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皇太极
崇祯元年五月初五,紫禁城御书房。
“那件事查的怎么样了?”崇祯坐在椅子上问道。
面前跪着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此人着一身麒麟服,长得白白净净,相貌不凡,看起来倒像是哪家公子哥儿。实际上这骆养性还真是个公子哥儿,他是世袭了自己老爹骆思恭的职位。从小锦衣玉食含着金钥匙长大的,要不是他目光中的那种锦衣卫世家特有的阴郁和狡诈,还真不像这史上最臭名昭著的特务机构锦衣亲军的堂堂都指挥使大人。
“启禀皇上,那件事相关人等自高永寿开始全部伏诛,王体乾和那个小太监也一直下落不明,小的们将那北海几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任何发现。他们处心积虑已久,所以外围也没有相关人等可以查,现在暂时没有大的进展。”
“魏忠贤是知道那个人的,可惜他死了。那天你们听到了什么?”
“那天我们安排在他隔壁唱曲的那名卫士听到了他翻来覆去说高永寿,还有个什么王,事后在桌上看到写了三个悔字,估计是哪一位藩王在幕后策划此事。”
“没有听清楚是哪个王?”崇祯有些恼怒地问道。
“属下失职,确实没有听到。”骆养性惶恐地答道。
“那些自尽的太监,高永寿,还有落水那个太监都是什么来历?哪儿的人?”
“这些人都是自行净身进宫的,查了他们的籍贯来历,都是孤零零一个人,天南海北的都有。”
“王体乾呢?”
“他是魏党的骨干,又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所有档案已经全部销毁,无从查起。”
“好个处心积虑的藩王,恐怕从万历年间就开始准备了。隐藏之深,用心之远,实在是不可小视。此人不除,乃我大明之大患,恐甚于东奴。最近那册子上各藩王有何异动没有?”
“据各处探子报告,那福王是整天吃喝玩乐收敛财物;潞王是忙于应付其府中几十个女人;鲁王则是病倒,据医士说病入膏肓;蜀王则是一心修道,深居简出。不过他去年曾经跟成都府一个小子打擂台,倒是轰动一时。”
“打擂台?怎么回事,为何不上报?”崇祯问道。
“你那时还不是皇帝呢,我也不是都指挥使,这事怎么怪的了我。”骆养性心头腹诽道,但口头上却说:“是他的世子跟一个富户的小子抢女人,结果被打了,不服气就约架打擂台。当时斗了五场,三场文的两场武的,打的挺热闹,最后蜀王府输了。”
“原来是为了抢女人啊,这些藩王真是不足为虑。”崇祯摇头说道,便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了。
“骆养性。”
“臣在。”
“着你继续探查此事,务必要将那藏在幕后之人给朕找出来。”
“是。”
崇祯元年五月二十日,沈阳王宫勤政殿。
殿内坐了四个人,个个都是满脸怒色,争吵不休。
这四个人中坐在中间的那个身着黄袍,身材肥胖的人便是后金国天聪汗皇太极,左手边那位年纪稍大,老成持重的是大贝勒代善,右手边那位膀大腰圆,长相粗鲁的是二贝勒阿敏,而下首那位威风凛凛颇有大将之风的则是三贝勒莽古尔泰。这四位便是如今后金国的最高权力中心,号称“四大贝勒”。
“老二,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拉出去单干?”说话的这个是莽古尔泰,他站起来指着阿敏喊道。
“老五,你话说明白,什么叫单干?你是想说造反吧?“阿敏也不客气,咆哮着说道,口水四溅。
“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你整天就想着什么出居外藩,不想跟大家伙儿在一起,所以这次借故留在朝鲜,若不是大汗一个又一个旨意,我看你就想做那朝鲜王了。”
“大汗,我们大伙儿当初一致推你为汗,我阿敏可是立了大功的。别说这朝鲜王我没有打算要做,就算真是要做,那有什么?这朝鲜难道不是我阿敏打下来的吗?”阿敏转过头来对皇太极说道。
皇太极不置可否,仍旧闭目养神状。这是他的风格,很少参与争论发表意见,总是等到大家都说完了,再由自己出来总结定论。
“阿敏,我知道你是对你父亲之死耿耿于怀,所以桀骜不驯目中无人。你敢说你不想当朝鲜王?你在那朝鲜之时,是不是对属下说你们愿意回去就自己回去,我是打定了主意要进朝鲜都城,我一向羡慕明朝皇帝与朝鲜国王居住的宫殿,无缘得见,现在既然来了,一定要进去看看。而且你还不止一次在私下里对旁人说我何故生而为人,还不如山上的一棵树,或者坡上的一块石头,即使被人砍伐为柴,甚至被野兽浇上一泡尿,也比现在的处境强。你还对你的叔父贝和齐说,自己在梦中被天命汗(**哈赤)捶打,但是有黄蛇护身。这是什么意思?黄蛇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想造反是想干嘛?”大贝勒代善也说话了。
“哈哈,你们说我造反,我就造反了?大汗,你给说句公道话,我阿敏自天命汗开始便东征西讨,如今有了些功劳,有些人便开始嫉妒,不断地攻击我。这样子的话这二贝勒做起还有什么意思?早知道便不该答应天命汗遗诏了。”阿敏是个莽撞跋扈之人,什么话都敢说,所以在这里大放厥词,其他人也见惯不怪。
“好了,大家都是兄弟,老二,老五,都不要再争论了。”皇太极这时表态了,大家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便都气呼呼地坐下。
“下面再说说这汉人之事。”皇太极说道。
“大汗,这事儿我是一万个不同意。”说话的又是阿敏,他一副火药性格,什么都沉不住气。
“为何?”
