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 诏狱
与此同时，锦衣卫诏狱。
所谓诏狱，主要是指九卿、郡守一级的二千石高官有罪，需皇帝下诏书始能系狱的案子。就是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监狱，意为此监狱的罪犯都是由皇帝亲自下诏书定罪。这诏狱从秦朝的时候就开始有了，经过历朝历代的演变，到了明朝则到达顶峰。明朝诏狱由北镇抚司署理，可直接拷掠刑讯，取旨行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三法司均无权过问，狱中“水火不入，疫疠之气充斥囹圄”，诏狱的刑法极其残酷，刑具有拶指、上夹棍、剥皮、舌、断脊、堕指、刺心、琵琶等十八种，史称：“刑法有创之自明，不衷古制者，廷杖、东西厂、锦衣卫、镇抚司狱是已。是数者，杀人至惨，而不丽于法。”，嘉靖时刑科都给事中刘济有谓：“国家置三法司，专理刑狱，或主质成，或主平反。权臣不得以恩怨为出入，天子不得以喜怒为重轻。自锦衣镇抚之官专理诏狱，而法司几成虚设。”
正因为这诏狱可以不经审理便直接被人用刑，定罪，所以凡是提到诏狱无不闻之色变。正常人等只要进得来，不管有罪无罪先大刑侍候，等到这些刑罚都过上一遍，你就是神仙都顶不住，什么都得乖乖地招供只求速死，所以活活被打死的不计其数，其中比较有名的就是沈炼，杨涟，左光斗，黄尊素等人。但凡事也有例外，即便是进了诏狱，但也侥幸存活的倒也有那么几个，一个是嘉靖朝的杨继盛，此人在一代权相势力严嵩最盛的时候站出来弹劾他，结果可想而知，立刻被投入了诏狱。先是廷杖一百，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一位同僚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托人送给他一副蛇胆，说是蛇胆吞下可以止疼。但杨继盛断然拒绝，大笑道：“我自己就有铮铮铁骨虎胆雄心，何需要这蛇胆？”这杨继盛还有一件壮举，那便是自己给自己刮下腐肉三斤，扯出断筋两条。他用钝的瓷片给自己刮肉，刮得吱吱作响，连旁边打着烛台照亮的狱卒都快晕过去了，他还安慰狱卒说别动，动了就看不清楚了。所以这位杨继盛算是猛人超人打不死型，才得以在诏狱中幸存。
另一位从诏狱中幸存的人也大大有名，那就是海瑞海刚峰。
说起来海瑞比杨继盛还猛，杨继盛只是弹劾严嵩，而海瑞直接弹劾严党的总后台嘉靖皇帝。他在上《治安疏》的时候也知道必死，所以屏退家人，买了棺材坐在家中等待锦衣卫的到来。
这篇《治安疏》将嘉靖皇帝给骂的狗血淋头，将其比作夏桀纣王。果然嘉靖皇帝看到后怒不可遏，连连说道：“快把这个人捉起来，别让他跑了。”结果太监黄锦说道：“这个人向来有傻名。听说他上疏之前，自己知道冒犯该死，买了一个棺材，和妻子诀别，奴仆们也四处奔散没有留下来的，他自己是不会逃跑的。”
结果嘉靖也没有办法，只得将其投入诏狱。进去以后，也不审他，也不用刑。下面的人去问嘉靖应该怎么处理，嘉靖说道：“他将朕比作纣王，朕却不让他做比干。”然后就一直冷处理，狱卒知道这海瑞是个忠臣，也佩服他的勇气，所以都没有为难他。直到嘉靖死后，隆庆皇帝继位，海瑞才得以重见天日。
所以这海瑞算是皇帝有意高抬贵手型。
现在轮到袁崇焕了，看样子他很可能步海瑞的后尘，不审，不问，不刑，没准儿哪天皇帝一高兴又将他放了。他回去以后仍旧做他的督帅大人，那这些小小的狱卒算个屁，所以大家都不敢怠慢他，每天好吃好住好说好话供养侍候着。
“袁大人，您看今儿这茶还不错吧？这是钱大人专程给您带来的，是新出的祁红。”狱卒赵六讨好地说道，这个袁崇焕是上面专门关照过的要好好侍候，所以赵六每天都来请安，生怕他冻着饿着。住得是最好的单间，吃的也都是上好的饭菜，每天一壶茶也必不可少。
袁崇焕品了一口说道：“嗯，这茶还真是不错，有劳小哥了。”
“哪里哪里，袁大人客气了。别说钱大人和骆指挥使大人专门关照过，就冲袁大人身先士卒在北京城外跟那鞑子血战，这份英勇就值得小的敬佩。过几日等得大人出去了，还指望大人有机会关照关照小的呢。”赵六点头哈腰地说道。
“这要出的去，恐怕还得要点时间呢，这段时间在这里面吃得好住得好，我这赘肉都长了几十斤了。”袁崇焕叹道。他这话倒是实话，现在的他比起几个月前胖了不少，而且肤色也白了许多。
“小的看大人出去就在这几日了。”赵六满怀自信地说道。
“为何？”
