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刚摸到椅子
“你今天见那个谭主任，怕不怕？”
姜临看她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沈夕靠在窗边，“我今天在楼下坐着，看那些人进进出出的，都像很有来头的样子。我就在想，你去见他们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有一点……那个。”
她想了半天，没找着词。
姜临替她接了：“发怵？”
“对。就这个。”
“没有。”
沈夕撇撇嘴：“你这人真没意思。稍微说一句有，也显得像个人。”
“我本来就是人。”
“那你说句实话。”
姜临把烟在窗边按灭。
“怕也没用。”
沈夕听了这句，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姜临会说“怕什么”，或者干脆不接。没想到他回了这么一句。
“怕也没用”，听起来不威风，甚至有点笨。可沈夕听着，反倒觉得这话比那些大话实在。实在得像她做生意，心里也发怵，可摊子还是得支起来。
“那倒是。”她点头，“怕了又不会有人替你去。”
走廊那头有人路过，脚步声轻，拖着行李箱。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夕说：“我今天在大堂坐着，记了四张脸。”
“嗯。”
“嘴角痣，蓝领带，背头，还有一个女的，短头发，走路特快，进电梯之前一直在打电话。她说话我没听清，就听见一句‘周总那边先别急着碰高新区主任’。你说她是不是也跟江数有关系？”
“可能。”
“省城人怎么都喜欢说‘先别急着碰’。”沈夕嘀咕，“归安县的人要碰谁，直接就去饭店堵了。”
姜临笑了一下。
“所以这是省城。”
沈夕见他笑，自己也跟着笑。她本来就不是会把事憋很久的人，一笑，脑子又拐到别处去了。
“对了，苏姐说明天让我跟她去趟高新区外围，看那几家旧系统供应商。我能听懂吗？”
“听不懂就记人。”
“又记人。”
“你不是耳朵灵？”
“那倒是。”她有点得意，“我今天连前台那个男的跟楼层主管不对付都听出来了。楼层主管让他帮着搬一箱矿泉水，他嘴上说好，等人走了翻了个白眼，可大了。”
“这不算本事。”
“怎么不算？将来说不定就有用。”
她说得一本正经，好像自己真挖到什么秘密。姜临也没拆她。归安县出来的人，大多不是一下子会那些大事的。会先从这些小地方练起来。
你先会看别人一个白眼，再慢慢会看别人一句套话，一个停顿，一个不肯碰杯的动作。到最后，很多大事也不过是这些小东西堆出来的。
夜里十一点，楚风把第一版技术框架送到了姜临房间。
人看着比下午更憔悴。
“先看结构，不看细字。”楚风把电脑放桌上，“大方向已经成了。明天补附件。”
姜临坐下看了一遍。
一、项目需求场景与异构系统现实情况
二、现行招标初稿中“系统兼容性”条款存在的技术风险
三、智慧园区统一平台对多协议、多系统、多场景接入的量化要求建议
四、临州政务云生产环境运行数据与实践佐证
五、建议修订条款文本及评分细则建议
六、附件
“第五部分给我看。”
楚风点开。
屏幕上是一段拟修改后的条款文字：
“投标系统须支持不少于二十类异构协议及数据交换标准的稳定接入，能够与现有园区政务服务平台、企业数据系统、安防物业管理系统及省级数据交换平台完成双向数据对接。投标方须提供连续不少于三个月的真实生产环境运行报告，证明其平台具备日均百万级接口调用、峰值并发处理、平均响应时延控制、故障自动恢复及异构系统改造适配能力，并附第三方压测及运行佐证材料。未提供真实生产环境验证材料者，技术评审中不得判定为满足兼容性要求。”
楚风站在旁边，声音有些哑。
“这条一挂上去，很多人会骂。”
“骂谁？”
“骂我们，也骂高新区。”楚风说，“说这是量身定制。”
“那你怕吗？”
“我怕什么。”楚风搓了把脸，“我就怕写得还不够死。”
姜临把电脑合上。
“再加一条。”
“什么？”
