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崇祯皇帝
听到这个消息,屋内的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皇后是梨花带雨满脸泪水,信王是目中含泪面色惨白,魏忠贤是低垂个头爬到天启床前不住磕头,而黄立极则是老泪纵横却又隐忍不发。
看着这四个人的表情,玉奴明白他们心里各怀鬼胎,皇后自然是爱之越深恨之越深,信王是直肠子,他对这个哥哥自然是真心的,魏忠贤可能更担忧的是自己的未来,而黄立极则在埋怨皇帝怎么不把话说清楚,这皇位到底是要传给谁嘛。
玉奴这时候泪已经流干,他倒是不怎么悲伤了。天启走了,这辈子唯一爱自己,疼自己,真心对自己好的人走了,他的心也走了,生命也没有了任何意义。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完成最后的一个使命,保住那些无辜的亲人,然后追随大行皇帝而去。
哭了一会儿,黄立极首先说话了:“皇后,信王,魏公公,咱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收敛好皇上的遗体,准备后事,昭告天下。”
“这是自然。”皇后说道。
“然而国不能一日无君,我们是不是今天把新君给确定下来?”黄立极试探着问道。
皇后想了一下子厉声说道:“黄阁老,我不知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信王继位为新君,这是早就定下的事,大行皇帝以前说过不止一次,而且前几天也说过,刚才又说了一遍,难道你的耳朵有问题?”
“老臣的耳朵确实是有问题,刚才没有听清楚。魏公公,请问刚才皇上说的是传位于信王吗?”
“啊,你说的什么?老奴并没有听到啊。高公公,你年轻,又在皇上身边,你听清楚了吗?
魏忠贤不愧老奸巨猾,又把皮球踢到高永寿这边。
“荒唐,他一个小太监,有何资格来讨论国家大事,还不快点滚出去?”皇后大怒说道。
“哼哼,有没有资格恐怕不是皇后说了算,而要皇上说了算。”高永寿阴阴说道,然后突然站起来,从怀中掏出圣旨,大声说道:“有圣旨在此,尔等听旨。”
黄立极和魏忠贤立刻跪了下去,皇后想了一想也跪了下去,只有那信王还犹豫不决。
高永寿也不理他,打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病体渐颓,恐不久矣。若朕有事,传位于”
刚想念出那个名字,突然信王大声喝道:“且慢!这个圣旨必定是假的,皇上病体极重,卧床多日未起,我们大家都是看到的的,如何有气力来写什么圣旨?而且如果有圣旨,为何无人知晓?还在刚才最后一刻还在向本王托付?”
他这一说,皇后和黄立极都站了起来,只有那魏忠贤还跪着。
“你们好大胆,皇上才走,尸骨未寒,你们就敢抗旨不尊?”高永寿气急,指着几人说道。
“这个圣旨还是先放一放,咱们先把皇上的尸骨收敛了,不能让后人说皇上是齐恒公啊。”黄立极说道。齐桓公死的时候,尸体还摆在灵堂,几个儿子就为了王位打了起来,箭都射在了尸体上面,曝尸几天几夜长蛆了都无人收敛。
“好吧,新君的事情三日后再议,先料理后事。”皇后咬咬牙说道。
