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天生的
第二个是孟铁柱。
孟铁柱接过枪的方式和王满仓完全不同。
他不是接过来的，是拿过来的——单手握住枪身最重的部分，手腕一翻就把枪端平了，枪托落在他肩窝里的位置分毫不差。
猴子本来想帮他调整姿势，看了一眼之后把手缩回去了。
“你摸过枪？”猴子歪着头看他。
“码头扛活的时候，看保安团的兵擦过枪。”孟铁柱把脸贴上去，右眼找到照门和准星的连线，声音很平，“看了两年，没摸过。
人家不让碰。”
他没有立刻瞄准，而是先把枪放下来，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仓，又把枪栓推回去，确认子弹上了膛。
这个动作是猴子刚才装枪的时候做过的，他看一遍就记住了。
然后他重新把枪端起来，右眼从照门看出去，准星在门板上的白色圆圈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始往下移——他在找那个用木炭涂的黑心。
准星停在黑心偏左一点的位置，他调整了一下枪口的指向，准星往右移了小半格，然后定住了。
他呼吸了三次。
第一次呼气，准星晃了一下。
第二次呼气，准星晃的幅度小了。
第三次呼气，准星几乎纹丝不动。
在第三次呼气的末尾，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炸开的同时，门板上那个最小的圆圈——只有碗口大的那个——中心点的木炭黑心上出现了一个弹孔。
弹孔边缘的木茬子往外翻着，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头本色。
猴子吹了一声口哨。
陈宇没有吹口哨，但他看了孟铁柱一眼——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是停下来认真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弯腰从子弹带里又抽出五发子弹压进弹仓。
“再打一发。”陈宇说。
孟铁柱接过压满子弹的枪，重新端起来。
这一次他瞄准的时间更短，从端枪到击发不超过十秒钟。
第二枪打在第一枪的弹孔右边不到两指的位置，弹孔边缘的裂纹和第一个弹孔连在了一起。
陈宇把枪从他手里拿回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猴子看见了——陈宇在转身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一下，那是他在忍笑。
轮到姜文轩的时候出了点状况。
姜文轩端枪的姿势是对的——他在学校里上过军训课，教官教过基本的射击姿势。
但他的问题不在姿势，在他的眼睛。
他右眼从照门看出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两个准星——一个实的，一个虚的，重叠在一起。
他眨了眨眼睛，还是两个。
他把枪放下来揉了揉眼睛再端起来，还是两个。
“队长。”他把枪放下来，声音有点尴尬，“我眼睛有点散光。
实弹射击课我从来没及格过。”
陈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枪接过去，从子弹带里抽出两发子弹压进去，递回给他：“打两发。
不管几个准星，对准中间那个。”
姜文轩重新端起了枪。
他的手指比王满仓细长，扣在扳机上的动作也轻得多，但他瞄准的时间特别长——他要反复确认自己看到的是哪个准星，实的那个和虚的那个来回切换，他的眼皮开始发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最后他放弃了分辨，在虚实两个准星重叠的那一瞬间扣了扳机。
第一枪打在了门板最左边的圆圈边缘，离中心差了将近一尺。
第二枪打在了门板右边那棵杨树的树干上，离门板上的任何一个圆圈都有三步远。
姜文轩把枪放下来的时候脸是红的，耳朵尖也是红的。
他在学校里什么科目都是前三名，唯独射击课，每次都是倒数。
陈宇从他手里把枪拿过来，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打得偏。
但你扣扳机的时候手指是匀速压下去的，没有猛扣，这个习惯是对的。
散光的问题可以练，练多了你的眼睛能适应，知道哪个准星是真的哪个是虚的。
练不出来也没关系——会打枪的人不缺你一个，会看地图的人我这里没几个。”
姜文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他退回去的时候梁小满悄悄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文轩哥，你看地图是不是跟看枪一样——也看成两个？”
姜文轩低头看着梁小满，差点笑出来：“地图是一个。”
梁小满哦了一声，放心了。
接下来的九个人轮番上阵。
石柱子站在门板旁边负责报靶，每打中一枪他就喊一声，嗓门大得整个场院都能听见：“中！偏左上！”“脱靶！打土里了！”“中！擦边！”他的喊声惊得老槐树上的灰喜鹊扑棱棱飞起来，在树上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去，歪着头看着场院上这群人，不明白这些两脚兽为什么一大早就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其中有一个叫刘黑子的年轻人，皮肤比所有人都黑，是那种在海边晒了很多年晒出来的黑，黑里透红。
他打第一枪的时候把眼睛闭了一下，子弹打在了门板上方的土坡上，溅起一蓬黄沙。
打第二枪的时候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睛，但扣扳机的瞬间又把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子弹打中了门板最右边的大圆圈边缘。
第三枪的时候他终于把眼睛睁开了，准星稳稳地套在圆圈中心，子弹打出去正中黑心，弹孔端端正正地落在圈心位置。
石柱子在门板旁边喊了一声“正中！”，刘黑子把枪放下来的时候，黑脸上露出了一口白牙。
还有一个叫赵大年的，身材跟孟铁柱差不多壮实，但他的手特别稳——稳得不正常。
他把枪端起来之后，准星在门板上几乎不动，像是在枪管前端焊了一块磁铁把准星吸在了门板上。
但他扣扳机的时候犹豫了太久，手指在扳机上压了又松、松了又压，来回折腾了四五次，最后猴子忍不住了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倒是打啊”，他一紧张扣了扳机，子弹打飞了。
赵大年懊恼得拍了三下大腿，但陈宇注意到了他端枪时候的稳定性——那种稳定性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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