“那些汉狗又狡诈,又无能,一肚子坏水,只知道勾心斗角搞内讧,所以才打不过咱们。如今这些汉狗是越来越多,咱们有些女真人都被他们给带坏了。我还想提议将他们之中老弱病残的都给驱赶了,免得浪费粮食,怎么可能如大汗所说来优待他们,甚至学习汉人文化呢?”阿敏说话的时候,其余两位贝勒也是频频点头,深以为是。他们完全忘记了刚才阿敏还在搞内杠搞分裂,现在倒有脸指责汉人搞内杠了。
“大汉,这汉人只适合做奴隶,不能给他们任何权利。他们毕竟是明国人,或多或少对明国心怀想念。如果不施以以非常手段,恐怕将酿成大祸啊。”莽古尔泰也说道。
“大哥,你说说看。”皇太极向代善问道。
“我也觉得汉人待遇不适于提高,而且汉人文化不可学,书籍也不可读。我大金儿郎为何勇猛善战锐不可当?就是因为咱们生于穷山恶水之间,出产稀缺,气候严酷,若不拼命奋起抗争便无法生存。所以咱们从小就必须学习骑射,打猎,捕鱼,学习如何在那天寒地冻的大山中生存下来,学习如果在千军万马中能够杀死敌人保全自己。一语概之便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那汉人呢,自小被灌输的是什么?是之乎者也关关雎鸠,是风花雪月才子佳人。这人若是整天都琢磨书本上的东西去了,琢磨如何写诗做八股,如何上马打的仗,如何跟敌人厮杀拼命?那大明上亿兆的子民,动不动几十万上百万的军队,可是在我大金将士面前却如猪狗般不堪一击。我们想去便去,想打谁便打谁,一个百人队往往便可以打得他成千上万的军队丢盔弃甲,靠的是什么?绝不是那四书五经,而是咱们女真健儿的双手双脚,是咱们的浴血奋战马革裹尸啊。”代善这番话说得更有水平,让阿敏和莽古尔泰也听得不由得喊起好来。
“哈哈,你们说得全对,但也说得全都不对。”皇太极笑眯眯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全对又全不对?”三人疑惑地说道。
“老二说汉人狡诈,老五说汉人可能做奸细,大哥说汉人羸弱,这些个个都说到点子上,都是对的。可是,如果我们只看到这些,那么我们就必定失败。”
“请大汗示下。”三人拱手问道。
“我们女真人所有部落加起来总共有多少人?”
“加上那海西,野人,大概有五十到七十万吧。”代善说道。
“是了,总共才得六七十万人,如何管理得了大金国如此大的疆域?难道全部都变成草场山林?你们是愿意回到草原去放羊回山上打猎?”
“不愿意。”三个人的头都摇得拨浪鼓一般,现在他们已经习惯于享受汉人奴隶创造的农耕生活的安逸了,绝对不想再退回到以前那饥寒交迫刀耕火种的日子了。
“既然不愿意,那么我们要享受锦衣玉食,享受玉露琼浆,就务必需要人来劳作,请问咱们女真人能做的了那开垦荒地,精耕细作,打米磨面,制作美食之事吗?”
