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 曹化淳
左安门,后金军大营。
“莽古尔泰,你他娘的打得是什么仗?我们在那边打得顺风顺水,连明国大将满桂都给打伤了,你这边损兵折将狼狈而逃,你还有脸来见我吗?”皇太极怒不可遏地呵斥道。
莽古尔泰全身**,背着几根荆条,背上血迹斑斑跪在雪地里,连连磕头一句话不敢说。
“我八旗将士从入关以来,大大小小也打了二三十仗了,全部加起来伤亡也没有你这一仗多。八千多八旗将士的性命啊,你有何面目回去见他们的亲人,见大金国的家乡父老?”皇太极越说越来气,手里的鞭子不断地抽打莽古尔泰,打得他更加血肉模糊。
“大汗,我们全都有罪,也请责罚我们。”说着旁边的阿济格,阿巴泰,多铎,多尔衮等人也都跪了下来,磕头请罪。
“你们当然有罪,但这指挥之人却是罪该万死。传令,将莽古尔泰斩首示众,以祭我大金战死众将士。”皇太极狠狠地说道。
“大汗,不可啊。这临阵折将是兵家大忌啊,况且那袁崇焕还在虎视眈眈,随时都要进攻啊。”一听说要斩莽古尔泰,范文程连忙劝阻。
其他众将也纷纷跪倒,都苦劝饶恕莽古尔泰一条性命。
“莽古尔泰,你有何话要说?”皇太极问道。
“大汗,广渠门一仗的确是我指挥不当,小瞧了袁崇焕。可对方也是重兵云集,全部都是关宁军的精锐,而且还在树林中埋伏了火枪兵。我军遭受两面夹击,顾此失彼,所以最终功亏一篑。但败了就是败了,我不敢辩驳,只求大汗暂且留我一条小命,让我戴罪立功,定要取那袁崇焕项上人头来祭奠我大金勇士之英灵。”莽古尔泰赌咒发誓地说道。
“好吧,暂且饶你,等到把北京城打下来再跟你算账。”皇太极把鞭子一扔,走进大帐,莽古尔泰这边自有人上前医治。
“大汗,咱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范文程边走边问。
“我料那袁崇焕还要出来决战,所以我们准备打就是了。”皇太极随口说道。
“大汗,你是只想一战打败袁崇焕呢,还是想永久除掉袁崇焕?”范文程小声问道。
“此话怎讲?”皇太极一下子立住了,回过头来盯着范文程。
“大汗,此事事关机密,只能同大汗讲。”
皇太极屏退左右,两人坐定。范文程说道:“若是只想一战打败袁崇焕,大汗尽可以厉兵秣马整军备战,在这北京城再跟他好好打上几仗。可是我军劳师远征,远离故土,补给线又远,加之身在敌国核心,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夺下北京城,那么我军危矣。”
“嗯,我也考虑到这个问题了,所以要争取一战定胜负,打垮北京城的防御。”皇太极沉吟一下说道。
“大汗,恕属下直言,你觉得凭袁崇焕的实力,以及我军现在的形势,一战打败他的可能性有多大?”
“大概七成吧。”皇太极含含糊糊地说道。
“七成?”范文程脸色一变,站起身来拜了一拜说道:“既然大汗如此不信任属下,那属下便告辞了。”说完拔腿就要走。
“范先生范先生,别走啊。只有五成。”皇太极连忙起身拉住范文程。
“五成?我看这五成都有点够呛。何况即便我们在野战打败了关宁军,可是他们大不了退回城里。这北京城依仗坚城巨炮,还有几万守军,就是守上几年我们也未必打得进去。何况这几年难道就任由我们攻,明国其他勤王的军队都是摆设?”范文程重新坐下来,慢慢地说道。
“那依先生之意,我们该当如何?”皇太极急切地问道。
“很简单,利用崇祯的多疑和猜忌,以及袁崇焕的心高气傲自以为是,让他们君臣窝里斗,最后让崇祯自己杀掉袁崇焕。”范文程笑着说道。
“反间计?”皇太极失声而出。
“是的。我具体的计划是这样的。。。”然后两个人便凑近了嘀嘀咕咕起来,最后皇太极一拍大腿说道:“范先生啊范先生,我多亏有你相助啊,你这一招胜过千军万马啊。”
第二日,后金军分成几部,分别向北京城周边杀去,所到之处四处烧杀抢掠,尤其是那些有钱人的庭院庄园,更是见一处抢一处烧一处,一时间北京城周边是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紫禁城乾清宫。
