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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高迎祥+李自成


崇祯元年十二月十五日,陕西安塞,大雪。

        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现在本来应该是炊烟袅袅的时候,可是现在却鸦雀无声万籁俱寂。

        这里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只有路上偶尔跑过的一两条野狗,才能稍微让人感到这里仍然有活物。

        所有的房舍都破败不堪,房上的茅草在寒风中被吹得四处飞散,空洞的窗棂张开黑洞洞的大口吞噬着黄沙,让人怀疑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烟了。

        这里是安塞的一个普通的小村庄,像这样的村子,整个陕北还有成千上万。

        就在这个叫做高家庄的村子,一群人正聚在一个屋子里商议。

        “隔壁的陈家村又死了不少,昨天看到官府将尸体堆到坑里直接埋了,估计得有五六十。”一位老汉蹲在墙边说道。

        “你看到那还是少的,我表弟他们那个村子几乎都死光了,那可是三四百人的大村子啊。”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叹道。

        “听说卖儿卖女都没人要了,现在很多地方是直接把儿女交换了吃,还有死人也吃的。”一个坐在阴暗处的汉子阴测测地说道。

        “我看咱们这里也很快就要这样了,这连年灾荒,田里一粒麦也长不出来,官府还不断增加田赋,恨不得把咱们的骨头都熬出油来,这日子怎么过的下去哦。”那个老汉哀叹道。

        “老百姓都饿死了,可是你们看城里的大老爷们呢,还是锦衣玉食酒池肉林。前几天延安府知府大人的第七房小妾过生日,那花车出动了上百辆,地毯铺了几里,酒席至少摆了一两百桌,吃了三天三夜不算罢休,几百两银子花出去了这知府是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们知道是为何?”一位相貌堂堂声如洪钟的大汉说道。

        “为何?”其余人都问道。

        “因为他可以收回更多的银子,你看那些送礼的哪个不是脑满肠肥以民为食之徒,那些个知县,主簿,县丞,参将,千户,员外,地主,难道拿出来的不都是民脂民膏?那些大老爷们,可以花几十甚至上百两银子去买一块玻璃,下面的老百姓们却为了一块饼几粒米要卖儿卖女易子而食,这是个什么世道?难道老天爷让咱们生在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当牛做马替那些大老爷们卖命的吗?”那位大汉高声说道。

        “是啊,大哥,你说怎么办把,我们都听你的。”其余的人都激动起来,纷纷站起身来喊道。

        “与其坐在这里等死,不如反他娘的,弟兄们,大家都跟我高迎祥反了这狗朝廷吧。”这位叫做高迎祥的汉子唰地抽出刀来,砍在桌上吼道。他一直以贩马为业,经常出没边塞之间,所以武艺超群,善骑射,膂力过人。这一刀力道甚大,将那厚厚的八仙桌桌子砍下半边来,足以显示他心头的绝望和愤懑。

        “反了,反了,大哥你安排吧,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分头去四里八乡,把还没死的还能走路的都叫过来,能找多少找多少,让他们都带上家伙,什么锄头,扁担,钉耙,匕首,菜刀都行,实在是没有砍一根竹竿削尖了也行,我们三日后在此汇合。”高迎祥想想说道。

        “大哥,如果被官府察觉怎么办?毕竟这么多人过来,还带着家伙。”

        “不怕,现在官府的人都不敢下来了,极少的几个都是收尸体的。如果有人问,你们不要说来这儿,就说是出去逃荒。实在是有人敢阻挡,就杀了他。反正现在到处都在死人,杀他几个也无妨。”高迎祥狠狠地说道。

        说完大家便散开了,各自分好目的地去动员乡民。

        三日后,乡民陆陆续续来到了高家庄,到了约定的时辰,聚集了至少一万多人。

        高迎祥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但以看到里面扶老携幼拖儿带女他便释然,看来这些人真的以为是去逃荒了。

        “乡亲们,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去逃荒,我这里也没有粮食给大家。”他这话一说,队伍便哄乱了起来,这里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再不行便只能饿死冻死了。

        “不过大家不要害怕,我是给你们一条生路的。”他这话一说队伍便安静下来。

        “大家往年逃荒,是逃往何处呢?无非是去西安府,更远一点就是河南那边。可是今年,不仅是咱们延安府,甚至西安府,河南那边统统遭了灾,前几天我贩马还碰到一群从河南逃难过来的灾民,说那边比咱们这边还惨。而西安府那边呢,也是灾祸连绵不断,旱灾蝗灾瘟疫,请问你们能逃往哪里?”下面又是一阵乱哄哄。