接下来就是按照流程对大行皇帝办丧事了,按照流程一般是闻丧,小殓,大殓,上尊谥和梓宫发引。闻丧就是昭告天下皇帝驾崩的消息,京城内的寺观各要击钟三万杵,代死的帝后“造福冥中”。京城内禁屠宰十三至十九日不等。分封在外地的亲王、郡王、王妃、郡王妃、郡主及文武官均于本地面向宫阙哭灵致丧;小殓为已大行皇帝沐浴容颜、括发(头发梳理后挽成鬓)、更换寿衣,并在尸前陈设祭奠物。停尸之所,皇帝在乾清宫(皇帝生前的住所),皇后在坤宁宫(皇后生前的住处),这叫“寿终正寝”;大殓即将死者装入棺内。棺前设“几筵”(摆有酒馔等祭奠物的供案)、安神帛(一种丝织物)、立铭旌(状如旗幡,上书“大行皇帝梓宫”字样)。大殓的时间一般安排在小殓的第二天。这一天,嗣皇帝及已故帝王的妃、嫔等宫眷要身着素服前往致奠。在京的文武员及文武三品以上命妇,要连续几天(三天或三天以上),早晨或早晚两次,身着丧衣(成服之前,文武官员服素服,冠乌纱、腰系黑色犀角带,成服后服“斩缞服”,即一种粗布做成而不缉边的孝服),由西华门入宫到思善门(仁智殿院落的门)外哭灵;上尊谥即大殓之后,如果死去的是皇帝,嗣皇帝就可以在群臣的劝进之下择日登极了。新皇帝即位后,除了颁布即位诏书,即应着手为已故帝、后上尊谥。由于故帝、后生前为一国之主,地位之高无上,故上谥时必须打出“天赐”的旗号,即由上天赐给,这叫“秋天而谥”。上尊谥的礼仪也极为繁复,先要由文武群臣集议,草拟“上尊议文”,嗣皇帝亲御宣治门审定后,由翰林院官写出正式的谥册文。然后,由嗣皇帝亲行祭礼将册宝安放于几筵殿。这一步也不是必不可少,如果嗣皇帝暂时空缺,比如当年武宗皇帝时候无子,而继位的兴献王还在湖北到京城的路上,所以也可以推后,等新君继位后再给大行皇帝上尊谥。如今天启帝驾崩了,而嗣皇帝还没有决定,所以也暂时省略这一步;梓宫发引就是民间俗称的出殡,即将帝、后的棺椁由皇宫安葬到陵园之内。古代帝王葬期,有“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之说。而明代帝后葬期均未行此说,仅皇后有梓宫发引“例不出百日”的记载,皇帝只择吉而葬,或长或短没有定制。如太祖朱元璋死后七天即葬孝陵,而光宗死后竟停礼拜仪式,古称“虞礼”。虞礼共有九次,一至七次在路途上举行,八虞在京城之外举行,都由护丧官员主持行礼。九虞礼在皇宫的“几筵殿”举行,嗣皇帝衰服躬亲行礼。九虞礼行过后,神主附享太庙。至此,丧礼才告结束。
作为天启的至亲,皇后和信王自然是事必躬亲时时刻刻都忙于丧事。信王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候到了,关系到国祚和无数人的性命,所以丝毫不敢懈怠。他累了就在旁边的椅子上打个盹儿,饿了就掏出怀里的麦饼吃上两口,这干粮是皇后张嫣特意叮嘱他从宫外带进来的,说是在此期间别的食物一口都不能碰,连水都不能喝。所以除了干粮之外,他还带了水袋,鼓鼓囊囊塞了一大堆,都放在怀里。他知道这宫中是处处凶险,步步惊心,外面那些嫔妃,太监,大臣甚至卫士宫女无不是各怀鬼胎,蠢蠢欲动。这几日就看那高永寿和魏忠贤,虽然也是面露悲戚之色日日忙个不停,但背地里不知道在哪里串联,在何地勾结。他相信这一切的关键都落在这两个人身上,从先帝在春秋鼎盛之时突然谈起身后事,到不断地试探他将来对这两个人的处置,再到先帝突然落水然后身体迅速垮掉,以及先帝驾崩之日种种古怪之处,都让他确信这两个人就是和杀害先帝的凶手,以及图谋不轨的主谋,这更加坚定了要杀这两个人的决心。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还得继续隐忍,这也是皇嫂淳淳叮嘱的。皇嫂已经埋怨他那天不该如此固执害的先帝不能善终,如今非常之时必须要韬光养晦,处处示弱积蓄力量,尤其是对那魏忠贤,无论如何要将他争取过来。等到名分定了大势所趋,再君子报仇也不晚矣。对于这些,信王当然知道都是肺腑之言,如今这宫中也惟独这个皇嫂是真心关怀自己真心爱护自己的了,所以这些天尽管每次心头都一万头草泥马跑过,但见到魏高两人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和和蔼蔼。这倒让魏高两人感到不习惯了,如今这个不骂人不鄙视的信王,倒是比那个恶狠狠凶巴巴的信王更可怕些。
