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反间计
十一月二十五日,良乡。
位于小清河旁边的一处军营里,两个官员一文一武正急的团团转。
“巡抚大人,我求求你了,赶紧想办法吧,不然军士们就要哗变了。”那名武官带着哭腔说道。
“总兵大人,我也是没办法啊,来的时候是想着勤王,这粮草根本就没带。以为到了京城可以得到补给,可是朝中诸位大人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多说了两句还斥责我,谁让我们是客兵呢?”这位巡抚也是愁眉苦脸地说道。
这两人正是山西镇巡抚耿如杞与总兵张鸿功,算得上是最早进京勤王的。他们一听说京师被围,马上就率领五千兵马出发了,连粮草都没怎么备齐。可是最积极的结果却是落得个缺粮断水,来到北京城这半个月,先是被遣往通州,后被调往昌平,现在又派往良乡。军士疲于奔命,无所适从。这半个月来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尽是在路上折腾。同那东奴一仗没打,大家都窝了一股火,这下更是断了粮草和军饷,已经三天三夜没吃没喝了。
“要不然咱们去找袁督帅?他那边应该有法子救救咱们。他是各路勤王军队的总督,也管得着咱们这边对不?“张鸿功说道。
“拉倒吧,谁不知道袁督师他现在自己都露宿在雪地里,比咱们还惨,好歹咱们还有个帐篷不是?你去找他,万一他反倒找你要粮草怎么办?”耿如杞摇摇头说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怎么办?难道任由军士们哗变?真要是哗变了最后还不是咱们倒霉。”张鸿功带着哭腔说道。
“要不然你把哥哥这一百多斤煮了给军士们送去?哦,我那儿还有一匹老马,也有个两三百斤。”耿如杞说道。
这时护卫急冲冲地推开营帐对两人说道:“大人不好了,士兵们哗变了。”
听到这个话,两人一滩泥似的瘫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当晚山西镇五千兵马血洗了良乡,将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抢光,烧毁民房五百余间,杀死无辜民众一百多人,**良家妇女无数。后来当后金兵打过来的时候,这些乱兵一哄而散,老百姓们对前来的后金兵敲锣打鼓夹道欢迎大喊感谢救命恩人,反而让本来也是想来烧杀抢掠的后金兵不好意思了,只在良乡逗留了不到一个时辰,吃了顿乡亲们送来劳军的饭便匆匆离去。
这种事情不止发生在良乡,也发生在固安,武清,宝坻,香河等地,各路勤王之师没有统一的约束和指挥,朝廷又不供给粮饷,造成多起兵乱,把这京师搞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十一月二十六日,副总兵申甫在卢沟桥战死,北京城里监狱囚犯又趁乱暴动,逃了一百七十多人,在京城里四处作恶,闹得人心惶惶。崇祯大怒,当场将刑部尚书乔允升及侍郎胡世赏、提牢主事敖继荣下狱,乔允升坐罪判绞刑。说起来这乔允升也是倒霉,按说这下面的一个小小监狱暴动自有主事之人承担责任,还轮不到他这个一品大员刑部尚书。可是崇祯在袁崇焕那儿碰了个钉子,又不能将他怎么样,正找不到出气筒,正巧乔允升就送过来了。
朝廷里面那帮大臣勋贵又是上蹿下跳逼迫崇祯出兵决战,说这天下究竟是姓朱的还是姓袁的,那几个老头子甚至是真的撞了墙,当场就撞死两个,撞晕几个。崇祯这下子真的顶不住了,再派曹化淳来催袁崇焕,说他再不出兵,崇祯就要自己亲自带京军御驾亲征了。
袁崇焕这次是无论如何都顶不住了,于是决定于十一月二十七日同皇太极决战。
二十七日一早,关宁军两万人协同京军三万人一共五万人加上红衣大炮五十门,佛郎机一百门,从广渠门而出直逼左安门后金军大营而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原以为是一场血战苦战的左安门之战,却没怎么打就胜了。后金军似乎无心恋战,只稍稍冲击了几下便退了下去,临走前又是几个大嗓门的军士拼命喊道:“大汗感谢袁督师,为我军争取了时间去抢夺粮草。现在我军的粮草和人口都足够了,特意感谢袁督师,多谢不送后会有期。”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两日之后的南海子,这是后金军在京师的最后一个大营,也是稍微一接触便退却,同样说了感谢袁督师的话。后金军主力一退便退到河北唐山的永平,除了周边尚有小股骑兵尚未回返之外,京师周边再无后金主力。