“做不了,咱们打仗还行,这些事儿还非得那些汉人不可。”几个人点头说道。
“那么我们用这些汉人也就没什么问题了,这些汉人都是有家有口有父母的,你若将他们的老弱病残都给驱赶了,剩下的年轻人还能甘心为你卖命?”
“那是绝决不行的。”阿敏也只好点头说道:“但我们可以只用他们做奴隶,不必提高其待遇。”
“既然要用汉人,那么你不给他们待遇,只把他们当牛做马,他们心中必然有怨气,即使是勉强听命,也不可能全心全意。而且这些汉人的待遇会给其他人一个恶例,让那些有心投奔的汉人退而却步。”
“大汗,你还嫌汉人不够多?这沈阳城,辽阳城,都已经是汉人的天下了,满大街走的都是汉人,说的也是汉话,挂的也都是汉字,知道的这是我大金的地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明的天下呢。”阿敏嘟囔着说道,他也不想想这沈阳辽阳本来就是大明的地盘,只不过被他们抢了过来而已。
“阿敏啊,所以说我说你打仗可以,论策略论眼光就不行了。你可知道那大明有多大?有多少人口?他们只要出一两个会带兵打仗的,只要团结起来一致对外,那我们就是再有十个也不是他的对手。别看咱们现在好像还挺得势,可要让大明缓过劲儿来了,又或者这新皇帝开窍了,便是我大金灭亡之时。就像刚才大哥说的,咱们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要想立于不败之地,决不能靠大明继续昏庸,要靠咱们自己。那么怎么才能不断壮大自己呢?仅靠这点女真人是不够的,那就是要以汉制汉,以汉抑汉,那汉人不是喜欢内讧吗,就让他们自己打自己去。我们不仅要吸收汉人,还要吸收蒙古人,朝鲜人甚至色目人,只要是有利于我们,愿意跟我们合作的,我们都统统欢迎,你看那范文程,宁完我之流不是合作的很好吗?想当年那大元帝国,到了后期真正打仗的也没几个蒙古人了,都是些汉人,高丽人和色目人在帮忙打仗。这些人屠杀其自己的同胞来,甚至比那蒙古人还猛还狠。那蒙古人能做的事,我们大金为何不能做?”
“大汗说得在理。”三个人是不住地点头。
“还有,你们现在骑马打仗可以,可真要治理国家,就靠这些武人能行吗?你知道怎么去管理一个州,一个府的民众吗?你知道怎么去收税?怎么去断案?怎么去治水?怎么去教育?这些事情难道让你阿敏去做?你做的了吗?”
“做不了,我只会打仗。”阿敏挠头说道。
“那就对了,这仗总是有打完那一天,可是这治理国家却是永永远远。到了那天下太平刀枪入库之时,没有读书人,没有那四书五经,你拿什么去治理国家?”
“不愧是大汗啊,想的就是比咱们深远,这下子是彻底佩服了。”莽古尔泰赶忙表态,代善也随声附和,阿敏虽然仍然桀骜不驯,但态度已经软化多了。
“好了,既然你们都同意了,那本汗便颁下诏书,对土地进行丈量,将各处余地归公,发给民户耕种,不许旗主、贵族再立庄田。把原来每13名壮丁编为一庄改为每8名壮丁编为一庄,其余汉人,分屯别居,编为民户。并编审壮丁,解放部分奴婢为编民。我国中汉官、汉民,从前有私欲潜逃,及今奸细往来者,事属以往,虽举首,概置不论;满汉一体,凡审拟罪犯,差徭公务,毋致异同;禁扰汉人,有擅取庄民(指汉人)牛、羊、鸡、豚者,罪之;对于凡新旧归附之人,皆宜恩养,故意扰害汉人的行为视为隳坏基业;管辖汉民各官,以抚养之善否作为分别优劣的考核标准;今后来降之人,若诸贝勒明知而杀者,罚民十户;贝勒不知而小民妄行劫杀者抵死,妻子为奴;归降之明人,即我民人,凡贝勒大臣有掠归降地方财物者,杀无赦,擅杀降民者抵罪。”
在颁下这一系列宽待汉人的政策之后,后金的统治更加稳固,广大汉人无不死心塌地为其效命,更吸引了诸如孔有德,尚可喜,洪承畴,吴三桂等猛人的陆续加盟,为后来大清的成立以及最终打进北京城立下了汗马功劳,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在此暂且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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