三日后,大行皇帝的丧事已毕,而在乾清宫里,一场决定大明命运的决战也开始了。
参与者仍然是上次四人,而宫外乃至整个北京城,则是人心惶惶,草木皆兵。各种可以动员的力量都调动起来了,大街上一队队的兵马跑过,闲杂人等早就驱散干净,能不出门的都不出门甚至有些人已经逃出了北京城。人人都知道,今天北京城将上演一幕腥风血雨。
“如今双方对比是二比二,我和信王一方,魏忠贤和高永寿一方,而黄立极暂时搞不清楚立场。兵马基本掌握在魏忠贤手里,他控制了东厂,锦衣卫和禁军,也就是说紫禁城内完全是他的天下,而拱卫北京城的三大营也几乎都是魏忠贤的爪牙,所以今日必须要争取到魏忠贤的支持。”皇后一边看着四人,一边在心头想到。
“魏公公,那天大行皇帝的确是亲口说道由信王继位,我们都是听得很明白,对不对?”皇后先开口。
“这个嘛,我好像听到叫信王的名字,但并没有说是让他继位,只说他很好。”魏忠贤说道。
“说他很好难道不是继位?难道说他很坏才是继位?”皇后逼问道。
“这个嘛,也可以理解成反语或者气急了。”魏忠贤说道。
“黄阁老,你的意思呢?”皇后又问黄立极。
“微臣但以皇上圣旨为尊。”黄立极拱手说道。
“好吧,那就把那圣旨拿出来吧,让我们验验是真是假。”皇后说道,然后大家都看向高永寿。
“大胆,先帝爷的圣旨,尔等怎敢怀疑?黄阁老,这欺君之罪该当何罪?”
“这个嘛,既然是圣旨,总得拿出来看看,让大家伙看看也好。”
高永寿把圣旨拿出来,走到魏忠贤面前,让他看了看。魏忠贤一看到圣旨,脸色马上变了,立刻跪下来三拜九叩高呼万岁。
“这是皇上的亲笔写的,绝对没错儿。”魏忠贤说道。
“胡说,皇上病成那样,哪里有气力写圣旨?圣旨都是需要司礼监秉笔太监拟好,由掌印太监用印的。魏公公,你身为秉笔太监,你知道这圣旨的事儿吗?”皇后大声喝道。她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也是高永寿迟迟不敢将圣旨拿出来的原因。那个圣旨是天启帝亲笔不假,所以刚才给魏忠贤看得抬头几个字,作为把天启从小带大的魏忠贤来说,天启帝的笔迹是最熟悉不过,别人冒充不了。但他没敢给魏忠贤看后面的字,因为那朱至澍三个字,却是他自己冒充天启的字体填上去的,这个可以糊弄别人,却万万糊弄不了魏忠贤。
“这个嘛,奴婢的确不知。”魏忠贤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说道。他现在仍然是举棋不定,他知道现在双方对决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自己支持谁,另一方就会完败。但他需要的是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利益,所以现在还不是他出手的时候。
“魏公公,这圣旨明明就是假的,我和先帝都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先帝不止一次说过他如遇不测则兄终弟及。他也不止一次说过,如果我继位,那么一定要好好对待魏公公。我现在可以向公公保证,今后公公的一切都不变,这大事儿还是得公公来帮衬着,毕竟咱们才是一家人啊。”信王这时候突然开口了,说的甚是诚恳,看来是下了决心。
魏忠贤听了这话有些动心,毕竟信王也的确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论起感情来,比起那远在天边从来没有见过的蜀王强到不知哪儿去了。他也不太相信在自己控制所有权利和兵马的情况下,信王即便当了皇帝能有什么作为对自己不利。
这时候黄立极也在旁边说道:“先帝的确是好几次都说过兄终弟及的事情,这点老臣可以作证。如若不信,可以找那起居录翻看。”起居录记录了皇帝几乎所有的言行,黄立极说是有的,那大概差不了。.
