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一锅烟火煨不尽,半日人间暖与寒
乘黄幼兽的琥珀色瞳孔里还残留着惊吓过后的湿气,整团身子缩在李观山膝盖弯里,脑袋抵着他小腹,软绵绵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偶尔抽一下鼻子,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
李观山盘腿坐在榻沿上,一只手覆在它背上顺毛,另一只手去够窗台上那碗枣汤。
汤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凑到嘴边时温度刚好,不烫嘴,甜润里带着一丝微苦的红枣焦香。
柳三娘煮枣汤有个习惯,枣得先用干锅小火焙过,焙到枣皮微微发皱、甜香从裂口里渗出来,才下锅熬,这样煮出来的汤底色深而味厚,末了搁一撮盐提味。
这是她在邢邑城开了三年食肆攒下的老手艺,旁人想学都学不来。
李观山把最后一口枣汤喝完,碗底沉着两颗被煮得发软的红枣,他用指尖拈起来,一颗喂给乘黄,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乘黄舔了舔嘴唇,温热的甜味让它稍稍放松了些,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吓坏了吧?没事,三娘不是有意的。”他低头对着膝盖上的小兽说,声音很轻,犹如在哄小孩子。
乘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往他掌心里拱得更深了些。
窗外院子里传来井台边的水声,哗啦哗啦的,然后是柳三娘弯腰洗东西时袍角摩擦的窸窣声。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檐角挂着半轮白月,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院墙上,跟一幅水墨画似的。
李观山把乘黄轻轻放在榻角的干草垫子上,小家伙蜷成一个金色的毛球,尾巴搭在鼻尖上,呼噜声又细又匀。他替它掖了掖垫子边角,站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井水蒸发后的清冽。
柳三娘正蹲在井台边刷那只煮枣汤的陶锅,背对着他,青布包头的碎发在夜风里轻轻飘着,锅里残留的枣渣被水冲出来,顺着砖缝淌进泥土里。
李观山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伸手去拿井台边上另一只待刷的陶碗。
柳三娘没抬头,也没说话,手里的刷子继续转着圈刷锅底,但力道比刚才轻了些。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蹲在井台边,一个刷锅,一个洗碗,水声哗啦哗啦响了一阵,谁也不开口。
月亮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湿砖地面上铺了一地碎银子。
“那个小家伙……你准备养着?”柳三娘终于开口了,手里的刷子没停。
“嗯呢。”
柳三娘刷子在水里又转了两圈,忽然停了下来,偏过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另半边,眼睛亮晶晶的。
“你什么时候弄来的?”
李观山没抬头,继续洗碗,“那天去城外,半道上捡的,它在路边直叫唤。”
柳三娘把刷子搁进水里,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汤喝了?”
“喝了,甜得很。”
柳三娘没接话,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偏头看他一眼,“明早给你煮粥,加点干枣。”
说完进了灶房,门帘落下来,烛光透出来把窗纸映得暖黄一片。
李观山蹲在井台边把剩下的碗刷完,拿干布巾一只只擦干了码进灶房角落的碗架里,经过柳三娘身边时她正背对着他整理案板上的香料罐,他把碗搁进架子里的时候,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半边地方。
他放完碗退了回来,在灶房门口站了站,望了一眼院子里月光下的老槐树。
乘黄已经从惊吓里缓过来了,正在他屋子里绕圈踱步,四条小短腿倒腾着,在干草垫子边上转来转去,鼻尖抽动着嗅每一寸空气,要把这个新领地的味道全记住。
李观山推门进去的时候它正好转到他脚边,被他脚踝绊了一下,四蹄一滑肚皮着地滑出去半尺远,翻了个身坐起来冲他“咩”了一嗓子。
李观山把它拎起来放回干草垫上,“你可别像蜚云那小子一样,刚来第一天就上房揭瓦。”
小家伙歪着脑袋看他,琥珀色的瞳仁澄澈见底,乖乖趴回垫子上了。
他坐在榻沿上合眼沉入识海,山海经书的金光温温地亮着,把那头小乘黄的轮廓也裹了进去。
碧游宫火灵宫的院子里夜色正浓,月光石的白光从回廊穹顶倾泻下来。
蜚云盘着小短腿坐在案前,一手按着银丝帛,一手攥着笔,面前摊着半卷抄好的口诀,那对黑色兽耳竖得笔直,暗红色瞳仁里倒映着帛面上流转的篆文。
这卷《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他已经翻到第三页了,旋斗罡那七句口诀学明白之后,他发觉后面还有好几段关于身法变招的内容,那些字他还得一个字一个字查识字册。
