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事为因
“太祖皇帝建国之时，诏令天下天子设十四卫，亲王九卫。天子的十四卫中又分为上七卫和下七卫。其中上七卫中的獬豸卫，则为天子执刑法司狱，巡查缉捕之事。这件三十年前的旧事，就要从獬豸卫查抄捕杀徐英一族开始。”
“徐英指使河道总督吴辙贪墨河工银两案发时，武宗皇帝派遣獬豸卫前往徐府查抄家产，捕杀徐英一族。獬豸卫指挥使赵协其时病重卧榻难起，主持查抄徐家的是獬豸卫同知刘潭中。当时没有人知道，徐英执掌内阁多年，党羽众多，其实这个刘潭中，也是徐党之人。只是刘潭中平素并不过多与徐英往来，所以竟然没有人知道他原来是徐党。”
“那是十月朔日，当时刘潭中带獬豸卫进入徐府后不久，徐府后巷一个卖芝麻烧饼的小商贩便看到，有一个徐府的家人带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从后门偷偷溜走了。”
“奇怪就奇怪在，獬豸卫一向心狠手辣，办事缜密，那天却没有人对这个逃走的家人和婴儿进行追捕。”
云楚听到这里一惊，倏尔看向老僧“老菩萨的意思是，当日徐府被抄家灭门之时竟然有人逃了出去？那个婴儿，难道竟然是徐府的子嗣？”
“徐府被抄前不久，徐英次子徐昭的夫人，刚刚为徐家添了一个男丁，那个被抱走的婴儿，应该就是这个刚刚出生的孩子。”老僧肯定了云楚的猜测。
“不对，依照獬豸卫的惯例，在抄灭罪臣家宅之前，就会派人对罪臣的家眷数量，年龄，关系进行密查，然后整理成文递交御前，事后，皇上也会派人对照密查的数字和年龄核对尸体。如果走了徐家的子嗣，一定会治办带兵官员，但是没有听说当时有獬豸卫的官员因走了徐家的子嗣被治罪的。”
老僧微笑道“施主说的不错，但是如果之后核对尸体并没缺少呢？”
“那怎么可能？”
“老僧听说，那个抱走徐家婴孩的人，其实并不是徐家家人，而是徐府的食客。那个食客用自己尚在襁褓的孩子，顶替了徐家的孩子。”
云楚一惊“竟然真的有公孙杵臼和程婴之事？徐家的食客竟然用自己的孩子代替了那个孩子？”
老僧点头道：“不错。这个食客明教张赫，他带着徐家的孩子在刘潭中手下悄悄逃脱。但是獬豸卫向来军纪严明，当时抄家捕人的兵卒众多，最终这件事还是传到了獬豸卫指挥使赵协的耳中。”
“赵协顾忌獬豸卫的颜面，并没有将事情禀明武宗皇帝。他自己派出了獬豸卫北镇抚司的人马，对张赫和徐家的孩子进行追杀。那个张赫也的确了得，竟然带着孩子逃出北镇抚司高手的追杀逃到了陇西。”
“陇西？”云楚到此时方才明白老僧说的因果之事，因为他曾经看过《百官藉册》，徐麟正是陇西天水府人。
老僧见云楚反问，便知道他已明白了“施主猜得不错，徐麟正是徐英的孙子。当时张赫带着徐麟逃到了陇西，可是獬豸卫的高手也追到了陇西。”
“张赫走投无路之际，却意外的受到了一个人的保护。他和那个孩子都是因为这个人的庇护而活了下来。赵协病故之后，刘潭中继任獬豸卫指挥使，獬豸卫追杀张赫和徐家孩子的高手便被纷纷撤了回来。”
“在陇西庇护张赫的到底是什么人？”云楚有点急切的想知道事情的发展。
“施主可知道，关陇豪强中，以谁势力最大？”老僧故意卖了个关子。
“现今当以郭成最强，他是仁妃娘娘的亲弟弟，当今太子云杰的亲舅舅。”云楚想了半天，才回答了老和尚的问题“难道竟然是他庇护的张赫和徐家孩子？”。
“不错，当时獬豸卫的高手在陇州附近的金城关追到了张赫，却没有发现徐家的孩子。张赫武功虽然了得，凭一己之力独挡獬豸卫，渐战渐行到了黄河岸边，但是毕竟不敌人多，自己身负重伤，背水一战。当时追上他的獬豸卫是人称大内‘九天鹤’的何翼何千户，何千户本想等张赫力竭后生擒，逼问徐家孩子的下落，可是就在獬豸卫众高手三面围拢之际，从上游来了一艘船，这艘船行到近岸处，船上水手却突然向围捕张赫的獬豸卫放箭，獬豸卫猝不及防，被射中好几个人，何翼只得指挥众人后撤。船上水手见獬豸卫后撤，从船上射出一箭，挂着绳索，张赫凭借绳索上船，从獬豸卫的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何翼叫做九天鹤，轻功的确很是高明，当下提气，沿着河岸追出里许，却见那船从一个码头靠到了对岸。后来獬豸卫多方打听才知道，那个码头是郭家在金城关的码头，平素是没有人敢在那里靠岸的，所以张赫定然是被郭成救走无疑。”
“郭家虽是外戚，可毕竟只是关陇的豪门而已，况且仁妃娘娘那时也不过刚刚入宫，其时父皇尚是皇太子，仁妃娘娘不过是太子侧妃，难道獬豸卫竟然不敢前去抓人？”云楚继续他的各种疑问。