高永寿见魏忠贤有点被说动了,心头慌张起来。他咬咬牙高举圣旨,厉声说道:“尔等好大胆,竟敢造反。”说着将手旁的杯子拿起,重重摔在地上。
随着杯子摔碎的声音,从殿外冲进来几个太监,个个都蒙着头,手里拿着兵刃,直奔几人过来。
“皇后娘娘,黄阁老,信王,咱家对不住了。”说着高永寿指挥几名太监,用刀将三人架住。这边魏忠贤脸色青一阵紫一阵,显然也没有料到高永寿会来这一手。
“高永寿,你竟敢造反?我可是大明的皇后,谁敢动我!”皇后厉声喝道,那几个太监有些犹豫,但高永寿也高声喊道:“尔等才是不忠不孝的逆贼叛党,我有圣旨在此,谁敢不从。”
这时宫外传来大批军士调动的声音,显然是乾清宫这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了所有人的主意,所以一有所异动,马上就有人报告。
宫外远远传来一个声音:“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率部前来护驾,听从厂公指挥调遣。”这田尔耕是魏忠贤的心腹走狗,如今一切就看魏忠贤的了。
魏忠贤脸色极为难看,眼珠不停地乱转,一会儿看看信王和皇后,一会儿看看高永寿。最后长叹一声说道:“那天我的确是听到先帝说是传位于信王殿下,这个圣旨必定是假的。”
他一说完,那几个拿刀的太监立刻就将刀给扔了,跪在地上磕头不已。毕竟造反是要灭九族的,他们只是听从总管太监高永寿的吩咐,说是有人要造反。但如今连太监的头儿魏公公都说高永寿才是造反之人,他们自然不可能继续追随下去了。
这时宫外已经传来了打斗厮杀的声音,不时有人惨叫,应该是田尔耕在指挥卫士进攻高永寿的人。但打斗声越来越近,终于到了门口了。
这时高永寿脸色惨白,他明白大势已去,但心中却不怎么慌忙。也许是等待这一刻太久了,自从天启走后他便想随他一走了之,要不是心头最后的那点点牵挂,他是决然撑不了这么久的。
“魏公公,你一定会后悔的。”他淡淡地对魏忠贤说道。然后将手里的圣旨扔进旁边的火炉中,这个火炉也是事先准备好了的。丝绢做的圣旨一遇到火,立刻就化为灰烬。
“你以为你把假圣旨毁掉就可以逃过一死吗?来人啊,给我拿下。”信王黑着脸叫道。
“哈哈,你是捉不了我的,我只属于先帝。大郎,玉奴来了。”说完高永寿嘴边流出一丝黑血倒下,显然是吃了极为厉害的**,眼见是活不了了。
“给我碎尸万段,把头颅挂在城门上,永世不得取下。”信王愤愤地跺脚说道。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除了几个悍勇之士或战死或服毒自尽,其余的人都投降。事后一审问,投降的人都是高永寿属下的太监,只知道说今晚有人造反,让他们来平乱,事后个个都重赏,其余一概不知。信王把他们都投进了东厂的监狱,东厂番子动用最厉害的酷刑来逼供,结果都给弄死了,也没能挖出什么线索。而自尽的那几个人跟高永寿一样,毫无任何痕迹可循。
事后信王问过魏忠贤,当时那圣旨上要传位之人到底是谁,魏忠贤一口咬定说是没有看见,因为高永寿只给他看了前几个字,那几个字的确是先帝亲笔,后面写的什么没有看见。他虽然说的是实话,但他是知道这件事的主谋是蜀王的,之所以没说,是还想投机一下,不想让信王如此舒舒服服地坐稳这个皇帝。信王见他不愿意说,也不好追问,毕竟现在大局未定,事事还需要魏忠贤的支持,所以他选择继续忍耐。
天启七年八月十九日,信王朱由检登上了皇位,时年年仅十八岁,成为大明王朝的第十六任皇帝,改年号为崇祯,取为重振旗鼓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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