“异构旧系统接入适配的实际案例要求。不是说做过类似项目，是必须提供既有老旧系统改造接入的真实案例，且需覆盖安防、能耗、企业服务三类以上不同场景。”
楚风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狠。”
“江数喜欢接新壳子，不喜欢收旧烂摊子。”姜临说，“把烂摊子写进去，让它先闻闻味。”
楚风笑了，笑得有点累。
“行。我回去改。”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姜总，陈伟明如果真看这份东西，可能会喜欢。”
“不是让他喜欢。”
姜临坐在椅子里，“是让他没法说不对。”
楚风点头，走了。
夜更深了。
窗外那圈灯还亮着。南州这种地方，越晚，楼越不愿意灭。像谁都怕自己一灭，就在夜里丢了位置。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一点，苏瑾就带着沈夕和助理出门，去摸高新区外围那几家老系统供应商。
有一家做园区门禁的，在开发区边缘一栋旧办公楼里。楼里电梯慢，按了半天才下来。
公司不大，门口招牌都褪色了，里头坐着几个年轻人，桌上全是泡面桶和烟灰缸。
老板是个秃顶男人，说起自己当年给高新区做门禁系统，先吹了十分钟，说那时候南州还没这么大，他就是最早一批吃螃蟹的人。
苏瑾坐着听，一句不打断。
等他说够了，才问：“接口文档还在吗？”
秃顶男人一愣：“文档啊……老系统嘛，文档不全。”
“服务器还跑着吗？”
“跑着是跑着，就是有点老。”
“协议呢？”
“这个得问技术。”
技术坐在里面一个角落，二十多岁，看着像刚睡醒。他过来以后说了几句，越说越心虚，最后承认当年的系统很多接口其实是私有协议，后来也没怎么维护，全靠几个老脚本撑着。
苏瑾听完，点点头。
出了门，她对助理说：“记下。门禁私有协议，接口文档缺失，靠老脚本续命。这就是材料里的现实场景。”
沈夕跟在后头，心里一阵一阵新鲜。
她原本以为省城这些做系统的公司都该西装革履，电脑一开就跟电影里一样。
没想到里头照样乱，桌上照样有烟灰缸，照样有人把方便面吃得连汤都不剩。只是外头挂了个南州高新区合作单位的牌子，看着就像回事了。
下午，他们又去看了做物业管理系统的、做企业备案平台的，还有一家做能耗采集的小公司。
看来看到最后，沈夕脑子里留下的不是那些系统名字，而是一个感觉：省城也有很多破烂。只不过破烂包了一层更像样的皮。
晚上回酒店，她把这话跟姜临说了。
“我今天算明白了。”她坐在桌边啃苹果，“很多人没有多厉害，只是他们那层皮做得好。进门有个前台，墙上挂几张奖牌，再放一张跟领导合影，马上就不一样了。其实里头也那样。”
姜临说：“所以条款要写死。”
“对。”沈夕点头，“不然谁知道他皮底下是什么。”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说得挺像回事，自己先有点高兴。
姜临看着她那副样子，没说什么，只让她把苹果核别乱扔。
第三天中午，楚风把正式版数据包交到了姜临手里。
厚厚一摞，另有一个加密U盘。
纸上每一页都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谁要是拿来装样子，光翻两页都嫌头大。可真正懂的人看进去，就知道里头是拿生产环境喂出来的东西，不是办公室里拍脑袋拍出来的词。
姜临把东西装进文件袋。
下午，谭木生那边回了消息。
“明早九点，来高新区管委会。材料带上。陈伟明后天到高新区开会，时间能不能卡进去，看这次。”
姜临看完，把手机放下。
沈夕站在旁边问：“这是有戏了？”
“有门了。”
她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现在算坐下了，还是坐稳了？”
姜临抬眼看她。
“刚摸到椅子。”
沈夕听完，笑了。
“那也比站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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