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泾渭分流
有云一代，以儒道圣学为天之大道。所以太祖高皇帝垂拱八年，就手书“忠孝勇恭廉”五个大字，铭碑立在了朱雀门大坪上。经历千年，负碑的云石赑屃已经略显残损。但是太祖高皇帝手书的大字依旧遒劲有力。
每日早朝之时，在京五品官员均需在大坪之上聚集。自然，太祖高皇帝这耸立千年依旧威风赫赫的训诫碑前，就成了官员客套闲聊的地方。
因为昨夜袁真前去禀告过太子后，并没有得到太子的意思，所以内阁首辅岑子昂对于天子失联之事忧心忡忡。此时站在训诫碑前，竟然看着碑上的大字出着神。以至于身后的几个六部堂官躬身问了几次安好，他都没有听到。内阁阁臣郑冲走过来，轻轻拽了拽岑子昂的衣袖“岑阁老，岑阁老，岑——”
岑子昂终于回过神来，有些木然的看着郑冲。
“属下昨夜打听过了，太子连夜召了郭成、郭准父子两人进了宫。今天在朝上定然会有计较，岑阁老也无需太着急。况且兵部不是已经行文让陇西去找了吗？聚集在龟兹的十几个卫军也在派人找呢。”郑冲一边拱手应付着陆续上前见礼的官员，一边压低了声音在岑子昂一侧说着话。
岑子昂听罢，脸上愁意更加深沉。
“食君之禄，安能不忧？君父下落不明，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怎么可能不心急如焚。当时如果我能力求皇上让我等扈从，也断不会出这样的问题。”
“阁老切莫太过自责，当时皇上是忧心太子殿下还无力执掌朝政，所以内阁中皇上只带了刘维，刘维主管兵部多年，皇上是去亲征，自然用他的地方多些。”
岑子昂有长吁短叹数声。这时聚集的大臣中传出一阵嘈杂。郑冲低低冷笑了一声“看，郭家父子来了，还跟没事人一样。”
岑子昂向来路看去，只见众大臣纷纷躬身见礼，一老一少两个身着赐服的人从众臣中走了出来。
只见国舅郭成戴乌纱，着金带斗牛赐服，并不理会众臣公的问候，径直向内阁几个大臣走了过来。倒是他的儿子郭准较为谦逊，规矩的穿着五品朝服，一边跟着父亲，一边客气的向周围臣公拱手见礼。
郑冲不想与郭准见礼，正准备转身走开，却被岑子昂拉了回来“非常之时，不要与他在意。”说毕，笑嘻嘻的迎了上去“郭大人，近来少见，今天怎么来赶早朝了？”
郭成见掌枢首辅这样客气，自然更加受用“岑阁老一向可好？”没等岑子昂回答，又转向一旁的郑冲“哦，还有郑阁老也在啊？”
郑冲无奈，只好拱了拱手，干巴巴地叫了一声“郭大人。”
好在郭成此时急着跟岑子昂说话，没有理会郑冲那有气无力的见礼。
“内阁有没有想出对策？皇上不见了，岑阁老可要拿主意的。”郭成话里着急，可语气更像是在说一件家常的闲事。
自从云杰被立为东宫太子，郭成这个户部侍郎各种恩荣加身。侍郎为正三品，他竟然穿着斗牛服，系着金带，在户部内比正二品主官尚书都要张扬。皇帝亲征前，曾想让他这个通晓西域诸言的国舅爷扈从出征，结果他却在亲征前一日称病告假。现在皇帝下落不明，他倒是病也好了起来。现在又在这里质问内阁阁老。
郑冲正要发作，岑子昂抢先答了话“郭大人，内阁昨夜已经批了兵部的条陈，行文陇西都指挥使司和陇西布政使司，派员前往西漠寻找王师。”
郭成一摆手“难啊，西漠纵横三千里，我当年去大食行商，曾经走过，一时半会恐怕也得不到消息，当务之急，是要平靖浮动的人心，不要让朝中变乱才好。”
岑子昂口中称是，心中却满是鄙夷——在大云，士农工商，商贾为最鄙者。郭成一个丝绸贩子出身，竟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郑冲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向岑子昂躬身“阁老，早朝时间已到，现进御极殿吧。”
岑子昂向郭成道了安，领头穿过朱雀门，经大坪向丹墀走去，旭日的微光下，众多的大臣们在他身后排成两列，鱼贯而入。
皇帝亲征，太子云杰虽然监国，早朝却只能坐在在御座之右设置的座位上听奏。
礼拜完毕，岑子昂将西漠发来的急奏在金殿之上再次宣读了一遍。那些身不在机枢的官员此时才知道，皇帝竟然失踪了，岑子昂还没有读完，殿中已经响起了一片嗡嗡声。
宣读完毕，岑子昂回到了臣班中，众人也顿时肃静了下来，云杰焦躁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向殿中众人巡视了一圈“列为臣公，为今之计奈何？”