        “既然无处可逃,待在这儿又是死路一条,咱们便只有一条路了。你们知道吗,在那安塞县城里,在那延安府里,有无数的大米,无数的赈灾银两,无数的棉被,全部都被那些官老爷们给贪污克扣了。他们整天锦衣玉食醉生梦死,咱们却在这儿挨饿受冻垂死挣扎。看看你们的孩子吧,瘦得连风都能吹倒;看看你们的婆姨吧,衣衫褴褛连**都遮不住;再看看你们的老爹老娘吧,他们在这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摇摇欲坠,你们心头难道不痛恨那些官府,不痛恨这个朝廷吗?你们知道吗,就在临县的府谷,已经有那王嘉胤王头领带领民众揭竿而起了。”高迎祥迎风拼命疾呼道。

        下面的情绪被他点燃了,加上众兄弟在煽风点火,这把火立刻熊熊燃烧起来。

        “反了,反了,打进安塞去,直捣延安府。”人们都在呼喊着,满眼冒着怒火,就连小孩子和妇女也在嘶吼。人到了绝境,爆发出来的能量是无法估量的。

        打铁就要趁热,高迎祥眼见军心可用,立刻跳下高台,率先带领队伍就向安塞县城攻去。

        这高家庄位于城南,距离安塞县城也就不到十里。队伍走了一个时辰便到了,沿途又不断有人加入,最后在县城城下聚集了将近两万人。

        守城的见到黑压压的一片,早就吓傻了,慌忙将城门紧闭,一边飞报县令董永知道。

        这董永正在外宅跟小妾**,一听到有军情,第一反应是蒙古鞑子来了。

        “有多少人?多少匹马?”董县令颤抖着问道。

        “看不清楚,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一两万。”

        “一两万?!完了,完了。”董县令一下子面如死灰,这小小安塞城全部兵力加完也不到一千人,这一下子来一两万,那要灭他还不是举手之劳。

        “逃,快逃。”这时候的董县令心头就只有这个念头,堂堂的朝廷正七品县令,在大敌当前的时候不是想如何御敌于外,如何保境安民,而是怎么同小老婆一同逃跑。

        那边县令都逃了,这边守城的自然也顶不住,很快城门就被打破了,高迎祥带着大伙儿一窝蜂地就冲进了县城。

        接下来就是长达三天三夜的烧杀抢掠,这支队伍也没个约束,没个纪律,所有人是见什么抢什么,有什么吃什么。一时间安塞成了人间地狱,后来有人见这样不行,便告诉了高迎祥。高迎祥也觉得这不是个办法,毕竟安塞里面也大多是老百姓,如果一直这样乱来,可真成了土匪了,这可不是他想要的。他心中还是隐约有野心的,那就是一呼百应逐鹿中原。最后他收拢了一些能打能战的,以这些人为骨干成立了队伍,规定了军纪,才算是有了起义军的样子。

        与此同时,在延安府的米脂县,一个高颧骨深目,鹰钩鼻子,头发微微有些发黄,年纪大概二十二三岁的大汉正在街上走着,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年。两人是蓬头垢面鼻青脸肿,走得步履蹒跚,痛苦不已。

        “过儿,这次是叔叔连累你了,害你差点丢了性命。”那大汉略带歉意地说道。

        “叔叔,你说什么呢,我爹死的早,把我托付给你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自然是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做什么我做什么。”那过儿说道。

        “这次侥幸得以不死,回去以后,一待有机会定要了那狗举人的命。”这大汉狠狠地说道。

        “这是自然,咱们不过是欠他几两银子,居然买通那狗县令抓我们游街示众,而且差点活活打死,此仇不报非君子也。”过儿也恨恨地说道。

        原来这名大汉叫做李自成,那名少年是他的侄儿李过。这李自成本来是在驿站里面当驿卒,虽然薪俸微薄地位低下,但好歹有个收入,节衣缩食也能勉强糊口。但今年六月不知怎地这新皇帝突然要裁撤驿站,于是李自成便下岗了。

        丢了工作的李自成回到村里,也没个正经职业,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吃喝嫖赌无所不为。自然那点家底便支撑不住,于是便四处借钱度日。借来借去村里认识的人都借遍了,最后人家都不借给他了,最后没办法只好找到了放高利贷的艾举人。

