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 廷议
崇祯四年八月十六日，成都府平叛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北京，正在被农民军和后金折磨得焦头烂额死去活来的崇祯听到了以后大喜，连说三声好。
崇祯没有理由不开心，因为今年以来坏消息太多了，而且一个比一个坏，他和朝廷太需要一个好消息来提振士气了。
首先是来自农民军。虽说年初杨鹤陆续招降了陕西匪首神一元，神一魁，过天星，金翅鹏，上天龙，独头虎等人，洪承畴又杀了农民军领袖王嘉胤，让崇祯和朝廷为之一振。但后来这些投降的人又陆续反叛了，更有甚者，在失去了王嘉胤以后，农民军反而吸取了教训。一改之前各自为战一盘散沙的局面，推举王自用为新的首领。七月间，王自用与老回回、八金刚、扫地王、射塌天及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共三十六营、二十余万人马会聚于山西，形成了一股可怕的力量。而山西距离北京城几乎是近在咫尺，令崇祯如鲠在喉坐立不安。
其次是来自辽东。虽然辽事已经是糜烂顽疾，朝廷早已麻木，但崇祯三年的胜利还是让崇祯点燃一丝希望。所以今年一开年就听取督师孙承宗的建议，在辽东修筑大凌河城。为了此城，崇祯是动了血本，不但拨出了无比紧张的银子，还专门从重庆府抽调他最欣赏的秦良玉的白杆军前来护卫修筑。说起这秦良玉，崇祯还是在去年北京城被围时第一次见到她。当时她率领一万白杆兵千里奔袭，从四川赶到京城前来勤王，让崇祯大为感动，亲自在瀛台召见了她。这秦良玉虽为女子，但忠胆过人，文武双全，能征善战，治军严厉，训练出来的白杆军军纪严明，战力惊人，能以一敌十。这些年来秦良玉率领白杆军东征西讨，着实立下了不少战功。早在万历二十七年杨应龙的播州之乱，秦良玉便是前锋；天启元年秦良玉又出征辽东，在浑河与**哈赤血战，自己的兄弟都战死两个；天启三年秦良玉又平定了奢崇明之乱。所以崇祯对这秦良玉是极为欣赏，将其视为肱股之臣。
可就是这样出血本建好的大凌河城，才建成没有几日，在白杆军刚刚退回四川没几天，后金军便发兵大凌河，将其团团围困了起来。守城的祖大寿，何可纲等人出击几次均被打了回去，从宁远城出击去救援的辽东巡抚丘禾嘉，总兵官吴襄等人也被打得溃不成军。这几日辽东报急求援的文书都堆满了书房，让崇祯是头疼欲裂。
所以他看到四川来的消息才会那么兴奋，也不顾帝王的仪态，当场在朝廷上大喊了几声好。
“这个林人杰，总是搞出让人出乎意料的事情来，就像他搞的那些稀奇玩意儿一样，看来这人真的要让朕不能小瞧了。”崇祯心头暗暗想到，他瞟了瞟下面站着的骆养性，正巧骆养性也在看他，两人相视一笑，显然都是同样的心思。
“陛下，这林人杰是立下了大功，不但一举扫平了叛军，还擒获了蜀王一党，并且抄没了其家产，共计两百余万两，已经全部入库等候递解入京。”首辅周延儒奏道，他现在已经赶走了韩爌，如愿坐上了内阁首辅的位子。
“两百万两！”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两百万两可是大明半年的收入啊，一个藩王居然就有这么多的钱，简直不可思议。
坐在龙椅上的崇祯却是乐开了怀，这成都府发生的事情简直不能再完美了。首先除掉了蜀王这个困扰朝政几十年的大患，其次白得了这么多钱，更重要的是，林人杰的兵马也损失殆尽，以后他没了兵，还能翻什么波浪？大不了封他个大官把他养起来，好好替自己卖命才是正事儿。
“这林人杰是要大大的封赏，众卿家商议一下，看看怎么奖赏他为好？”崇祯笑眯眯地问道。
“臣建议封他为宁夏镇副总兵，他本来是宁夏镇参将，却一直未去上任，此次升为副总兵，也对得起他这份功劳了。”兵部尚书梁廷栋奏道。
“不妥。”崇祯连连摇头。
