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 张献忠VS洪承畴
崇祯三年六月的一天，陕北米脂县一处山寨。
一位身长削瘦，面色微黄，一缕长须，相貌奇特，僄劲果侠，二十四五岁的汉子站在山头，正向县城方向眺望着。
“大王，不知今日王头领是否能攻下米脂县城，咱们要不要助一臂之力？”旁边一位身材高大，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问道。
“定国，不着急，再等等。如果王头领攻下了县城，那咱们就去投他。如果攻不下来，说明他的实力还不够，那咱们去投他作甚？”这位大王说道。
这位唤为大王的汉子叫做张献忠，是山西省定边县人。他少时曾读过书，成人后参军，曾当过延安府捕快，因事革职，便至延绥镇从军。因犯法当斩，主将陈洪范观其状貌奇异，为之求情于总兵官王威，重打一百军棍除名，从此便流落乡间。
在四里八乡混迹了几年，也没个正经事儿，整天无非是偷鸡摸狗吃喝嫖赌。但此人心有异志，不甘于籍籍无名浪荡一生。所以他一直在等待机会，期间大肆结交江湖上各种侠客异士，凡是他认为对自己有用的，都着意去结交。所以光是义子就收了不少，其中比较能干的有四个，叫做孙可望，李定国，艾能奇，刘文秀，现在这个站在身旁的就是李定国。
张献忠等了几年，终于让他等来了机会
天启末年，陕西全境灾荒不断。陕北又发生了严重的干旱和虫灾，禾苗枯焦，饿殍遍野。由于海外贸易的刺激，明朝富庶的南方大片的田亩被用于经济作物的种植，粮食产量随之下降，北方大旱则导致粮食更为匮乏，粮价开始节节攀升。与之相对应的是，明朝中央财政却因为灾荒之年税收相应减少，随着财政的进一步拮据，赈济成为空谈，而没有了赈济，农民无法生活下去，最终只有铤而走险，起来造反。陕北地区首先爆发了农民暴动，并很快形成燎原之势。最初，有府谷的王嘉胤、王自用暴动，他们占领了黄龙山。接着宜川王左挂、安寨高迎祥、洛川张存孟、延川王和尚、汉南王大梁等纷起响应，斗争烈火燃遍了陕西全境。
在这种情况下，张献忠也在家乡聚集起十八寨的农民组织起一只队伍，他号称“八大王”，在米脂，定边等地啸聚山林好不快活。但自身实力毕竟有限，到底是加入其它大的义军，还是自成一派，他始终犹豫不决。米脂和定边两县也来剿过他，双方互有损失，但张献忠依仗山高沟深，地形复杂，始终能够全身而退。这次义军头领王嘉胤率军来攻打米脂县，正好给了张献忠一个机会，他要看看这个王嘉胤实力如何，值不值得投奔。
王嘉胤是陕北最早起事的义军之一，现在已经攻占了府谷，河曲等地，聚集了数万人的队伍。这次倾全力而来进攻米脂，把小小一个县城围得水泄不通，声势着实惊人。
这米脂县令晏子宾倒也是个硬汉，他就是去年将李自成叔侄痛打一顿的那个县令。此人性格刚直，心狠手辣，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主儿。他见到这反贼居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前来围攻自己，也是大怒，一边组织军民防守，一边派人出去榆林府和延安府求援。
这延安和榆林两府现在被各路义军搞的是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儿有援军给小小的米脂，所以晏子宾无奈，只得亲自带人上城楼作战。
这一围就是七八天，义军采取车轮战，不停地轮番攻打，让守城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喘息，最后终于是顶不住，让义军攻破了城门。
晏子宾眼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在城楼上挥刀自尽。义军几万人像蚂蚁一样涌入县城，城里是哭爹喊娘混乱不堪。
远在山上的张献忠见王嘉胤攻下了米脂县城，立即对身边的人说道：“赶快把队伍开出去，我们进城跟王头领会合。”
见到张献忠带了几千队伍来投，王嘉胤大喜，立刻加以重用，封张献忠为头领之一。
