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 曹大龙
崇祯四年九月,大凌河城。
一员大将站在城头,忧心忡忡地远眺着远方,而在城下不远,是一顶顶的后金军帐篷,足有上万个之多。
“大帅,这援军到底能来吗?再这么下去可是撑不了多久啊。”旁边一位年轻点的将领对他说道。这名将领正是当年袁崇焕的副将何可纲,在袁崇焕死后,他继续跟随祖大寿征战辽东。
那名大将,自然就是辽东前锋总兵官祖大寿。
“即使是来了又能怎么样?前几天丘禾嘉和吴襄不是来了几次,都被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这孙督师也是,派了两个鼠辈来救援,自保尚且不能,何况杀敌乎?”祖大寿明显抱怨的口气,他本来一直都很尊重孙承宗的。但这次这大凌河城却是孙承宗一力主张要修的,而且城墙雉堞还没修完时就匆匆撤走了护卫的四川白杆兵,结果白杆兵才走不到十天皇太极就率领将近八万大军将这大凌河城给围得铁桶一般。可怜被困在城里的祖大寿仅有不到一万人马,给养粮草不到三十天,就这样被包围了。好在这大凌河城还算修的坚固牢靠,加上有红衣大炮,所以皇太极也攻不下来,只是团团围住。但城里的粮草却是越来越少,所以祖大寿是心急如焚,天天派人出城去求援。而后金军这边对派去求援的斥候一律放行,大概是决意围点打援,最后困死祖大寿。朝廷那边连续派了几支援军,都被后金军给打得落花流水惨败而归。
“哎,若是袁督师还在,岂能让鞑子如此猖獗?这才过了一年,我关宁军竟然跟鞑子野战的能力都没有了。”何可纲叹口气说道。他是袁崇焕的死忠,对于袁崇焕之死始终耿耿于怀。
“哎!”祖大寿也叹口气,他虽然也对袁崇焕抱有同情,但毕竟这是个敏感话题,周围还有那么多的将领和兵卒。
“大乐,这城中粮草还能支撑多久?”祖大寿转头对身边一位将领说道。
此人叫祖大乐,是祖大寿的堂弟,负责粮草辎重后勤供应。祖家在辽东是世代望族,子弟大多从军,祖大寿的兄弟祖大乐、祖大成、祖大弼,子侄祖泽远、祖泽沛、祖泽盛、祖泽法、祖泽润、祖可法等,都是上自总兵、下至副将、参将、游击的各级军官,分驻宁远、大凌河、锦州诸城。
“禀大帅,只余十日不到,若是再无援兵,就只能杀马了。”祖大乐哭丧着脸说道。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所有供应减半。”祖大寿想了想说道。
祖大乐得令下去,这时一名斥候过来。
“禀大帅,那洪太又遣使前来,要求接见。”那名斥候说道。
“知道了,你下去吧。”祖大寿挥挥手说道。
“大帅,这洪太三番五次遣使而来,到底是想干什么?”旁边的副将张存仁问道。
“哼,还能是什么,无非是想劝降,难道还能请咱们去喝酒?也罢,我就去会会他,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说完祖大寿迈步向大营走去。
“大帅,小人乃大金天聪汗帐下笔贴士宁完我,奉大汗之命前来拜见大帅。”说完宁完我对祖大寿了一个揖。
“你的汉话说得不错啊,在哪儿学的啊?”祖大寿说道。其实他是知道这个宁完我的,也知道他是个汉人,此话为有意羞辱他。
“回大帅,我本来就是汉人,自然会说汉话。”宁完我挺直了腰杆,正色说道。
“哦,你原来是汉人,可为何穿了鞑子的衣着,做了鞑子的走狗呢?”祖大寿不屑地说道。
“大帅,你此话差矣。我大金国跟大明并立,都是多民族的国家。就像大明国除了汉人还有蒙古人,回人,藏人,羌人,我大金国除了女真人也有汉人,蒙古人,朝鲜人。贵国也有蒙古人满桂满大人可以做到总兵,为何我大金国就不可以出一个小小汉人笔贴士?”宁完我说道。
“好了,不跟你逞口舌之利,你愿意做什么是你的事。你来见我作甚?”祖大寿摆摆手说道。
“我们大汗久闻大帅武功盖世,侠肝义胆,早就有意结纳。无奈国事繁忙未能如愿,今日恰逢与大帅会猎于此,不胜欣喜,特遣小人前来通报。大汗希望能与大帅结为秦晋之好,今后荣辱与共休戚同心。”宁完我毕恭毕敬地说道。
“哈哈哈。”祖大寿一阵狂笑说道:“尔等茹毛饮血莞尔小国,昨日才从山洞里爬出来,学说了几句中原话,居然就敢与我天朝上国平起平坐,当真是可笑之极啊!你回去告诉那洪太小儿,我大明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投降的懦夫。”
宁完我听完也不着恼,仍然是毕恭毕敬地说道:“我猜大帅的粮草恐怕不够十日的了吧,你也看到了那些草包援军,大帅自问可以解此次之围吗?”
