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把子弹打出去
战场上枪卡壳了，你得知道是哪里卡了，是抛壳口还是撞针，还是枪管里进了沙子。
知道哪里卡了才能修，修不好就得用刺刀，用枪托，用牙齿，用一切你能用的东西。”
他的话停了一下，海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把他额前垂下来的头发吹得晃动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十三个人的眼睛，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手里的枪。
“但那是后话。
今天只学一件事——怎么把子弹从枪管里打出去，打中你想打中的东西。”
猴子把三把大盖端起来，枪口朝上，枪托抵在胯骨上，动作随意得像是端着一根烧火棍。
但他拆枪的动作一点都不随意——左手按住枪身，右手拇指顶开弹仓底板，五发子弹叮叮当当地掉在他摊开的掌心里，然后他手腕一翻，枪栓拉开，机匣里的弹簧发出一声干脆的咔嗒声，枪机组件被他整块抽出来，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枪油光泽。
“看好了。”猴子的声音比平时正经了不少，他把抽出来的枪机举高了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三八大盖，日本造，口径六点五毫米，五发弹仓，旋转后拉式枪机。
这是枪机——枪的心脏。
这是撞针——枪的命根子。
撞针断了，你这杆枪就是一根铁管子加一块木头。
这是抛壳钩——弹壳打出去之后靠它把空壳勾出来。
抛壳钩卡住了，你打一发就得用手抠一次弹壳，抠一次鬼子能冲上来十步。”
他把枪机组件拆成更小的零件，一个一个摆在老槐树根上：撞针、撞针弹簧、机头、机体、抛壳钩、抛壳簧。
每一件零件摆好之后他都会用手指点一下，报出名字，然后抬头看看面前的人有没有在记。
姜文轩在记。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把猴子报的每一个名字默念一遍，念到“抛壳簧”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展开了——他在脑子里把这个零件的样子和名字对上号了。
王满仓没有默念，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树根上那些零件，从左往右看了一遍，又从右往左看了一遍，像是在海里找鱼群的时候记礁石的位置。
孟铁柱看的方式不一样，他盯着猴子的手——不是盯着零件，是盯着猴子拆枪时手指的动作顺序，每一步的力道大小。
梁小满个子矮，被前排的人挡住了视线，他往左边歪了歪身子，从姜文轩和王满仓之间的缝隙里看出去。
他看到树根上那一排亮闪闪的金属零件，嘴微微张开了，露出两颗门牙之间的一条小缝。
猴子花了不到三分钟把整杆枪拆成了二十几个零件，又花了不到两分钟把它装回去。
装回去之后他拉开枪栓，对着天空扣了一下扳机，撞针击发的声音清脆利落，像用指甲弹了一下瓷碗的边沿。
他把枪递给陈宇，陈宇接过去，枪口朝下立在脚边。
“看清楚了？”陈宇问。
十三个人点头。
但陈宇知道，看别人拆一百遍不如自己拆一遍。
他从子弹袋里抽出五发子弹，压进弹仓，把枪递给站在最前面的王满仓。
“你第一个。”
王满仓接过枪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他的手很大，常年拉渔网让他的掌心和指节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手指握在枪身上显得有点笨拙，像是捏着一根过于精细的船桨。
他把枪托抵在肩膀上试了一下，枪托底板卡在他肩窝的位置偏外了一点，猴子伸手帮他调了一下，把枪托往里挪了半寸。
“抵实了。
枪托和肩膀之间不能有缝，有缝的话后坐力会撞断你的锁骨。”猴子的手指在王满仓肩膀和枪托之间按了一下，确认没有空隙，“脸贴着枪托，右眼从照门看出去，看到准星没有？”
王满仓把脸贴在木制枪托上。
枪托被很多人的汗水浸过，木头上有一股陈旧的咸味，混着枪油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子里。
他闭了一下左眼，右眼从照门的缺口看出去，看到了枪管最前端的准星。
准星在晨光里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凸起，三角形的尖端对着五十步外门板上的白色圆圈。
他的呼吸让准星在圆圈上下微微晃动，他试图屏住呼吸让准星定住，但心跳顺着枪托传到枪身上，准星还是在晃。
“别屏气。”陈宇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越屏气心跳越快。
正常呼吸，在呼气结束的那一瞬间扣扳机。
那一瞬间你的身体最稳。”
王满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去。
准星的晃动幅度在呼气的时候变小了，在气息将尽未尽的那一刻，准星稳稳地停在门板上的白色圆圈中间。
他的食指开始往扳机上压，扳机的阻力比他想象的要大——他拉渔网的时候手上用的力气习惯了，但扳机要的不是蛮力，是巧劲。
他用力太猛，枪口在击发前的最后一瞬间往右偏了一点。
枪响了。
枪声比王满仓想象的要响得多，不是渔船上放鞭炮的那种响，而是一种炸裂式的爆响，声音从枪口炸开之后撞在场院对面的土墙上又弹回来，在空气里嗡嗡地震荡了好几秒。
一股硝烟味钻进他的鼻子里，辛辣刺激，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但打完喷嚏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抬头看门板——门板上没有出现新的弹孔。
脱靶了。
王满仓把枪放下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懊恼。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猴子先开了口。
“正常。”猴子从他手里接过枪，拉开枪栓，弹壳从抛壳口跳出来掉在地上，还冒着淡淡的青烟，“第一枪能扣出去就不错了。
有的人第一次摸枪，扳机都扣不动，手指头僵得跟冻萝卜似的。
你好歹把子弹打出去了。”
王满仓没说话，低头看着地上那颗弹壳。
弹壳是铜的，在阳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壳口还残留着一圈黑色的火药残渣。
他弯腰把弹壳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然后退到一边。
弹壳还有点烫手，但他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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