“小的听说那孙承宗孙大人打了大胜仗，一举收复了京东四城，将鞑子全部赶出了关外。那关宁军立了大功，皇上又高兴得不得了，下面还不就顺手把袁大人您给放了？”
“啊，什么？孙大人复职了，而且把鞑子都赶出去了？”袁崇焕听到这个消息面如死灰，身子晃了两晃问道。
“是啊，小的也是今天早上才听说的，这不马上就来禀报袁大人了。”
袁崇焕终究是没有支撑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人您怎么了？”赵六问道。
“没什么，若是孙大人没胜，我或许有一线生机。”袁崇焕喃喃说道，赵六再说什么他也听不到了，仿佛老僧入定一样呆在那里。
七月十九日，乾清宫早朝。
一大早就是一堆陕西山西那边反贼的消息，无非都是哪里又有人造反了，哪里又失陷了，到处都在求援，到处都在哭穷要钱，听得崇祯心烦意乱火冒三丈。
“陕西那边还是让杨鹤，洪承畴他们去弄吧，要钱没有，要人也没有。你就告诉他们，实在不行朕把这紫禁城卖了给他们做军饷。”崇祯实在是不想听下面一帮大臣哭穷，就只好耍赖了。
见到皇帝都这样说了，那些大臣也不敢再说，只是面面相觑。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曹化淳见崇祯有些累了，便说道。
崇祯正要走，这时周延儒站出来奏道。
“皇上，这袁崇焕已经关了大半年了，民间和军中都议论纷纷。这到底是该审，该放还是该杀，总该有个了断吧。”
崇祯无奈只得坐下，他问首辅韩爌：“韩阁老，你认为此事该怎么办？”
“皇上，此事牵涉太多，老臣不敢妄言，还请皇上做主。”韩爌一招太极又将球踢了回来。
“这个老狐狸，老奸巨猾啊！”崇祯心头骂道，他又对众大臣说道：“既然提出来了，大家都议议吧。”
“皇上，这袁崇焕十恶不赦，该杀！”一个老头儿站出来，崇祯不用看就知道是温体仁，他身为倒袁派的头子，不第一个站出来反倒不正常。
“说说为何？”
“第一，这袁崇焕擅自跟东奴议和，私将军粮卖与东奴，在他们最困难就要饿死的时候挽救了他们；第二，擅自杀了毛文龙，还假冒皇上的名义，让天下人都以为是皇上的主意；第三，作为关宁主帅，却让东奴由喜峰口入寇，不能拒敌于国门之外；第四，立下军令状不让东奴越过遵化和蓟州，结果先丢遵化，再丢蓟州，将军令状当做儿戏；第五，身为勤王军总理，不对军队加以约束，任由士兵哗变杀戮百姓；第六，对皇上的军令不理不睬，迟迟不跟东奴决战，致使东奴在京郊烧杀抢掠，无数百姓惨遭屠戮；第七，目无君上，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把自己当做关宁军的土皇帝，从来不跟朝中和圣上商议。如果这样的人都能容忍，都能继续让他手握大权，那我大明今后还当如何统兵？将士们都有样学样，个个都桀骜不驯无法无天，这不纵容他们都做军阀？唐朝末年的藩镇割据祸害还不够深，下场还不够惨吗？”温体仁说的颇为激动，口沫横飞，很是有一番气势。
“温相说的全是老成谋国之言啊，这几条条条都是杀头之罪，条条都可以做实，即使是袁崇焕本人在这里也抵赖不了。此人不杀，实在是无法服众，无法平京城死伤老百姓之怨气，无法面对天下人啊。”周延儒也说道。
“皇上，此事还需三思啊。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战场上局面千变万化，时机稍纵即逝，所以袁督帅有时事急从权也是没有办法。广渠门之战很多人都在场，袁大人的确是拼死厮杀，浴血奋战才得以杀退东奴。若是没有袁督师，只怕这东奴现在还围着北京城呢。”说话的这个是大学士钱龙锡，自从王洽入狱后，他现在算是朝中唯一一位替袁崇焕说话的人了。
“钱龙锡，你还有脸说话？若不是你同袁崇焕勾结杀了毛文龙，又怎能让那洪太没了后顾之忧，可以倾全力来攻打京师？皇上，这钱龙锡跟袁崇焕是同党，请将其立即打下诏狱。”说话的此人是御史高捷，算是魏党余孽，现在是反袁先锋。
接下来大大小小的官员都站出来弹劾袁崇焕，俗话说墙倒众人推就是这个效果了。钱龙锡见事不可为，也叹叹气呆立在那儿。
崇祯听了半天，也不表态，最后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只说了一句：“此事再议。”然后转身离去，留下一殿的大臣面面相觑猜不出皇帝到底是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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