祖大寿脸色一变,将腰间宝剑唰地抽出,一下子就放在宁完我的脖子上。
“我还能撑几日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你还能活多久。”祖大寿冷冷说道。
“大帅,我既然敢单枪匹马前来,就不怕被砍了脑袋。不过你砍了我容易,却失去了同大金国交好的机会,孰轻孰重,我想大帅是个聪明人。”宁完我面不改色地说道。
祖大寿面色变了几变,最终将宝剑放了下来。
“我放你回去,跟你们大汗说,我祖大寿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我不能对不起皇上,他的好意我心领了。”祖大寿说道,口气已经软了许多。
“好的,我一定将大帅的话带到。”说完宁完我也不多留,转身离去。
祖大寿看到这个人的背影,心里颇为感慨,心想此人倒是个人才,只可惜被那后金所用。日后如有机会,定要将他争取过来为己效力。
宁完我回到后金中军大帐,将同祖大寿的会面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皇太极。皇太极听了很高兴,连说宁先生立了大功,若能将这祖大寿给争取过来,那胜过打下明国十座城池还不止。
“可我看那祖大寿的斗志还算旺盛,军中士气也不差,我大军久围打不下来,等那明军援军源源不断地来袭,日久恐怕生变啊。”宁完我担忧地说道。
“宁先生说的有理,这也是本汗所担心的。我军毕竟是在敌国,粮草供应不足,如果被敌军倾巢来攻,两面夹击腹背受敌,还是有一定危险的。这也是我急于解决大凌河城,解决祖大寿军的原因。可是这祖大寿软硬不吃,先生可有妙计?”皇太极诚恳地问道。
“妙计不敢当,但办法还是有的。现在祖大寿龟缩在城里,不出来与我交战,这对我军不利,所以我们就要诱他出城与我交战。”
“怎么诱?”皇太极急忙问道。
“他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宁完我问道。
皇太极想了想,突然哈哈一笑说道:“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他现在盼星星盼月亮希望援军到来,我们就给他一支援军,让他以为有机可乘,从而出城与我决战,我们趁机将他拿下。这果然是引蛇出洞的好计策啊!”
说完两人又密谋了一阵,将诱兵的细节都考虑了个透,最后决定三日后实施。
大凌河城里,一处军营,三个骑兵正在操练。
“你们就别炼了,保存点儿体力吧。大帅说了,今日起口粮减半,能不动尽量不动,马儿也少动。”从后方一位将官模样的人对三人喊道。
“是,刘千总。”这三人恭恭敬敬答应,然后从马上跳下,将马儿牵到马厩,洗刷得干干净净。
“这两个新来的倒是勤奋,没日没夜的练,对马儿也好,是个当骑兵的料。”刘千总远远看着三人,赞叹地点头说道。
“是啊,那曹大龙是个老兵,以前跟曹喜旺把总的。后来曹把总战死了,他便来做了骑兵。听说他为了给曹把总报仇,专门写信回四川把自己两个兄弟也叫了来,就是为了跟那东奴决一死战。”旁边一名校尉说道。
“这川兵就是好样的,什么时候也不会给川人丢了脸,曹把总有了这样的弟兄也能含笑九泉了。”刘千总感叹地说道。
这时这三个人已经洗好了马匹,回到了驻地,围在一圈坐在地上。
“大哥,看来形势非常不妙了,这回听说鞑子来了七八万,这城怕是守不住了。”那最年轻的一人说道。
“小龙,你害怕了?当年洪太围北京城的时候,来了十几万人,咱们还不是不怕,就在北京城下跟他决战,一样打得他屁滚尿流。”曹大龙信心满满地说道。
“我倒不害怕,只不过出来都七八个月了,还没有完成林大哥交给的任务,心里着急啊。”曹小龙说道。
“小龙你别着急,临走的时候林大哥也吩咐过,说此事不能急,一切要听大龙哥的,让我们照办便是。”另一人说道。
此人便是贺毅,年初的时候林人杰派他和曹小龙来辽东请关宁军骑师。他们一路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到了辽东,千辛万苦才找到了曹大龙,对曹大龙表达了来意,可曹大龙是连连摇头,表示自己绝不会做逃兵,也不会离开关宁军。两人也没办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贺毅干脆提议也加入关宁骑兵。心想你不干,我们学习总可以吧,能在这里真刀真枪学上一年半载,回去也是一笔财富。他将此想法通过张实的情报线传回到林人杰那里,林人杰立刻就同意了。
此时曹大龙已经做了总旗,加上两人又是他的兄弟,所以很容易就加入了关宁军。
两人跟着曹大龙在锦州训练了几个月,很快就被调到了大凌河城,然后一来就同来犯的后金军打了好几仗,但次次都吃了败仗,让三人好不郁闷,于是将愤恨都撒在马背上,没日没夜地训练。
“曹大哥你说为什么我们就总是打不过鞑子呢?”贺毅问道。
“这也不尽然,以前袁督师在的时候,我军跟鞑子还是互有攻守,在骑兵方面尤其不逊于他。但自从袁督师含冤死后,咱关宁军的精气神没有了,很多人都不知为何而战,在战场上也不肯尽力厮杀。虽说对朝廷的忠心仍在,但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却没有了。”曹大龙忧郁地说道。
“也就是说士气远远比武力和装备更重要,没有了士气,就算你的武器再精良,粮草再充足,也是要吃败仗的。”贺毅说道。
“是的。现在弟兄们只是靠着一股忠心和对袁督师的承诺才没有散去,但心中却有股怨气,那更是要命的东西啊!”
“大哥,要是这次等不到援军,也不能突围而去,我等又待如何?”曹小龙问道。
“我已经想好了,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掩护你和贺毅兄弟突围回四川,我大不了战死在这里。说实话,曹把总和袁督师去了以后,大哥这条命就早已是游魂而已。”
贺毅和曹小龙都说不出话来,三人各自低着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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