因为这件事情太大，殿中的臣子竟一时之间没有人出班奏对。岑子昂看向了郭成。郭成则闭着眼，似在深思着什么。
侍立在云杰身旁的袁真和胡宝，也将目光落在了郭成身上。
其实，皇帝失踪，无非有两件事要做，第一件事是继续加派人手寻找皇上下落，第二件事则是需要稳定朝中人心。而当今朝中最不易稳定的人，便是这位口口声声说要“平靖人心”的郭成。郭成虽然出身豪强，为人粗鄙，但是自从云杰被立为皇太子，朝中很多人竞相奉承，两年来竟然有了众多党羽。如果皇帝一时半会找不到，郭成可能会发难，怂恿太子继位。那样就没有人再将心放在寻觅崇文皇帝身上了。
在朱雀门前的大坪上，郭成说要平靖人心，他所谓的平靖人心，其实不过是在为怂恿太子提前登基做基石。
大殿中的沉默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有人出声了。不过出声的人却是郭准。
“殿下，臣觉得，如今第一件事是要派得力干臣，远赴瀚漠，执掌寻觅万岁之事；第二是请兵部出勘合，将中云、陕秦两省兵马西移至陇西，以防播仙乘隙寇边。燕云、晋原二省兵马北驻大同，以防北狄有变；齐鲁，渤辽二省兵马也得戒备平罗、百济、扶桑；江浙、江南两省戒备东瀛倭贼袭乱；再请传诏云南王李铭停止对金腰百夷用兵，金苗百夷几个土司的叛乱，也请诏令南云各督抚，暂作维持，不图进取。这样才可以暂稳人心。”
郭准是郭成的长子，现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实授正五品，本来他是没有资格奏对的，可是因为他被荫封为宣武将军，成了从四品，所以可以参加朝会。
郭准和其父郭成不同，郭准的官职，是参加科考得来的，所以言谈行止颇有气度。
但是郭准身为郭家长子，又是郭成的智囊，这几年在朝中拨风弄云，多数计策都出自这位面相谦恭的郭家大公子，他自然不会真的撇开其父的意思。但方才郭准的奏对，岑子昂、袁真、郑冲等人又的确没有听出有何动机。岑、郑二人正在思索，却听袁真在御阶之上说话了。
“郭大人方才所说，的确是正理。但调动边戍，是大事，应该由兵部、五军都督府和内阁商议后再做安排。第一件事，却要抓紧办。要派干臣前往西漠，第一要能稳住军心，第二是要知兵。”
云杰点了点头“袁真说的不错，那么派谁去，众卿可有举荐的人选？”
这次郭成倒是抢了先“要说知兵，就数兵部右侍郎言知非，臣举荐言知非。”
郭成话一出口，顿时获得一片附议之声。
岑子昂正待开言，就听郑冲在背后嘟哝“果然，言知非是关陇一党。阁老，我们要举荐谁？”
郑冲这么一说，岑子昂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虽然昨夜就想过要派人前往西面节制军队，可是却偏偏忘了派谁去。那里云集着从龙出征的二十几个卫的军马，现在去西漠的人，握在手里的可是实实在在的兵权。
郑冲见岑子昂没有决断，立刻出班“臣举荐中云巡抚赵元昌。刚才，郭大人说南云对金苗和金腰百夷的用兵可以暂缓，那么协助李铭的赵元昌就可以暂时到西漠去。赵元昌就在行伍，定不负众望。”
郑冲奏对方毕，又是一片附议之声。袁真暗暗留心，此时附议的，自然都是不愿意依附关陇党的人。
岑子昂听郑冲一说，顿时也觉得没有比赵元昌更好的人选了，不禁向郑冲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目光，毕竟年轻，神思敏捷啊。
郭成果然开始反对“郑阁老所举荐的赵元昌固然知兵，但言大人更老成持重，臣再次举荐言知非。”
此时殿中立刻又有人出班力荐赵元昌，那人话音刚落，殿中顿时吵成一片，不一会儿，就有人开始在话里夹枪带棒的攻击对方，这场朝会，已经演变成了泾渭分流的端点。
岑子昂没有出声，他将目光移到了那离皇位咫尺之遥的皇太子云杰身上。
无论如何吵闹，其实最后决定的人，还是这个沉默不语，冷眼旁观的少年储君。
在他的心中，君父和权力，应该早就做出选择了吧。
想到这里，岑子昂眉头皱了起来。
当年紫灵大祭上，还是幼童的云杰对哥哥云楚的那番话在岑子昂心中涌起。他将目光移到了袁真身上。
袁真也在看着他。
袁真身后的胡宝自然看得见内外二相相交的目光，他悄悄凑到了袁真身旁。
“干爹，放心吧，那孩子今天下午，就会出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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