火灵圣母坐在对面,手里剥着一把灵葵子,壳磕得噼啪响,偶尔瞥一眼那小团子埋头苦写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你今儿怎么这么用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蜚云头也没抬,“我早点把这些字认完,就能早点练旋斗罡。”
“急什么,你经脉还没长牢实,练岔了够你受的。”她说着又磕了一颗灵葵子,把壳弹进手边的竹篓里。
“我知道我知道……”蜚云嘴上应着,手里的笔却没停,把帛面上那句“魁位转身接罡步”抄了第三遍,抄完之后闭眼在脑海里把走气路线过了一遍,确认无误才睁眼,在竹片上划了个小小的勾。
可紧接着他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这一句“魁位转身接罡步”,前面那两句他都能在脑海里顺下来,可到这里卡住了。
“魁位”之后转多少度?“接罡步”之前需不需要先沉气?帛面上只写了路径没写细微火候,那些最吃功夫的东西藏在一个字一个字的空隙里,不真正上手练就永远不知道。
他趴在矮案上,笔尖抵着竹片戳出一个墨点来,出神地想了片刻。
邢邑城里,那些从蜚云那里传过来的新内容正在李观山识海里缓缓展开,一句一句、一幅一幅,他闭着眼把它们按顺序排好。
旋斗罡的基础步法蜚云昨天已经传过来了,今天这一批是对前三句口诀的扩展注解,标注了“天枢转时腰要先松”“罡气行至夹脊需停半息”之类的细节点。
他蹲在窗台上披着月光试了一下,灵气从丹田出发沿着那路线往上走,走到夹脊穴的时候他刻意顿了顿,卡了半息才继续催动。
果然,那一下停顿之后灵气走得更顺了,像是给水流让开了一道弯,哗地一下淌了过去。
他试了三次,虽然还磕磕绊绊,但比昨天好了一些。他蹲在窗台上,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乘黄趴在干草垫子上半梦半醒地看着他。
火灵圣母打了个哈欠,把手里最后一颗灵葵子嗑完,拍干净手:“行了,今儿就到这儿吧,再写下去,你那字还认得出来不。”
蜚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竹片上那些越来越潦草的笔画,确实有些认不出是啥字了,嘿嘿笑着把笔搁下,把抄好的竹片小心地拢成一摞:“知道了,明早我再接着抄。”
火灵圣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早别忘了把那些抄好的整理一遍,别光抄不记。”
蜚云点头如捣蒜,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案面。
李观山正在灶房后头试旋斗罡的第三步,月光下他的身形拧了一下没拧过去,整个人往柴堆上歪过去,撞落了两根干柴滚进脚边的灰堆里,坐在地上揉着膝盖呲牙咧嘴。
乘黄蹲在灶房门槛上歪头看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他灰头土脸的模样,尾巴尖轻轻摇了两下。
夜风穿过碧游宫的紫竹林,把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潮的呼吸混在一起送进院子。
蜚云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把那摞抄好的竹片端端正正码在矮案一角,用一块青石压住了防止被风卷走。
然后他转身往火灵宫门里走,走到门槛边上停了一步,偏头朝南望了一眼。
脑海那种熟悉的气息还在温温地亮着,像一盏灯火在群山那边隔着千重云海朝他这边发着光。
他嘴角弯了弯,抬脚迈过门槛,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廊道里的月光石一盏一盏暗下去,只剩下殿内最深处留了一盏暖黄的光,笼着蒲团上那个渐渐缩成一团、呼吸匀长的小小身影。
邢邑城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小条白线,照在干草垫子边上那团金黄色的绒毛上。
李观山把揉青的膝盖搁在榻沿上晾着,手里攥着那卷从山海界带出来的银色藤叶,隔着窗纸望了一眼柳三娘那间已经熄了灯的屋,把藤叶收进怀里,靠在墙壁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丹田里那团金色光团缓缓转着,边缘的紫色纹路又深了一分,六丁神火在中央安静地跳动着,暖意从腰眼往四肢百骸淌。
他闭上眼之前又在识海里把旋斗罡的第三步走了一遍,确认了灵气路线和身形转向的衔接点,才合眼睡过去。
乘黄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小短蹄子软塌塌地耷拉着,喉间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台上那盏熄了的油灯灯芯微微晃了一晃。
月光落在院中老槐树的树冠上,把满树叶子镀了一层银灰色的霜。
灶房窗纸上最后一点暖黄的光也灭了,整座小院沉进深浓的夜色里,只有井台边还残留着半干水渍,被月光照得泛着幽白的光。
远处城东的更鼓敲了三响,梆子声在夜空中荡了一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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