崇祯三年陕北的形势呈现一个乱字，先是三月盘踞在神木，府谷一带的义军在高迎祥，王自用的带领下东渡进入山西，攻占了襄陵、吉州、太平、曲沃，从此起义烽火燃遍山西陕西。
然后大股官军又前来攻打府谷，意图将陕西和山西的义军分割开来。
六月初八日，从延安府到府谷的管道上，一支明军正在蜿迆而行。
这支队伍大概有三四千人，都是衣甲鲜明军容整齐，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都按照口令来走步，显得士气颇为高昂。
走在队伍当先的是两骑高头大马，一位是文官，一位是武将。那位武将五十来岁，器宇轩昂，相貌堂堂，正是延安总兵文焕，而那位文官三十七八岁，文质彬彬，面容清雅，面容严肃，不怒自威，正是刚刚上任的延绥巡抚洪承畴。
“洪大人，我听说盘踞在府谷的反贼可是有数万之众，最近又得了张献忠等加盟，实力大增，咱们只带三四千人去，恐怕有些寡不敌众啊。”文焕有些担忧地说道。
“文大人，这个我倒是不怕，他要是能出来野战那是最好，怕的是他龟缩在城里不出来，那却是让我为难。”操着一口浓重福建口音的洪承畴说道。
“这时为何？”
“文大人也是带兵之人，须知这野战在于一个士气和一个训练有素。咱们这支兵虽少，但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而且咱们还有炮。而那反贼虽然人多，但大多是乌合之众，很多都从未上过战场，而且他们没炮。我们等会儿故意示弱，放手让他们来攻。等到了近前就放炮轰他，这炮声一响，鲜血残肢人头这么一滚，大部分人就会崩溃。然后我们乘势杀过去，哪怕他是十万人也一样砍瓜切菜。”洪承畴得意洋洋地说道，他刚刚因为在韩城打败农民军王佐贵和苗美，替陕西总督杨鹤解了大围，而从陕西督道参议的位置提拔到了延绥巡抚。这新官上任，务必要干出点成绩来给上司看看，也好镇住下面的人，正好得知府谷县城被占，便第一个带兵前来救援。
等赶到府谷县城外，农民军那边早已列阵等待了。
“哈哈，这个洪承畴，只带了几千人来，这不是看不起咱们吗。”王嘉胤骑在马上对左右说道。
王嘉胤是陕北最早起事的义军，是所有队伍的头儿，威望最高，什么高迎祥，王自用，李自成，张献忠都是他的属下。
“大哥，这洪承畴还是有点本事的，他年初的时候曾经打败王佐贵兄弟他们，解了韩城之围，让那杨鹤很是看重，咱们不能小瞧了他啊。”说话的这个叫王国忠，是王嘉胤的族弟。
“哼哼，别说是这区区洪承畴，就是那杨鹤老儿亲自前来，老子也不怕他。我这三万人可不是吃素的，待会儿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是活活淹死了他。”王嘉胤不屑地说道。
等到明军列阵完毕，农民军派出一骑出阵走上前来。
“洪承畴，我们大王说了，只要你投降，今日便可不杀你，还封你个头领做做，不然这几万人马冲过来，你就是铁打的也踩成肉酱。”那名骑士高喊着。
洪承畴悄悄向后一挥手，队伍便呈现慌乱之态，有的旗子也倒了，有的开始向后退，一时间军心紊乱，阵型不稳。
“哈哈，我说什么来着，这洪承畴就是一包绣花枕头，这还没打呢，几句话就给吓成这样。大家听令，给我冲。”说着他令旗一展，三万人便排山倒海般的冲了出去。
俗话说“人数上万，无边无际”，何况这是三万人，里面还有几百匹马。这一冲起来惊天动地排山倒海，连地皮都在颤动。如果是心理素质稍差的人，别说上前拼杀，就是跑都跑不动，早就吓瘫了。洪承畴一边约束手下，一边观测距离。
等到三万人大部分进入射程，洪承畴令旗一挥喊道：“开炮！”
隐藏在队伍最后的七八门佛郎机和虎尊炮齐齐轰鸣起来，一颗颗铁球像耕田一样犁了过去，每一颗铁球过去，便造出一条血路。沿路的无论是人体，战马还是车辆，中者无不被铁球带走。
农民军一下子被打懵了，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还是靠着惯性在往前跑。
“换葡萄弹。”洪承畴见农民军进入一百步之内，厉声喝道。
