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自己带茶叶来的
车从绿岛球场出来,往高新区主路上并过去。
南州这个地方,路修得平,拐弯也宽。车一旦开顺了,里头的人容易不说话。司机看着前头,收音机关着,空调出风口一下一下往外吹暖气,吹得人脸发干。
姜临把那张折起来的纸重新打开。
“投标系统应具备良好的系统兼容性,支持与现有政务服务平台、园区企业数据系统、安防物业管理系统及省级数据交换平台进行对接,并具备后续扩展能力。”
这几句放在一般人眼里,没什么毛病。甚至还像句挺稳妥的话。谁看了都能点头,说该有的都写到了。可也正因为都写到了,才等于什么都没写死。
宽口子最大的问题,就是谁都能往里钻。真钻进去了,再想把人拽出来,费的劲比一开始关门大得多。
他把纸折回去,揣进口袋,给楚风打了个电话。
“姜总。”
“你那边现在到哪一步了?”
“临州政务云的运行底稿已经拉出来了,政务服务、教育、卫健、公安外围接口这几条主线都在整理。高峰并发那块,要把去年的国庆和年底两段峰值都提出来做佐证。还有故障恢复日志,原始记录有点碎,得重新归类。”
“系统兼容性那条,不能空打。”
“明白。”楚风在那头顿了一下,“老谭给您看条款了?”
“看了。”
“那就对了。江数那套东西,我早就说过,它最大的问题不是不能跑,是只能跑给外行看。”
“让它做个演示厅,屏幕一亮,图表一转,领导来参观,挺唬人。真把各种接口、协议、园区实时数据、能耗、门禁、企业服务全压上去,它迟早喘。只要把指标写实,他们就难受。”
“你给我列一版硬指标。”姜临说,“不是那种能糊弄评委的,是真正能把人卡在门外的。”
“有。”楚风说,“异构协议接入不少于二十类,至少覆盖MQTT、OPC UA、Modbus、WebSocket和省政数局那边现行的交换规范;生产环境日均接口调用量、并发峰值、平均响应时延、故障恢复时间,都能做成量化项。再加一条,必须提供连续三个月以上的生产环境运行报告和第三方压测记录。这个最要命。”
“为什么最要命?”
“因为很多人都能说自己能跑,真让他拿三个月生产环境日志,他拿不出来。或者拿的是一堆假的、拼的、测试环境冒充的。陈伟明这种人,一眼就能闻出来。”
“你认识他?”
“不认识。听说过。”楚风说,“技术圈子不大,省里谁真的懂,谁只会坐在会上点头,大家心里有数。陈伟明不喜欢听套话,尤其不喜欢‘兼容性良好’这种句子。他会问你兼容了什么,怎么兼容,断了以后多久恢复,协议冲突怎么处理,容灾策略在哪里。问到第五句,很多人就开始冒汗了。”
“那你别冒汗。”
“我不冒。”楚风在那头笑了一下,“您给我三天,我给您一把刀。刀磨不磨得死,还得看老谭和陈伟明愿不愿意把人按住。”
电话挂了。
车已经过了高新区那排大楼。路边竖着几块新招商广告牌,什么“智造未来”“赋能城市”“数字引擎”,字一个比一个大。草坪修得像毯子,颜色也比临州深一点。
冬天还能这么绿,不知道浇了多少水。
车回到酒店的时候,沈夕正坐在大堂边上的小沙发上发呆。
她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很淡的皮。她没喝,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大概是看久了,眼睛有点空,像人坐在这儿,心跑到了别的地方。
见姜临进来,她一下站起来。
“回来了?”
“嗯。”
“那个……球场那边,谈得怎么样?”
“坐下了。”
沈夕听了这三个字,点了一下头。她其实没完全听明白什么叫坐下了。可她知道这三个字不是字面意思。不是人坐在椅子上,是人坐到牌桌边了,旁边的人总算肯往你这边看一眼。这种话姜临不爱说得太多,说多了显得自己像卖弄什么。
她就哦了一声,又想起什么。
“苏姐在三楼,刚才前台那边查了点东西。还有,那个蓝领带和嘴角痣真是一起的。”
“谁?”
