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寺夜话
晨霞寺所在的地方,是帝都云京的东南方,虽然从城头尚能看到寺中的灯火,但其实该寺是在云京城外。
就寺名而言,取得并不如何高明,“晨霞”无非就是说这里僻居东隅,从帝都方向看来,这寺每日清晨都在晨霞之下,过于浅显。但是若论及该寺的来历,却又大不寻常。
有去过晨霞寺的人都知道,晨霞寺的山门匾额上写着“敕建晨霞报恩寺”。也就是说,这寺庙是皇帝敕造的。敕建晨霞寺的皇帝是大云的太宗皇帝云珝,据此算,这座寺院竟已有九百余年历史。根据《云辑.太宗皇帝录》记述,太宗云珝幼年丧母,由太祖一个并不得宠的妃子凌惠妃养大,视若己出。后来太祖皇帝有意废长立幼,要将云珝的太子之位废黜,改立陈端妃之子为太子。凌惠妃多次劝诫太祖,太祖执意不听,于是凌惠妃竟以死进谏,太祖以为妇人之言不足介怀,谁知凌惠妃竟真的自缢身死。太祖震怒,以为有辱皇家体面,便令人将凌惠妃草草葬于东南隅。后来朝中大臣联名上书劝止,太祖皇帝方才作罢。云珝即位之后,立刻派人前往云京东南隅寻找养母尸骨坟茔,但是因为埋得着实潦草,又时日长久,居然没有找到凌惠妃的坟冢。一日,太宗皇帝晨登大云门,见晨霞漫天,感念母妃之德,便在此地敕建了晨霞报恩寺。
时过境迁,晨霞寺的香火渐衰。太宗皇帝驾崩后,其子世宗皇帝仍有照拂,但及至其孙高宗即位时,晨霞寺便风光不再。睿宗承瑞三年,一赵姓商人在晨霞寺求子灵验,便捐了巨资,将晨霞寺修缮一新。
可时值今日,这里早已又破败不堪。
晨霞寺居于东云山半。
东云山说是山,其实已是天云山余脉,并不高峻,仔细观之,不过是一块高出的土包。从云京出,沿着向东的官道走两里,就可以到山脚之下。拾阶而上,不出一盏茶功夫,便能到晨霞寺山门之外。
这晨霞寺,寺庙虽破败,但还是有比丘十数。只不过从两年前起,这里又多了些许人。这些人都做宦官装束,一来便向方丈租用了几间空着的禅房住下。这些人虽是宦官,但却并不是来侍候什么人的,更确切的说,他们倒像是来监视人的。
监视何人,寺里僧众如何敢问?只知道那是一个俊朗的少年,姓甚名谁,何方神圣一概不知。后来听主持私下说,那少年是一个潜心修佛的居士。这少年两年来每日除了在禅房和香积厨之间来往两次,并不去其他地方,多数时间他都在自己寓居的禅房中看佛经。
四天前来了一个挂单的和尚,没有房间住,本来主持想要推辞,那个少年却要求主持将和尚留下,和他住一间禅房,监视他的宦官没有反对,这和尚便和少年住在一间禅房内,于是这几日,除了香积厨,少年索性连房门也懒得出了,只和那个老和尚一起坐禅。偶尔有两句对话,却也让人听着摸不出头脑。
寺院里也有暮鼓晨钟的规矩。因为国丧,寺庙中的暮鼓也延至丑时。今夜,听到鼓楼报时已毕,主持僧人在山院中巡视一圈,正要去睡觉,却见那个住着少年的禅房仍旧亮着灯。他刚要移步去提醒,就见少年隔壁禅房的门打开了。一个宦官走了出来,向主持摆了摆手。
主持会意,立刻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那个宦官见主持走远,才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少年的禅房内看去。
少年的禅房内,只有东西墙根摆着两张床,那个挂单的老僧在西侧的床上闭目坐禅,少年此时则在东侧的床榻上坐禅。
宦官打了个呵欠,重新走进了自己所居住的房间。
少年的面前的榻桌上,灯火仍旧亮着。禅房之中,只能听到两人的鼻息。
一阵风从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烛火剧烈抖动了一阵,倏尔熄灭了。少年脸上悄悄涌上了一丝奇怪的神色。
“居士,你心魔又来,可得小心。”那个僧人忽然开口,低声提醒。
少年倏然睁开眼睛,看向那个老僧,老僧闭着眼睛。难道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刚才纷乱的思绪?