“有道是‘强龙难欺垄头蛇’，郭家在陇西根基颇深，而且獬豸卫有没有证据，万一去拿人，郭家再推说不知，不也没有办法么？何翼将此事回禀赵协赵指挥使，奈何当时赵指挥使已经病危，根本无暇理会，这件事竟然就不了了之。”
“不久之后赵指挥使病故，接替他的人就是刘潭中，便彻底将此事掩过不提。崇文十七年，徐麟二甲传胪，入仕为官。”
“唉……”云楚轻叹一声“这个徐麟命途多舛，却年轻有为，本当好好为官的。”
“善哉！善哉！施主被徐麟所累，富贵尽失，如何还在为他感慨？”
“毕竟他已身死。”云楚看向窗外，幽幽叹了口气。
“徐麟无亲无故，有谁能让徐麟去死，徐麟又死心塌地会为其死呢？”老僧脸上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那笑容一闪而过，等云楚将目光转过来时，老僧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郭家？”老僧已经如此铺垫，若再猜不出，岂不是朽木？云楚不假思索的答了出来“可郭家为什么这样做？”
“用徐麟一死，将施主从皇太子的位置上拖下来。因为施主的异母的弟弟，将汉王云杰推上东宫宝座。”老僧摇了摇头“施主可曾记得，恩科弊案之中，徐麟是收了谁的贿赂？”
“关陇生员董福林……等等……徐麟的同乡？”
“不错，董福林将银子送给了徐麟，得到了考题，但是施主可否记得，恩科阅卷时，你可看到过董福林的文章？”
云楚细细思索了片刻“老菩萨一说，我倒是觉得真的未曾看到董福林的文章。”
老僧点点头“不错，不仅如此，恩科弊案的首告不正是董福林吗？”
这时云楚已经明白所谓的恩科弊案究竟是怎么回事了“老菩萨是说，董福林花银子从徐麟那里买了试题，却并没有参加会试。然后直接去揭发了徐麟受贿泄题。徐麟已经得到郭家让他以死拖我下马的意思，所以董福林告发后，刑部尚未审他，他就立刻自己招供了。”
老僧点了点头“施主说的不错，可那徐麟能以身死掀起科场大案，不仅是为了报郭家救命养育之恩。”
云楚沉思良久，方才点头“不错，报郭家救命养育之恩，还不至于以死相报。可是那又是为了什么？”
“徐家是书香门第，可是当年徐英因为贪墨河工银两，致使江南大水，数万黎庶家破人亡，武宗皇帝夷灭其族，还让人将徐英的名字写在了《佞臣传》中。这种侮辱，要比灭族身死更让读书人觉得难受。要想除此污名，必须要圣上决断。当今天子当年也是因为徐英案被立为储君的，所以，不可能为徐家将徐英的名字从《佞臣传》中去除，而施主如若登基，会为一个贪蠹旧臣翻案吗？”
云楚脸色顿时决绝“自然不会，徐英贪墨河工专银，致使苍生蒙难，这是死有余辜。”
“所以，老衲想，能让徐麟不惜身死也要将施主从东宫拉下的根由，是当今的东宫太子，曾经答应过，只要有一天御极天下，一定会为徐家翻案。”
听老僧说自己的弟弟预谋夺嫡，云楚先是一惊，却又迅速平静了下来“老菩萨说的不无道理。其实细细想来，这许多年，云杰只是学会了韬晦，所以我并没有看出来。但是，十二岁那年，六月初九，紫灵大祭上的事，我却还没忘记。”
“那一年云杰八岁，父皇对他恩宠有加，着令礼部在紫灵大祭时，让云杰以亲王礼陪祭。那也是父皇第一次让我陪祭。”
“大祭当日，按照祭礼仪制，我穿了五章玄衣，而云杰因是亲王，着五章青衣。祭典尚未开始，他便在坛下厮闹，定要穿玄衣。司礼监袁公公劝止时，云杰哭道，我不过比他早生几年，为何偏要这样的差别。当时父皇只当他年幼胡闹，可现在想来，从那时起，他便不服我这个兄长了。”
云楚停顿片刻，又叹息一声，躬身向老僧作了一揖“在下多谢老菩萨点拨，这两年来的种种，忽然明朗了起来。”
老僧连忙合什“施主言重了，这些也都是老僧云游之时道听途说，加上自己的揣测，真相如何，却也难说。”
云楚摇了摇头“其实，在下的迷惘与痛楚，不过是想给自己的际遇找一个说法，今天老菩萨所言，也算是一种交代。刚才忽然就有了豁然开朗之感，心中反而轻松了许多。”
“那施主日后又有什么打算？”
云楚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院中夜色如水，只有值夜僧人佛前的木鱼之声，悠悠传来“古卷青灯，不也是一种人生吗？”
“善哉，善哉。”老僧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坐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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