“就是我在电梯里碰见那俩人。”沈夕把手机举了一下,“前台拐弯打听了一下,不算酒店住客,是来找三楼会议室另一个公司的。登记的时候留的公司名是‘南州数联科技’。”
姜临停了一下,看她。
“你听得倒准。”
沈夕被他一看,反倒有点心虚。
“我就是……耳朵灵一点。”
“耳朵灵挺好。”
她本来还想谦虚一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夸你有用的时候,假装没用,听着反倒别扭。她就抿了下嘴,跟在后头上了电梯。
三楼会议室门开着。
苏瑾站在投影前,手里捏着一支激光笔。她没开投影,只是把几张表摊在桌上。
楚风和两个技术人员围着桌子,一人手边一台电脑,数据线乱七八糟缠在一起,桌上还扔着几个面包包装袋。
技术人员一忙起来,吃东西总像是在逃命,袋子撕一半,咬两口,又把手腾回去敲键盘。
“姜总。”苏瑾抬头,“谭木生怎么说?”
姜临把那张纸掏出来,放到桌上。
“就这一条,改死。”
楚风先拿起来看了一眼,没忍住骂了一句:“写得跟没写一样。”
他骂完,又把纸传给旁边的人。
那人看了看,也摇头:“这叫兼容性?这叫许愿。”
苏瑾听他们说完,才问:“老谭的态度呢?”
“给了门,不给钥匙。”姜临坐下,“他能把东西递到陈伟明手里,但认不认,要靠我们自己。”
“够了。”苏瑾说,“有门就够了。省城很多时候不是谁帮你把事办成,是谁肯让你站在门里头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种安静不长,就是大家都懂,话说到这儿,后面的事就得靠手上真东西。
楚风把电脑转过来。
“那我先说技术口。”
屏幕上是一个表,密密麻麻。
“临州政务云从去年七月到今年一月,累计稳定对接接口一百七十三个。这里面有标准接口,也有各系统遗留的烂口子。教育、卫健、公安外围、住建、市场监管、医保、自助终端数据、旧系统数据清洗,全在里面。单看数量不稀奇,问题是稳定性。”
他点开下一页。
“这是并发峰值。去年十月一日到十月七日,年末十二月二十到三十一,两段峰值期,我们这边的平均响应时间、接口失败率、自动恢复时间都在控制范围内。最关键的是,有原始生产环境日志,有第三方压测报告,有监控截图,不是编出来的。”
苏瑾插了一句:“这些东西给谭木生够不够?”
“给老谭够了。给陈伟明,还得再硬一点。”楚风说,“陈伟明这种人,不会只看结论。他一定会问:为什么你这个接口能兼容旧园区系统,而江数不能?你光说你快,不行。你得把旧系统是什么鸟样、你怎么把它接上的、你用了什么协议适配、做了几层中间件、数据冲突怎么解的,全写明白。”
旁边的技术员把一张拓扑图调了出来。
“我们可以从‘异构系统接入能力’下手。”他说,“南州高新区以前也上过一些零散系统,物业、门禁、企业备案、能耗采集,多半不是一家公司做的。每家一套标准,接口稀烂。谁要是真做统一平台,第一刀就是把这些烂口子接起来。江数最怕这个,因为它喜欢让别人去适配它,不喜欢自己弯腰。”
沈夕本来听得脑袋有点大,听到“自己弯腰”这四个字,忽然听懂了。
“就像有的人来茶楼,坐下就让别人倒茶递烟,自己手都不抬。”
楚风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对。江数就是那种客人。”
“那咱们是什么?”沈夕问。
“咱们是自己带茶叶来的。”旁边那技术员接得挺快,说完自己先乐了。
会议室气氛松了一下。
苏瑾看着他们笑,等笑过了,才把话拉回来。
“技术材料三天要成型。成型不是把数字堆上去,是要能说服人。谭木生说得很清楚,招标文件没挂网前,系统兼容性这一条还有得改。但改条款要有理由。理由必须是‘为了项目质量和省级试点标准’,不能是‘为了卡某一家’。这层衣服,得穿好。”
姜临点了下桌子。
“分三件事。”
屋里人都看他。
“第一,技术包。楚风这边今晚开始收口,明晚出初稿,后天中午我要看到正式版。指标写死,来源写明,附件要全。别做成花架子,陈伟明不吃。”
“第二,南州高新区既有系统摸底。谭木生说得对,旧系统是什么样,谁来都绕不开。苏瑾,你安排人把高新区现在能摸到的那几套老系统再查一遍。物业、安防、园区企业服务、能耗采集,谁做的,接口文档有没有,现网是不是还能跑,越细越好。”
“第三,盯周培安。”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
“江数不会闲着。它既然已经把南州数联拖上来了,说明他们这次不打算正面以大压人,而是准备穿件本地外套。那就盯着这件外套,看它袖子里塞了什么。”
苏瑾记下几句,抬头问:“怎么盯?”