这葡萄弹就是散弹，一炮就是几百个小钢珠乱飞，每颗钢珠都可以夺人命。这下子冲在前面的人可倒了血霉了，有的人身上深深嵌入几十颗钢珠，被打成了筛子。这些葡萄弹打到哪儿，哪儿就是一片血海，没有人能够逃得过去。几轮炮过去，农民军已经开始崩溃了。
洪承畴见对方开始崩溃，便一挥手喊道：“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给我冲。”
还没等到明军杀到，农民军已经崩溃，前面的纷纷往后跑，后面的有的开始退，有的还在冲，遇到前面逃回来的，两相撞得人仰马翻，有的甚至互相厮杀起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王嘉胤目瞪口呆，这战场的形势变得也太快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怎么就败了。
“大哥，快跑吧，不然就跑不掉了。”王国忠和亲兵们死命拉着他向后退，那些军士见到主将都跑了，更加没了斗志，于是兵败如山倒，这一退不仅将府谷县城让了出来，还让明军一直追击到黄埔川。王嘉胤在那里得到高迎祥的接应，明军也是强弩之末，双方才停了下来。
洪承畴在府谷大胜以后没有待上几日，又回师向盘踞在清涧的张献忠进攻，双方在清涧大打出手。
吸取了王嘉胤失败的教训，张献忠不敢出城野战，只是据城防守。
“张献忠小儿，你不是号称八大王吗，还有什么黄虎，怎么当缩头乌龟了？我看你不如改名叫八大王八，黄狗好了。”城下洪承畴派出几名大嗓门的汉子去骂阵。
“狗官军我操你奶奶，义父，让我冲出去割了那狗官的狗头。”一个少年红着眼睛嚎道，他叫孙可望，是张献忠的义子之一。
“可望，你急什么，现在还不是时候。哎，要是咱们也有炮就好了。”张献忠看着城下耀武扬威的官军，咬牙恨恨地说道。
“义父，咱们也不能这样死守啊，城里粮草不足，恐怕坚持不了多久。而且这官军的奸细也多，拖久了恐怕有变啊。”另一位义子艾能奇说道。
“嗯，定国，你和文秀各带一千兵马出去打上一打，看看官军的实力如何。”李定国和刘文秀领命出战。
洪承畴仍旧不慌不忙，等两人军马逼近了便用大炮轰，一下子又是打得农民军狼狈不堪损兵折将最后被迫撤了回来。
“这打得是什么仗啊，连敌人的毛都没有碰到，太窝囊了。”李定国气得直跳脚，把马儿打得恢恢地叫。
张献忠也没有办法，只能继续死守。
可洪承畴却不给他机会，他从延安府又调来几门炮，其中甚至有两门红衣大炮。本来这红衣大炮只有辽东和京师才有，但陕西这边因为各路反贼越来越势大，所以崇祯皇帝特批从辽东拨了两门过来，这下子全部被洪承畴摆在了清涧县城外小山头上。
张献忠远远见到那两门巨炮缓缓抬起了头，虽然还没有体验过，但一看到这个大家伙便隐约感到不妙。
果然惊天动地的两声炮响，两个巨大的炮弹便飞了过来。那炮弹飞在空中煞是好看，一些兵丁甚至在指手画脚。
“啪。”一颗砸在城楼上，一颗砸在城门上。
城楼上那颗将砖石砸得粉碎，周围五十步之内的人畜全部被打成了粉碎，一些人连嚎叫声都来不及出口便消失了。还有一些被打断手脚的，躺在地上杀猪般的哀嚎。
另一颗炮弹直接将巨大的门打穿了，打碎的木屑四处横飞，将周边的人打成了刺猬。
“洪承畴你奶奶的，不过一个小小的县城，用得着那么大的炮吗？”张献忠心头不住地问候洪承畴的长辈。
后面的炮弹还在不断地飞来，张献忠眼见城不可守，只好传令弃城突围。幸好明军人数不多，无法实行有效的围困，张献忠从薄弱处突了出去，往山西方向投奔王嘉胤而去。
洪承畴连胜两场，势不可挡，又北上绥德剿灭盘踞在那里的王佐挂。
洪承畴三战三胜，连下三城，惊动了陕西山西，惊动了京师，也惊动了崇祯皇帝。
“好个洪亨九，真乃一员猛将啊！朕有了如此猛将，还怕什么洪太王嘉胤啊。”崇祯皇帝心头赞叹道，也正是因为这个洪承畴的横空出世，让崇祯最终下定了舍弃袁崇焕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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