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林栋哲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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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的广州，早已不是他们初来时那个陌生而喧闹的城市了。
林家搬了家，从越秀区那条窄巷里的出租屋，搬到了天河区一套三室一厅的商品房。
房子是林武峰三年前买下的，阳台朝南，站在上面能看见楼下小区花园里种的紫荆花。
宋莹在阳台上摆了几盆茉莉，夏天开得满枝都是小白花，香气顺着风飘进屋里。
宋莹的服装店从最初高第街一间小铺面，做到了如今五家连锁。她雇了店长和店员，自己不用天天去盯着，只每星期去各店转一圈，看看货、对对账。
她的设计和眼光在广州服装市场上打出了名气，不少老顾客认准了“宋氏制衣”的牌子，换季就来订做。
林武峰在一家大型科技公司做到了科创总监的位置。他那手技术在广州这个遍地机会的地方终于有了真正的用武之地，公司里上上下下都叫他“林总监”，敬他几分。
工资涨了好几倍，年底还有分红。当年在苏州被举报降职的阴霾，早就被广州的日头晒得干干净净了。
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唯独两个孩子的学业，始终是宋莹和林武峰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
柠宝和林栋哲上了高中之后，成绩依旧是那么不温不火。宋莹咬咬牙，做好了最后的拼搏，给两个孩子请了家教，数学一个，英语一个，物理化学轮流来。
柠宝坐在书桌前对着家教老师那张严肃的脸，眼圈红了又红，咬着笔杆子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家教老师走了之后，宋莹问女儿学了什么，柠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师讲得挺好的……就是我听不懂。”
宋莹叹了口气，把女儿搂进怀里揉了揉脑袋，到底没舍得说重话。
可成绩这事儿，光靠请家教没用。柠宝不是不努力，她是真学不进去。那些公式和语法在她脑子里像一群不听话的小鱼，游来游去怎么都抓不住。
林栋哲比她强一点，他脑子活，有些东西老师讲一遍就能明白个七八分，可让他坐住了把那些题刷上十遍八遍，比要了他的命还难。
好在广东的高考分数线比苏州低了不少。加上林武峰和宋莹请了三年家教，柠宝和林栋哲两个人愣是在千军万马中挤过了独木桥，勉勉强强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可把宋莹和林武峰激动坏了，给几个家教老师每人包了一个大红包。
柠宝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通知书上印着她的名字——林允柠，外语翻译专业。
旁边林栋哲的通知书上写的是化学专业。她扭头看着哥哥，眼睛里亮晶晶的：“哥，我们在一个校区耶！”
林栋哲正低头看通知书，听见妹妹的话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柠宝那张因为高兴而泛红的小脸上。她今年十八了，出落得比小时候更漂亮，下巴尖了，眉眼间那股软乎乎的劲儿却没变，笑起来的时候两个梨涡还是深深地嵌着，像小时候一样甜。
他看了两秒，移开目光，低头把通知书折好收进信封里，耳朵尖有点热。
“嗯，一个校区。”他说。
报到那天，一家四口坐了整整一天的火车到上海。
上海交通大学闵行校区是八七年刚启用的，他们这一届是第一批入驻的新生。校区在闵行，当时还是一片偏僻的荒地，周围连像样的商店都没有，学生们管这儿叫“闵大荒”。
可对柠宝来说，这里什么都是新鲜的。崭新的教学楼、宽阔的操场、一排排整齐的学生宿舍楼，还有校园里来来往往的、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的同龄人。
林武峰和宋莹忙前忙后地给柠宝铺床。女生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柠宝的铺位在下铺，靠窗。
宋莹把从广州带来的新被褥铺好，又把枕头套上套子拍了拍，再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从家里带的茉莉干花，塞进枕头里：“这样睡得香。”
柠宝站在旁边看着妈妈忙活，想插手又插不上，急得直拽妈妈的袖子：“妈妈我自己来。”
“你别动，你弄不好。”宋莹头也不回，继续整理床铺。
林武峰在下面帮她钉蚊帐的钩子。他个子高，站在凳子上刚好够着天花板，锤子敲得咚咚响。
旁边的女生家长看了看这对忙前忙后的父母，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两手空空的柠宝，忍不住笑了笑：“你们家闺女真享福。”
宋莹抬起头来，笑着回了一句：“就这一个闺女，可不得宠着嘛。”
她说完又转头冲柠宝喊，“宝宝，你看看还有什么没弄的？”
柠宝蹲下去翻了翻行李箱，翻出来一包大白兔奶糖——那是她从广州带来的，宋莹临出发前塞进去的。
她拿出一颗剥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又拿了一颗递到妈妈嘴边：“妈妈吃。”
宋莹就着女儿的手吃了，腮帮子也鼓起来，母女俩相视一笑。
旁边的家长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正吭哧吭哧搬箱子的女儿，表情有点复杂。
林栋哲的宿舍在男生楼，隔着两个篮球场。他东西少，一个箱子一个包，自己收拾利索了，就跑过来看妹妹。
他走进女生宿舍的时候，林武峰刚好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收拾好了？”林栋哲看了看柠宝的铺位，粉色的床单，枕头边上放了几个娃娃，蚊帐钩得整整齐齐。
“嗯，爸爸妈妈给弄的。”柠宝指了指铺好的床。
林栋哲“嗯”了一声，走过去看了看，伸手把蚊帐的边角掖好，又试了试床头的架子稳不稳。
宋莹在旁边看着儿子这个动作，想起他小时候给妹妹掖被角的样子，嘴角翘了翘，什么也没说。
傍晚的时候，林武峰和宋莹要走了。他们订了晚上的火车回广州，宋莹的店里还有事，林武峰公司也走不开。
柠宝站在宿舍楼下，拉着妈妈的手不松。她从小到大没离开过父母这么久，这一走就是半年，她心里空落落的，鼻尖已经开始泛酸了。
“妈妈……”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宋莹伸手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笑了笑：“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
“嗯。”
“吃饭别凑合，食堂吃不惯就去外面买，钱不够了，跟妈妈说。”
“嗯。”
“换季记得加衣服，广州热，上海冬天冷，厚衣裳我给你塞在箱子最底下了。”
“嗯……”
柠宝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宋莹看见女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差一点就要松口说“妈妈不走了”。
可她还是忍住了，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抱了抱，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妈妈走了。你跟你哥互相照应着。”
林武峰走过来，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乖。”
柠宝吸着鼻子点了点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她看着爸爸妈妈转身往校门口走，宋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林栋哲站在她旁边，默默地牵着妹妹的手。等爸爸妈妈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了递到妹妹嘴边。
柠宝低头看了看那颗糖，又抬头看了看哥哥，吸了吸鼻子，张嘴吃了。
“好了，”林栋哲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擦，“我在这儿呢。”
柠宝含着糖，腮帮子鼓着，泪眼朦胧地看了哥哥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容还带着点哭过的痕迹，可两个梨涡已经浅浅地浮上来了。
林栋哲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下去一块。他别开视线，看向远处校园里亮起来的路灯，声音很轻：“走吧，该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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