“皇上啊,赶快让袁督师出兵驱赶那些鞑子吧,不然那鞑子都快把京师周边给糟蹋完了。”几位老头儿在那儿哭天抢地地嚎道。这几位是勋贵,都是些国公爷侯爷之类,大部分的田产庄园都在城外,如今全部被后金军给抢光烧光,自然他们要跳起来闹了。
崇祯最怕这些勋贵的老头子,打又不敢打,骂又不敢骂,只能愁眉苦脸地安抚他们。
“皇上,这袁督师的确是可恶,这几天也不出战,甚至连骚扰之意都没有,只是紧闭营门,任由那东奴在周边烧杀抢掠,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说话的这个是崇祯新提拔的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周延儒,才三十六岁,长得是风度偏偏儒雅非凡,颇受崇祯器重。
“周大人,你这话就不对了,这广渠门之战才结束四天,关宁军的损失你也是看到的,死伤不下一万,而且疲惫不堪,给养也供应不上,到现在袁督师和众将士还在雪地里露宿,怎么能说是故意避战呢?”兵部尚书王洽站出来说道,他颇为欣赏袁崇焕,经常在朝中为袁崇焕说话,所以这时周延儒攻击袁崇焕,他马上反驳。
“关宁军损失大,疲惫,给养不足,这些都是实话,可是难道那东奴便没有这些问题?他们的伤亡也在一万左右,而且更是劳师远征。可为何他们仍然可以四处派兵劫掠,我军却龟缩不动任由那奴兵在我大明京师肆虐?说起来你这个兵部尚书是怎么当的?从喜峰口被攻破,遵化陷落,蓟州被潜越到这京师被涂炭,你这个兵部尚书都做了些什么?我若是你早就自裁以谢天下了,哪儿还有脸面立于这朝堂之上。”说话的这个是吏部尚书温体仁,此人五十几岁,长得獐头鼠目面目阴沉,一看就是善于钻营难以捉摸之徒。
“皇上,此次京师被围臣这个兵部尚书当然是罪不可赦,臣也不敢祈求饶恕,只待驱赶了贼奴臣便立即伏法。但温大人所说臣实在不敢苟同,这自古攻和防是完全不同之事,防守是被动,进攻是主动。京师郊外有无数个庄园城池,我们不知道贼兵会进攻哪一个?所以不可能每一处都安放重兵,而且我们也没有那么多人马。东奴实行的是小股骑兵打了抢了烧了就跑的战术,等我们的援兵到了,早就跑的没影了。所以我们绝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最后被他们累死。唯一的办法就是养精蓄锐,不理会他的那些骚扰之举,那些庄园庭院烧了便烧了,都是些疥癣之疾,等时机到了一举消灭他的主力,到时候这些小股骚扰之兵自然便烟消云散。”王洽是知兵之人,他说的这些完全正确,就连一向反对袁崇焕的周延儒和温体仁也找不到反驳之语。
可是那些勋贵可不干了,平时叫他们拔一根毛都肉疼好半天的,别说现在良田美宅都正遭受灭顶之灾了。他们才不管你国家大事,不管你孰重孰轻哦,只要自己利益受了损失,那你就是皇帝老子他们也敢拉下马来。
“王洽你这个老匹夫,老夫今日便跟你拼了。”那个闹得最凶的武清候李国瑞冲过来抓住王洽就是一巴掌,打得王洽嘴角都流出了血。
另一个老头子也跑到王洽身后,对着他的腰就来了一脚,当场把王洽给打倒在地。这人是英国公张维贤,英国公一系是靖难第一功臣张玉后代,被成祖封为世袭罔替,地位比起武清候只高不低。
“武清候,英国公,够了,你们堂堂勋贵,在这朝堂之上动手动脚,成何体统。”崇祯实在看不下去了出言斥责。
那个武清候和英国公双双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道:“皇上啊,可怜我家世代为国尽忠啊,如今却落了个这种地步,就在眼皮底下连房子被人烧了,财物被人抢了都保不住啊,我们还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今日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儿算了。”说着他们还真是作势要去撞墙,崇祯慌忙让人拉住他们。
“好了好了,别闹了,朕令那袁崇焕出战便是。”说完崇祯让曹化淳出去催袁崇焕出兵,自己一挥袖子逃入**,留下王洽堂堂兵部尚书朝廷一品大员仍然躺在朝堂之上血迹斑斑。
广渠门外,关宁军大营。
“袁崇焕,皇上命你立即出兵决战,将盘踞在京师的东奴尽数剿灭,不得有误。”曹化淳面对跪在地上的袁崇焕说道。