这两仗大明赢得莫名其妙,后金输得莫名其妙,虽然京师之围解除了,但上到崇祯,下到民众,心中的疑惑却更多了。
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一日,崇祯在乾清宫召见各位各位勤王之师。
就在这几天,围绕着袁崇焕还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事是温体仁对崇祯帝上了一封密奏,对袁崇焕是大加攻击,主要是私卖军粮,私自议和,擅杀毛文龙,被东奴潜越蓟州致使京师惨遭围困百姓生灵涂炭之事。坦率地说这些事都是事实,崇祯也都知晓,但之前之所以隐忍不发还是从大局着想,所谓瑕不掩瑜,连曹化淳都能看出来袁崇焕是大明现在唯一一名能打硬仗能让东奴头疼的猛将,何况他这个皇帝乎。所以崇祯将这封奏疏按下不理。
第二件事是皇太极连续放跑了两名太监,一个叫杨春,一个叫王成德。这两名太监是十七日后金军在牧马场捉到的,捉到以后就一直关在大帐旁边不远处。十九日那天凌晨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看守这两名太监的守卫突然都被调走,说是袁崇焕打过来了。两名太监趁乱逃了出来,在逃的半路上经过了大营,听到里面在说“袁督师今日要来进攻,咱们都跟他约好了,谁都不要真打,胡乱放几箭拼杀一下便撤,再把沿途抢劫的一些汉人换上军服杀了给他们好回去骗那个皇帝”。这两个太监听到后如获至宝,赶紧潜回紫禁城向王承恩汇报。王承恩不敢怠慢,又向崇祯汇报。崇祯听了之后,表情很是古怪,过了半响才说道:“这洪太以为看了本三国便会打仗了,这蒋干盗书我大明就是三岁小孩都知道,他是把朕当做三岁小孩了吗?”
乾清宫里,各路将领是济济一堂,因为京师之围的解除,都显得比较兴奋,一片其乐融融。
“满爱卿啊,你的伤怎么样了?现在还能开弓射箭吗?”崇祯对满桂是尤其地关心,一见到便问起他的伤势来。
“多谢皇上关心,臣的伤势已经无碍了,现在别说射箭,便是上阵去厮杀也是砍瓜切菜。”满桂大声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祖爱卿,听说你偶感风寒,朕招那御医与你诊治一番?”崇祯又对祖大寿说道。
“皇上,微臣岂敢劳皇上费心,只是小恙而已,老臣这身体还扛得住。”祖大寿连忙起身道谢。
“哎,也难为你们了,数九寒天还在雪地你露宿,回去传令众将士,统统有赏。”
接下来崇祯又对几名大将都有寒暄,惟独不理这次勤王军的总理袁崇焕。
最后袁崇焕不得不主动起身,向崇祯鞠躬道:“皇上,微臣有罪,请皇上恕罪。”
“你当然有罪,这仗也打完了,东奴也撤走了,你还待在京师里面做什么?”崇祯冷冷地说道。
“这。。。”袁崇焕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总不能说是你让我来的,我早就想回宁远了。
“来人啊,将袁崇焕拿下,打入诏狱,慢慢审问。”崇祯突然说道,从殿外进来几个大汉将军,将袁崇焕拖了出去。
这几下电光火石,崇祯突然发难,没有任何预兆,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包括袁崇焕。等到众人回过神来,袁崇焕已经被带走了。
“皇上。请三思啊!”殿上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只留下周延儒,温体仁等一干反袁的人。
祖大寿更是老泪纵横,拼命地磕头,大叫道:“皇上,袁督师是有错误,但瑕不掩瑜,所谓成大事不拘小节,皇上可不能听信小人之言啊。”
满桂也不住地磕头,大喊道:“皇上,这东奴尚未走远,随时都会再来骚扰,如果现在将袁大人下狱,冷了众将士的心,只能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兵部尚书王洽也泣血喊道:“那太监之事明明就是反间计,袁督师忠贞为国,不可如此对待功臣啊!”