        既然是高利贷,那肯定是要连本带利还的。可是这李自成光棍一条,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哪儿来的钱还?那艾举人派人来讨债,反而被自小习武精通拳脚的李自成叔侄给打了一顿。后来艾举人没有办法,只好跑到米脂县去报官。

        那县令晏子宾二话不问,马上就派人去将他叔侄二人给拘了来,并且带上枷具,在米脂县城里面游街示众。然后又狠狠地打,打得两人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最后若不是家中的亲戚看不过凑了点钱来保他,恐怕当场就给打死了。

        其实说句公道话,那县令除了要活活打死狠了点以外,其余也没什么过分之处。那艾举人本来就是放高利贷的,你明知道还去借,这也是你情我愿。你不还他钱,他自然要报官。官员的职责便是保境安民,把你李自成抓起来打一顿也是合理。

        不过李自成叔侄可不这么想,他心头只有仇恨,只有官官相护,所以两人一回到村子里,便立即商量报仇的事儿。

        “叔,先不要着急,暂且忍他一忍。休养两天等身子好利索了,咱们悄悄潜入他家中,一刀隔了脑袋便是。”李过说道。这李过读了几天书,能识字,经常为李自成出些鬼点子。

        “好吧。暂且先不动,好好将养几日。”李自成无法,也只能忍一口气。

        这时一阵香风传来,李自成知道是他那个婆姨韩金儿回来了。

        “哎哟,我还以为谁回来了,原来是李大人啊。”韩金儿倚在门上,面带讽刺地说道。她涂脂抹粉,穿红戴绿,打扮得颇为妖艳,姿色算是中上,很有几分狐媚,不愧是米脂的婆姨。

        “我被那官府给捉去了,几乎打死,你跑哪儿去了?居然不闻不问,不说来探望一下,即便是出点银子来通融一下都不见你。你整天到底在干什么?”李自成怒气冲冲地说道,要不是他身上有伤,早就冲上去打一顿了。

        韩金儿见李自成又要打人,慌忙要逃,但看他步履维艰,又折了回来,面带怒意狠狠地说道:“你也配?自从你从那驿站回来以后,一分钱不给家里,整天和那些狐朋狗友鬼混。赌钱吃酒嫖女人你哪样少了?一不顺心就回来打人。”说着她捋起袖子,手臂上是伤痕累累。她越说越激动,有些抽泣地说道:“你这回借了那员外的高利贷,那员外收不到钱便来着我出气,那不三不四的人是天天来骚扰。你说这叫什么日子,怎么没有打死你才好呢。”说完这韩金儿一扭身走掉。

        李自成脸色黑如锅底,一言不发。过了半晌,才艰难地对李过说道:“从她今日的打扮和语气来看,那件事看来是真的,你那日真的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那人绝对是盖虎,只有他才有那种图片。”李过说的图片是**,那天李自成和李过去赌钱了,后来李过肚子疼早点回来,正好撞到一个男人从韩金儿屋中跑出去。那男人跑得快,背影没看清楚,但李过捡到了他慌乱中丢下的**片,这图片只有盖虎有,他经常拿出来到处炫耀。

        “好一对奸夫淫妇,这笔账也暂且记着,等过两天一并还了。”李自成怒不可遏地说道。

        这一休养就是五天,两人终于感觉气力和精神又回来了。韩金儿这几日都没有回来,看来是铁了心要跟了那奸夫。

        十二月三十一日夜,大年三十除夕夜。

        虽说是荒年,但炮仗和烟花还是要放的,尤其是那大户人家。

        艾举人家也放了炮,也点了烟花,一家人开开心心吃了年饭,守了夜。

        第二天一早,从艾举人的房中传出来一声惨叫,这艾举人的脑袋和身子不知什么时候都已经分家了。这样的事情也同样发生在盖虎家中,也是两颗头颅不翼而飞。

        三条人命在手,李自成和李过不敢久留,连夜逃去了甘肃镇甘州投军。

        后来李自成又在甘州闹饷,杀了自己上司和当地县令搞兵变,后来又转战南北最终投奔了高迎祥,这些都是后话不提。总之大明这乱世算是揭开了,东有皇太极,西有高迎祥李自成,西南有林人杰,中央一个崇祯,大家都是在天启六年,七年和崇祯元年这三年登上历史舞台的,这中国大地便是他们PK的战场,孰胜孰负,孰强孰弱,往后这几十年便是他们展示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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