“别盯得像盯人。省城不是归安县。归安县你派个人蹲在对面烟酒店,十天都没人当回事。南州不行。该碰巧碰见的地方去碰巧,该递茶的地方去递茶。南州数联那边,谁在对接高新区,谁在联系招标办,谁跟江数的人吃饭,谁又突然冒出一份以前没有的技术履历,都给我记。”
楚风听着这些,手上已经开始敲。
沈夕坐在最边上,笔记本摊开,装模作样也写了几笔。她写的不是接口协议,也不是并发峰值。她写的是“蓝领带”“嘴角痣”“南州数联”“自己带茶叶来的”。写到最后,自己都想笑。
她以前在服装店当老板娘的时候,记账就是“黑棉袄两件,收六百”“小个子女的讲价烦,少卖十块”。现在突然记上了这种东西,像小学生上大学教室里旁听。
可她没觉得自己坐错地方。
反正来都来了,坐着总比站在门外强。
下午四点多,第一轮会收了。
楚风带着人去隔壁小会议室接着干。技术活一旦进去了,就跟女人剪头发似的,说一个小时,最后总得两个半。谁也不敢这时候喊累。
苏瑾让助理去打印一份南州高新区历年信息化项目清单,又给一个联系人打电话,话不多,全是“帮我看一下”“不着急,你有空回我”“改天我去你那儿坐坐”。
沈夕有点坐不住,问:“我能干什么?”
苏瑾放下手机,看她一眼。
“你会记人吗?”
“会一点。”
“那你去楼下大堂坐一会儿。”
“坐着?”
“嗯。看着就行。看谁来这家酒店,进哪部电梯,穿什么,跟谁一起,特别是南州数联和江数的人。你不用认识他们,只要把反复出现的脸记住。”
沈夕愣了愣:“这也行?”
“为什么不行。”苏瑾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很多时候,正式的材料在桌上,真正的痕迹在人脸上。谁熟谁不熟,谁假装偶遇,谁真是来见人,多看几次就知道了。”
沈夕站起来:“那我去。”
她说完真去了。
到大堂坐了半个小时,她就发现这事还挺有意思。酒店门口人进人出,有些一看就是游客,拖着箱子,眼神四处飘;有些一看就是来谈事的,走路快,手里不是文件夹就是电脑包;还有些人明明穿得很普通,到了前台连身份证都不看,跟经理点点头就往里走,这种往往不是第一次来。
蓝领带那男的没再出现,嘴角痣也没有。
倒是来了个梳背头的中年人,跟前台说话时候把“周总那边”三个字说得特别顺,好像平时说惯了。沈夕装作看手机,把人脸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晚上七点,几个人在酒店包间里简单吃了顿饭。
饭不算丰盛,一条鱼,一个砂锅,一个青菜,一个炒牛肉,再加个汤。
苏瑾吃得最少,基本就动了几筷子。楚风一边吃一边还在说系统,筷子伸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又把筷子搁下,掏手机给技术员发语音。
沈夕吃得倒认真。她今天中午那碗面没填多少肚子,这会儿总算缓过来了。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问:“苏姐,陈伟明长什么样?”
苏瑾说:“为什么问这个?”
“想先知道。万一碰见了,我好认。”
苏瑾想了想:“中等身材,戴眼镜,头发不算多,走路不快。”
沈夕听完有点茫然。
“这省城一半技术领导不都这样?”
楚风笑了一下:“你这话倒也不算错。”
“那他跟别的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别人说‘这个再研究研究’,他会直接问你接口文档带没带。”楚风夹了块牛肉,“别人夸项目先进,他问你先进在哪儿。别人拿领导压他,他不一定翻脸,但回头就把你那套东西拆了看。很多人怕的不是他懂,是他当着大家面懂。”
沈夕点头:“那还真不好糊弄。”
“所以别糊弄。”
饭后回房间前,姜临站在走廊窗边抽了根烟。
沈夕从后头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你又不回屋抽。”
“屋里呛。”
“窗边就不呛了?”
“呛的是外面。”
沈夕把热水递给他:“苏姐让我给你的,说你老喝茶,晚上还抽烟,嗓子明天容易干。”
姜临接过来,喝了一口。
热水没味,偏偏比茶更管用。
沈夕站在旁边,也往外看。她看了半天,说:“省城晚上灯是真多。”
“归安县也有灯。”
“归安县那叫路灯。”沈夕笑了一下,“这儿这圈灯,看着就像有钱。”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土,可土也是真的。归安县晚上亮,是为了照路。南州这边亮,除了照路,还像要把自己摆给人看。
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动她耳边一缕头发。
她穿的还是那件米白色大衣,白天看着挺板正,晚上站在酒店走廊这儿,忽然显得有点单薄。省城这地方,楼高风也大,衣服薄厚一下就看出来了。
“老板。”
“嗯。”
“你今天见那个谭主任,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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