崇祯等众人都说完了,然后冷冷地说道:“他是不是忠臣,审审便知,朕意已决,谁再劝阻便是抗旨不尊。满桂,暂由你担任蓟辽总督,总理节制勤王各路兵马。祖大寿,由你暂领关宁军,负责招抚军士。”
说完这些,崇祯转过头对仍跪在地上的王洽说道:“王洽,你身为兵部尚书,却不能阻止东奴进入关内,毁我城池,杀我百姓,围我京师。着王洽即刻打入诏狱,徐审之。”
说完崇祯也不管殿上众臣目瞪口呆,转身扬长而去。
待了半响,满桂和祖大寿才反应过来,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离去。
祖大寿回到关宁军军营,消息一传开,满营哗然。
军士们有的嚎啕大哭,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切齿痛骂,有的情绪激动。
“督帅啊,你做这些都是为了大明,都是为了皇上啊,皇上怎么能不明白呢?”有位袁崇焕喊冤的。
“都是朝中那些小人干的,他们整天就是妖言惑众蛊惑皇上,弟兄们,咱们不如去面圣,将那些奸佞都给捉起来。”有痛恨那些奸臣的。
“没有了督帅,咱们怎么办?难道又要回到从前那种窝窝囊囊被人看不起的地步?”有对前途彷徨的。
“大人,这样的朝廷,我们为之拼命有什么用?他们说咱们想造反,不如就真的反了,打进紫禁城去,把那个狗皇帝给捉了,救出督帅来。”有想走极端的。
士兵们闹了一阵,最后造反的意见占了上风,眼看就要哗变。
这时曹化淳匆匆进来,手里拿了一封信。关宁军知道他是心向着袁督师的,所以都没有难为他。
祖大寿将信打开,当场念给众将士听。
这封信是袁崇焕写的,他说自己虽然下了诏狱,但一颗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希望关宁军不要为他而做什么过分的事,这样反而是害了他。如果大家要救他,只能更加努力地杀敌,积攒了战功好替他说话。原来袁崇焕下了诏狱以后,知道众将士有可能造反,毁了自己一世忠贞,所以赶紧写了封信,央求曹化淳带了出来。当然此信崇祯是见到了,他不置可否,只是让曹化淳照办。
有了督帅这封信,众将士是稍微冷静了一点,但众怒难平,于是祖大寿同几位高级将领商量了一下,决定京师不可留,即刻返回宁远。
“皇上,关宁军回去了。”曹化淳回来向崇祯禀报。
“嗯,算那袁崇焕还知趣,没有让关宁军闹起来,不然我看他如何收场。他们回去便回去吧,这北京城也不是这么多大兵的久留之地。”
“可是东奴还在周边有小股部队,万一再来骚扰怎么办?”曹化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关宁军关宁军,这大明是不是只有关宁军才能打仗?是不是离了他们便不能活?大明每年拨银子几百万两,养了一百多万军队,难道都是做摆设的?没有袁崇焕,我还有满桂,还有孙承宗。”崇祯突然暴怒了起来,一下子跳起来骂,将桌上的东西全部给掀翻。曹化淳这句戳中了他内心最敏感最痛的那一块,那就是大明的确就只有关宁军可以打仗,其他军队都是绣花枕头。所以他才如此地一次次向袁崇焕妥协,一次次地被他戏弄,让自己这个堂堂大明皇帝不断地感受到屈辱和无奈。袁崇焕的确是能打仗的人,也的确是个人才,他早在信王的时候就深信不疑。但袁崇焕也的确是个愣头青,是个情商极低的人,甚至比毛文龙还低,所以才干出一次次骑在皇帝头上拉屎,一次次把皇帝架在火山上烤,一次次让皇帝在朝廷上替他背黑锅,替他揩屁股。
对于袁崇焕对大明,对自己的忠心,崇祯是一点儿也不怀疑,所以才会觉得皇太极搞的那些拙劣的反间计是多么地可笑,但如果要继续用袁崇焕,那就得继续忍受他的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他之前搞出的那些事,一件也没跟自己商量过,都是不打招呼就做了,然后暴露以后被大臣攻击,自己就得给他擦屁股去抚慰甚至压制那些反对意见。你说你袁黑子先跟我商量一下不行吗?难道朕在你眼里就那么昏庸,那么不堪,一点都不值得信任?
还有袁崇焕的牛皮哄哄张嘴就来也让自己忍受不了。作为一名管辖几十万军队的大将,你说话能不能过一过脑子?能不能想清楚了再说?每次都是牛皮哄哄,拍胸脯保证,甚至不惜下军令状。让自己也在众大臣和天下百姓面前拍胸脯保证,结果袁崇焕在背后捅自己刀子,他保证那些一件也做不到,把自己这个皇帝架在火上烤。先是说保证丢不了遵化,结果第二天遵化丢了;然后立军令状说不让一兵一卒越过蓟州,结果第二天所有东奴都过了蓟州;又说没准备好,担心打不过东奴将决战久拖不决,让自己这个皇帝被那些老头子纠缠羞辱。结果你一出马,打都没怎么打东奴便屁滚尿流。
袁崇焕啊袁崇焕,你能不能稍微开点窍啊,你以为那曹化淳就敢说那些话啊?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那些都是朕教他跟你说的,朕对你已经仁慈义尽到了如此的地步,你TMD还是不开窍,还要说什么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屁话,那朕还能怎么帮你?所以你不仁,我也不义,今天我将你下狱,也完全是你被逼的。
见到皇帝发怒甚至爆了粗口,曹化淳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他对自己从小服侍大的这个皇帝非常了解,那就是他发火的时候千万不要说话或者动作,不然惹恼了他一刀将你砍了那也是平常。但他发过火以后也就算了,往往不怎么记仇。
果然崇祯气了一会儿,又沉默了许久,最后疲倦地挥了挥手让曹化淳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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