“老菩萨如何得知?”少年盯着老僧。
“善哉善哉”老僧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睁眼看了看少年,低声咏号,重新闭上了眼睛。
少年也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少年脸上一片恬静。
“老菩萨,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老僧却睁开了眼睛“天家贵胄。”
少年苦笑了起来“老菩萨果然识得”少年睁开眼,站起身来“可是现在,我是庶人云楚。”
老僧哈哈两声“阿弥陀佛,若识得轮回,修得善果,太子云楚和庶人云楚,又有什么区别?施主听了这许久的清音梵唱,竟然没有顿悟这些吗?”
云楚一愣,走到了禅房中央“可是如果一个人生来富贵,却一朝什么都没有了,怎样才能忘却这种痛楚?”
“那就需要经历更大的痛楚。”老僧似乎知道他有此一问,所以干净利落的回答了他。
“我佛如来,原是迦毗罗卫国的太子,最后却能成了佛。是他放下了过往的荣华,也经历了各种苦难。”
云楚仍旧没有听懂。
老僧摇了摇头“其实这些,并不难懂啊。”
云楚不再理会老僧的深意,重新回到了榻上坐了下来“我是父皇的嫡长子,所以两岁就被立为了皇太子,从记事开始,我就被人告知,自己日后将是九五至尊。一朝天翻地覆,这一切就都变了。”
“崇文二十七年恩科弊案?”老僧反问。
云楚先是一惊,然后立刻会意,点了点头。是呀,前太子因为牵涉到了崇文二十七年江南恩科弊案被废,在当今天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吧。
“是我主持的第一场科考,恐怕也是最后一次。因为那是父皇给我历练的机会,所以那次主持恩科,我非常小心在意。但是想不到,最终竟然出了那样的事。徐麟备受恩宠,却做出了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徐麟?就是当时辅助施主主持恩科大考的吏部侍郎?”
云楚点了点头“徐麟年轻有为,二十六岁既被拔擢礼部侍郎,可是没想到他贪渎如此。”
老僧一笑“听闻当时弊案一发,徐麟就畏罪自杀了?”
“不错,他因为内心的贪欲,断送了自己的前程,甚至送了自己性命”回想旧事,云楚语气之中仍旧有着对那个年轻有为的帝国官员贪渎身死的遗憾之情。
谁知那老僧笑容却更盛“他断送的,又岂止是他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啊?他用自己的性命改变了帝国的未来啊!”
云楚一怔,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帝国的未来?谁又能说得准这个帝国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云杰性子仁厚,或许这个帝国的未来,在他手里,会比在我手中更加昌盛。说来可笑,身为大云天潢贵胄,我却从来没有忧心过江山社稷未来会如何,我的痛苦只是因为骤失富贵,不能放下而已。”
老僧又咏号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继续闭上眼睛,“老僧先前游历天下时,曾经听过一个故事,施主是否有兴趣听老僧道来?”
云楚不解这老僧忽然要讲故事的用意何在,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在老僧脸上驻留片刻“当然。”然后慢慢踱回屋子中央。
“我大云建国开朝时,太祖高皇帝因为深恶丞相弄权专断,愚蔽天听,废除了丞相一职。到后来太宗皇帝弥留之际念太子仁弱,亲胄难倚,难掌朝纲,所以开内阁,置辅臣,从此之后内阁首辅其实就代行了相国之职。于是内阁首辅之职便成了天下士子的梦想,历朝以来阁臣们为争首辅之职,党同伐异,不乏败绩身死之人。距今最近的一次党争,不知施主可知晓?”
云楚虽然未及弱冠,但毕竟是太子储君,自小便熟知历朝之事,听老和尚问及,点头道“这个自然是知晓的,那是三十三年前,武宗正元二十一年之事。当时内阁次辅易纲,联合朝中清流,参劾总督江南河道提督军务吴辙贪墨江南、南云二省河工专银,朝廷派獬豸卫密查此案。结果查出内阁首辅徐英竟然也参与其中,武宗皇帝震怒之下,将徐英诛族。当时的太子也因此事被废黜,我父皇当时被封英王,也因此事被擢立为皇太子。”
老僧点了点头“不错,施主随年少,倒也知晓此事,那老僧的故事讲起来就不会太困难。”
“难道,老菩萨要讲的事情,和那场党争有关系?”
老僧点了点头“佛说因果,那件事,其实不过是现在诸事的因。”
云楚更加不解“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三十多年,早就尘埃落定,怎么又会和现今的事有什么因果?”
老僧一笑“太祖高皇帝起于草莽,持天子剑荡平六合,建国开元,早已过去前年,不也还是影响至今吗?”
云楚觉得老僧这一说未免强词夺理,但是他生性不喜与人争执,摇头“老菩萨请说您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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