随后其他几个阁僚也提出意见，甚至有提议封林人杰为成都知府的，听得崇祯心中火冒三丈，将那个提议的人看了又看，心头暗暗记住他的名字准备秋后算账。
“陛下，臣提议封林人杰为户部侍郎。”骆养性突然开口奏道。
他这话一出众皆哗然，一个不到二十岁没有功名的毛头小子当侍郎，而且还是掌管天下钱粮最有油水的户部，若不是骆养性疯了便是皇帝疯了。
崇祯却是心头一乐，心说这骆养性不愧是自己人啊，什么时候都能第一时间领会自己的想法。
“你却说说为何提议他做这个户部侍郎？”崇祯问道。
“第一，这个林人杰颇能挣钱，据臣所知，那些什么蜂窝煤，王大娘火锅，铅笔，玻璃，镜子都是他搞出来的。他当年起家是靠卖了家中祖传几亩地得来的十两银子开始的，才短短三四年便搞得风生水起，不但添置了田产大宅美妾，更是养得起私兵。他现在的财产最少也有两三百万，如此会挣钱的人，朝廷不用岂不是损失？”
“那第二呢？”崇祯听得津津有味。
“第二，这林人杰是个知兵会打仗之人，虽说这次他损兵折将，但如果放任他养兵或者带兵，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蜀王来。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既不让他带兵，又能重用他不让他寒了心。这个户部侍郎远离他的家乡和属下，又在朝廷严密监视控制之下，他就是再有能耐也翻不了天来。”
“说得好，就这么决定了。”崇祯一拍板，其他人就是再有意见，也不能有所异议了。
有功之人要赏，有罪之人自然要罚。对于林人杰交出的首恶分子包括家属，按照大明律皆是灭族死罪，这点无人有异议，一致通过将人犯斩立决，蜀王和黄祖天更是凌迟。本来刑部尚书是主张就在成都府行刑的，他害怕夜长梦多，押运到北京路途漫漫，蜀王余党仍未除尽，这一路上出点意外就不好交代了。但崇祯坚持要押运到京城来，而且还要游街示众，他的理由也很简单，这是杀鸡给猴看，给那些不安心的藩王和权贵们看看，想要对抗朝廷对抗朕，就是这么个下场。
“皇上，成都府那里还羁押了两三万随同蜀王一同造反的降卒，敢问如何处置？”兵部尚书梁庭栋奏道。
“这个嘛，梁爱卿你怎么看？”
“这些兵卒嘛，大部分都是受了上面的蛊惑，并不是真心想要造反的。既然首恶分子皆已伏诛，不如将这些人都给遣散回家，永不录用便可，也好让百姓感受到皇上的悲天悯人好生之恩德啊。”这个梁庭栋原为礼部尚书，喜欢参研佛学，整日打坐念经，让这样一个人担任负责杀伐的兵部尚书，也不知道崇祯心里怎么想的。
“嗯，就依爱卿所说，传旨成都府照办吧。”崇祯说完打了一个呵欠就想退朝。
还没等他拔腿走掉，户部尚书毕自严站出来了奏道：“皇上，老臣有事上奏。”
崇祯心头火冒三丈，心说越是怕谁谁就要来，他今天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个老头儿，恨不得他暴病三年不上朝那才好呢。
“准奏。”崇祯尽管心头火起，但表面上还得尊重这个老头儿。这个毕自严在理财方面是个好手，上次东奴围攻北京城，在粮饷筹措和供应方面全靠了他，他连续月余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昼夜不停地手批口答处理后勤供应事务。在他的精心筹划下，粮饷供应及时，为挫败后金军围城立了大功。后金兵退走后，毕自严累得头脸肿得像斗一样大，口吐鲜血不止。崇祯帝非常感动，晋升他为太子太保。所以尽管崇祯知道这个毕老头儿要说什么，可他还是不得不老老实实坐在这儿听着。
“皇上，敢问抄没蜀王府得来的两百万两银子，应当如何处置？”毕自严说道，他话音一落，众臣皆都骚然了起来。
