余步的甬道。此时已是子时,禁举灯火,这甬道黑漆漆的很是瘆人。
宫中故老相传,当年宫中宦官联合广济王谋反被平定之后,文宗皇帝将参与谋事的宦官三百余人全部捆绑至这个甬道之中腰斩,为了震慑内廷,文宗皇帝让宫中宦官全部来看。据说自此之后,这段甬道里到深夜,总会听到有人哭泣。
方才来的时候走得急,而且城门禁军换值,尚有灯火,那个传话的小宦官没有觉得害怕,这时搀着袁真走到甬道中,四周静谧,一侧高耸的宫墙遮蔽了月光,小宦官心里竟然害怕了起来。
似乎感觉到了小宦官的异常,袁真轻声问了一句“傻小子,你抖什么?以前没有见过我吗?”
黑暗中看不到袁真的表情,小宦官连忙小心回话“回爷爷的话,孙子之前在內官监,被干爹看中,刚刚到司礼监留用,之前虽然见过爷爷,但是第一回离您这么近。”
“一口一个爷爷的叫着,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干爹是哪一位?”
“孙子原名唤作来福儿,干爹让我随他姓,现在叫胡英。”
“胡英?”袁真笑了笑“你干爹是胡宝?”
虽然看不到袁真的声音,但是胡英可以感觉到袁真在笑,这是好兆头,说明这位权倾公侯的廷相,喜欢自己,至少并无恶感。于是赶紧回话“回爷爷的话,是,是您二儿子。”
袁真用右手拍了拍胡英搀扶他的手“你方才是害怕了对吗?好孩子,不要怕。咱们都是皇家的奴才,受苦的命。这里的野鬼不会找我们索命的。”
胡英听自己内心的恐惧被他猜中,立刻明白,这袁真真的是高人。三十年权行天下,靠的不仅是主子的恩宠。
“听你口音,好像是直隶薇州府人吧?你干爹也是那里人,巧的是他也是內官监出身。当时是我看他可怜,留在身边。也是他自己勤勉,如今熬到了秉笔太监。许是他看到你,想到当年的他了吧!”袁真说这话,已经穿过了甬道,内阁的值房已在不远处。
“小英子,你记住,做咱们这个的,都不能有后,天底下,数咱们最不孝,最苦。现在到了司礼监,没有后以后也会像我这样儿孙满堂。但奴才就是奴才,主子的差事不能耽搁,同命的人不能欺辱。留不下后,就留个清白名声。这话,是当年我教你干爹的。”袁真忽然站在甬道口,此时月光洒在了这位廷相的脸上。胡英这才看到,袁真脸上含着笑,精良的眸子里,竟然有着殷切的期许之情。
胡英连忙跪了下来“孙子记住了。”
袁真点了点头,大步向内阁值房走去。
守在值房门口的小宦官立刻掀了帘子。
内阁首辅岑子昂和其他三名阁臣见袁真进来,纷纷站起来行礼,而早先到这里的胡宝则从座位上站起来,又跪到地上“岑阁老叫的急,儿子先过来了,没有亲自去叫干爹。”
袁真先跟阁臣们见了礼,这才向胡宝挥了挥手“事急从权,这也没什么,你呀,总是太在意这个,说正事。”
岑子昂走到桌边拿起了那封急报“陇西布政使司八百里加急,说王师于月初从瓜州向西,入西云大漠,追击播仙枢密使易德罗部,结果十天都没有消息了。”
袁真脸色大变“什么?”他接过急报,自己审视一遍,顿时瘫坐在了椅子上“扈从的是天子五卫亲军,将近三万余人。从龙的安定卫、曲先卫、张掖卫和甘州五卫军马驻扎左近,怎么会忽然没有了圣上的消息?”
内阁中有兵部的官员,那官员连忙回答“当时上谕各军,说天子近卫已得战机,先行追击。各军绕过西漠,分别从若羌、伊吾疾行,在龟兹截击。可是两路人马在龟兹会师,却没有见到皇上,急忙派人从西漠向东找回,三万大军,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踪迹。”
袁真一把揪下了自己的三山帽,放在了桌上“兹事体大,必须禀告监国太子。”
岑子昂点头首肯“不错,我们万万做不了决断,兵部已经行文,令陇西都指挥使司,继续派人寻找。太子那边,就等袁公公亲自呈奏了。”
袁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抓起了三山帽戴回头上匆匆向门外走去“胡宝,带着急报和我进东宫面见太子。内阁这边还是继续发文询问详情。”
胡宝连忙跟上袁真出了门。
等远离了内阁值房,胡宝几步赶上了袁真,慎重起见,他又看了看左近,确定没人这才压低声音“干爹,那个孩子你见过了?儿子刚才派他去叫的干爹。”
“见过了。人不错,是个伶俐的孩子。等从东宫出来,就派他去做那件事。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你着人去他老家,将家里人安顿好了。”
胡宝应了一声“其实,除了一个老母亲,他家里也没什么人了。”
袁真点了点头“这样最好。”他停下了脚步看向胡宝“你我二人的将来,可全部都在这个孩子身上了。”
东宫,是太子的寓居之所。虽唤作东宫,但宫名并不叫东宫。当今太子所居住的地方,名为未央宫,在紫宸宫东南处。
袁真和胡宝到达未央宫外时,已经是丑时。两人匆匆在门禁处验了牙牌,这才让东宫值夜的太监去禀告太子。
太子云杰在皇帝亲征之后监国理政。但是因为并无经验,朝中大事多数是由内阁和司礼监处理,他在朝会上听一听。此时听到司礼监太监连夜请见,也知道出了大事。连常服也未换,便令人将袁真、胡宝带了进来。
袁真将事情匆匆禀明,云杰大惊失色。思索了良久,才说了一句“知道了,两位请回。明天朝会,与众卿商量后再做计较。”
袁真见太子也没有决断,尚有些犹豫,正要说话,却听胡宝在背后轻轻咳了一声,袁真立时会意,跪下请安告退。
等出了未央宫,袁真连忙问胡宝刚才是何意。胡宝先告了罪,这才道“干爹,太子此时定会前往惠宁宫与仁妃娘娘商议,儿子所料不差的话,这会已经有人去郭府请郭大人和东宫的属官了。在太子眼中,我们是皇上的奴才,但不是他的,他不会和我们商量大事的。”
袁真这才明白胡宝的用意“不错,你所料的事,想来不会有错。不过,这样一来,咱们那件事情,就必须提前办了。”
说完,袁真向东南方的天空看了看。
月亮已经隐在了云层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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