“还请公公转告皇上,这决战的时机未到,请再宽限几日。”袁崇焕想了想说道。
“大胆,你敢抗旨不尊?”曹化淳大声喝道。
“臣绝不敢违抗圣命,只是如今将士依然疲敝,而东奴士气仍然旺盛。臣要等到他士气耗尽,我军勤王之师尽数抵达,才好进行那雷霆一击,彻底解决东奴。”袁崇焕说道。
“袁大人,你我可以私下里说几句吗?”曹化淳突然说道。
“当然。”袁崇焕让左右退下,帐内之剩下两人。
“袁大人啊,你糊涂啊。”曹化淳叹口气说道。
“崇焕愚鲁,还请公公见教。”袁崇焕拱手说道。
“万岁爷的脾气你还不知道?那就是说过的话绝对不容反对的,你要面子,皇上更要面子。咱家也知道你袁大人是真心为了皇上好,为了大明朝好,可是你斗得过那些勋贵,斗得过那些大臣?现在朝中除了王大人,其他人都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天天都在皇上身边说你坏话。皇上又是个心软之人,难保听久了不被他们蛊惑啊。说实在话,那天在城楼上亲眼见了关宁军将士是如何浴血奋战死战不退的,看到督师大人是如何身先士卒视死如归的。咱家就明白了这大明朝只有你袁督师是一心一意打东奴之人,是唯一不怕东奴能够制得了东奴之人,你就是国家之栋梁大明之希望,所以咱家是万万不想看到督师出了什么意外让我大明自毁长城啊!”曹化淳异常郑重地说道。
“公公的意思是我会有什么意外?不会吧,这次可是崇焕我千里勤王,保卫京师啊,这不给功劳也罢了,怎么会怪罪于我呢?”袁崇焕诧异地说道。
“督帅啊,看来你是不在朝堂已久,已经不知这朝堂之事了。早在半年之前,这京中就流传你跟东奴相互勾结,你说这私下里跟东奴和谈,卖军粮与东奴,擅杀毛文龙,东奴绕开你走喜峰口,遵化失陷,蓟州潜越,这些事哪件不是真的,哪件不是抄家灭族之事?我知道你做这些事都是事出有因,都是出于战略的考虑,可是朝中那些大人知道什么?他们只关心眼前那点蝇头小利,什么国家什么谋略关他屁事。这不郊外的院子一烧,马上就死了爹娘一般的跳起来闹,恨不得将你袁大人食肉寝皮,仿佛那些院子不是东奴烧的,却是你袁大人烧的一般。当然皇上是不相信这些谣言的,他也一直很信任你很支持你。可你也不能一次次让他失望,一次次把他放在火山口上烤啊。刚才你是没看到啊,那些老头子惹急了连王大人都差点当场打死,你让皇上怎么办?”曹化淳一番苦口婆心,看来的确是动了真感情想要挽救袁崇焕。
“崇焕谢公公一番苦心,可这兵者大事也,关系到江山社稷。如若我贸然出击,战胜倒好,万一没有战胜,没有保住这北京城,那我大明岂不是要沦于那异族之手?”袁崇焕忧虑地说道。
“元素啊,你是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啊。眼前这一关你便过不去,哪儿想得到今后之事?你想想,北京城是我大明首都之地,皇上皇后众大臣勋贵都在这里。数百年来也只有那也先打进来过,那已经是我大明奇耻大辱了。如今皇上才登基两年,却又被奴兵打了进来,这就已经让他无脸上对列祖列宗,下对亿兆百姓了。所以不管是为了大明,为了皇上,还是为了你自己,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出兵啊。元素,今儿算是我求你了。”说着曹化淳两眼泪汪汪地跪了下来。曹化淳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又是崇祯最心腹之人。虽说现在太监的势力远远不如以前,但能令曹化淳跪下的人,这世上除了崇祯和周皇后之外还没有第三个。
袁崇焕慌忙将曹化淳扶起来,脸上变换了无数次,最后还是艰难地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有劳公公了。”说完离开了营帐,曹化淳呆立了半响,最后还是步履沉重地回去复命。
崇祯听到曹化淳的回报,半天没有缓过气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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