没等崇祯说话，一条身影生生扑到在地，几乎是哭腔喊道：“皇上，上月黄河淮河一同决堤，两河流域遭受重创，这河堤加固不能再拖了，臣恳求皇上速拨八十万两救急啊！还有宫中的几处宫殿，从天启元年就被焚毁，一直没能得到修缮，这关系到皇家的体面，也需要尽快修复啊。”大家一看，原来是工部尚书沈儆炌，大家都在心头暗骂，心说这老小子动作倒是够快。他不但够快而且够机灵，单说修河堤肯定不能让崇祯动心，这下把修复宫殿一起说了，崇祯果然连连点头。
梁庭栋一看不妙，也赶紧扑倒跪下，用更诚恳的哭腔喊道：“皇上啊，现在东有东奴，西有反贼，而我大军处处缺饷。虽说今年开始增加了一百六十万两田赋，可是缺口还是不小，就拿辽东来说，光一地一年就缺二十万两，还有宁夏镇十万两，甘肃镇五万两，整个九边就缺五十万两。还有各处卫所的缺口，这些都急于补上，不然军心不稳，恐会生变啊。去年江西不就出事了吗？臣担心不赶快把缺饷补上，今后这样的事情还会不断出现啊。”他说的是去年江西发生的卫所军因为闹饷而造反的事情，虽然很快就被镇压了，但也让朝廷费了不少力。
崇祯听了也颇为动容，频频点头。
这边礼部尚书温体仁一看急了眼，心说再不出手就连汤都没得喝了，也赶紧跳出来跪下哭着奏道：“皇上啊，臣恳请将大小官员的薪俸先发了啊，从京官开始，有的人从天启六年的薪俸尚未发放，穷得连西北风都喝不上啊！有的官员衣不遮体，精神不振，实在是有辱我国体啊。而且这些人连饱暖就解决不了，也没有心思做事，这政令如何能畅通？所以臣请皇上拨付一百万两先将这拖欠的薪俸解决了再说。”
崇祯哼了哼不置可否，这官员欠薪从嘉靖年间就开始了，除了海瑞那种老古董，也没见几个官员被饿死冻死，反而是人人都绞尽脑汁想当官。其实他们那点儿勾当自己门儿清，这大明朝的官员要是仅靠薪俸来过日子，那全家都得被饿死。可这些都是潜规则，他总不能说温体仁你们都去贪污吧，所以温体仁说的他也反驳不了什么。
地下几个官员都在拼命哭穷，崇祯看了看毕自严。
毕自严清了清嗓子奏道：“皇上，我大明岁入五百七十万两，可开支达到七八百万两，缺口在两百万两左右。如今这两百万两看起来不少，可也仅够补缺而已。还别说那些临时发生的事情，比如陕西灾民的赈济，上个月湖广武陵、澧州地震等。老臣建议，这两百万两先应付河工和赈济，先民后官，余下的再充作军饷。”
毕自严的话一说完，温体仁就跳起来反对，其余的还有礼部尚书王永光，大学士钱象坤等人。总之朝廷上是闹得不可开交，各路神仙纷纷出马，为了这白花花的银子展开了唇枪舌战。
崇祯看到这一幕，先是感到好笑，心想这些人平时都是一本正经装腔作势的，一牵涉到具体的利益便什么都不顾了，什么礼仪啊，尊严啊全部都抛到了脑后，一个个跳梁小丑一样。后来又感觉颇为悲凉，心想自己一个堂堂的皇帝，大明帝国的皇帝啊，却为了这区区两百万两银子而绞尽脑汁。这个国家怎么会变成了这样？这还是当年那个将不可一世的蒙古人打得跪地求饶的大明吗？这还是那个征服四夷八方来朝的大明吗？这还是那个富甲天下银子多的放在库房里面生锈的大明吗？
刚才他还存了点私心想把这两百万两银子留下一些充作内帑，毕竟自己**那些妃子们也需要打赏添置衣物用品，皇子们也需要用度，不说别的，自己和皇后的衣物都几年没有添置了，就连这件龙袍也是补了又补。但见到这些白胡子老头儿为了几千两银子都打得不可开交，他一下子意兴阑珊，一句话也不想说，将开支交给自己信任的毕自严，让他来应付这些讨债的，自己便一头扎到**周皇后那儿去了。
周皇后这儿，是他现在唯一的慰藉，只有在这儿，他才能感受到温暖，才能让自己能勉强振作起来，重新面对这个一团糟糕处处起火的国家和朝政。
;
https://www.bqvvxg.cc/wenzhang/37/37479/202713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2.bqvvx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