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林栋哲36

在福建待了三天，一家子继续南下，坐长途汽车到了广州。

广州跟苏州和福州都不一样。街上的人走路都比别处快，骑楼下面摆满了各种摊档，卖衣服的、卖电子表的、卖录音带的，音响里放着港台流行歌，"你问我爱你有多深"的调子混在车流的喇叭声里，热热闹闹地灌进耳朵。

柠宝被这座城市扑面而来的活力和喧闹震住了，攥着哥哥的手左顾右盼，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林武峰提前托人租好了房子。在越秀区一条不算太宽的巷子里，一栋六层居民楼的三楼。

三室一厅，带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朝南，阳光从早上晒到下午，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房租比在苏州贵了一大截，可林武峰看了看那三间独立的卧室，又看了看宽敞的客厅，拉着宋莹的手说："两个孩子有自己的房间了。"

宋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看——楼下是一条种着细叶榕的小街，对面是一个菜市场，人声鼎沸的。

她看了半天，转头冲林武峰笑了笑："挺好的，热闹。"

搬家的第一天，全家四口动手收拾。家具是房东留下的，一张大床、两张小床、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

宋莹从箱子里把被褥掏出来铺上，林武峰在墙上钉钉子挂窗帘，林栋哲搬箱子抬柜子跑上跑下。

柠宝也没闲着。宋莹把一个大纸箱递给她，里面装的是家里的各种证件和票据，说："宝宝，你把这里面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户口本、粮票、肉票、各种证明，你都认识吧？替妈妈收好，以后要用的时候你找。"

柠宝接过箱子，郑重地点了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她抱着箱子进了自己的小房间，盘腿坐在地板上，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户口本、粮票、林武峰的工作证明、宋莹的停薪留职证明、林栋哲的学籍档案……她一样样摊开在地上，皱着眉头认真地分类。

户口本放在最左边，证明文件叠成一摞放在中间，票证按照日期码好，用橡皮筋扎起来。

她干得很认真，小脸上带着一种"我在做大事"的郑重表情。宋莹路过门口看了一眼，被女儿那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逗笑了，回头跟林武峰说："你看咱们宝宝，像不像个小管家？"

林武峰也探头看了一眼，柠宝坐在地板上，面前摊了一地文件，小嘴微微抿着，眉头皱着，一本正经地在那儿分门别类。

他笑着摇了摇头："像。"

柠宝听见了，抬起头来冲他们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我马上就弄好了！你们别催！"

宋莹忍着笑走开了。柠宝继续埋头干活，她把所有文件都理整齐了，正要往抽屉里放，忽然看到纸箱最底下还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封，露出一角纸边。

她好奇地抽出来看了看——是几张泛黄的纸，边角有些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

最上面一张写着"收养证明"四个大字。下面的内容她看不太明白，一大堆官方的套话，什么"兹证明"、"符合收养条件"之类的。

她的目光落在"被收养人"那一栏。

林允柠。

然后是出生日期，跟她知道的自己的生日对得上。再往下看，是"生父母"一栏，名字她不认识，但她看到了"意外亡故"四个字。

她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坐在原地，好半天没动。那几张纸在她手里轻飘飘的，可她觉得有千斤重。

她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她每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收养。她是被收养的。生父母意外亡故。

她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

那几个念头在脑子里慢慢转了一整圈，落下来的时候，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了。

先是啪嗒啪嗒地砸在膝盖上，然后越来越多，怎么止都止不住。

她攥着那几张纸，肩膀开始发抖，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想喊喊不出来。

"爸爸……妈妈……"她的声音又哑又颤，带着哭腔。

最先听见的是林栋哲。他正在客厅里搬箱子，听见妹妹房间里传出来的抽泣声，快步走过去推开门，看见柠宝坐在地板上，面前摊了一地东西，手里攥着几张纸，眼泪流了满脸，鼻尖红红的。

"柠宝？怎么了？"他蹲下来，伸手想碰她。

柠宝躲开了他的手，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是……我不是你亲妹妹……"

林栋哲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几张纸，上面"收养证明"四个字清清楚楚。他的脑子像被人敲了一闷棍，嗡嗡作响。

宋莹和林武峰也听见动静赶过来了。宋莹一看女儿哭成那个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宝宝，怎么了？怎么哭了？"

柠宝在妈妈怀里挣扎了一下，又僵住了，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宋莹："妈妈……我不是你生的吗？"

宋莹的目光落在女儿手里那张纸上，呼吸顿了一瞬。她转头看了林武峰一眼，夫妻俩对视了一秒，所有的沉默都在那一眼里交换完毕。

宋莹把女儿搂得更紧了："宝宝，妈妈跟你说，不管你是不是妈妈生的，你都是妈妈的女儿，都是我们最爱的柠宝。"

柠宝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可是……可是我不是你们亲生的……"

"那又怎么样？"宋莹的声音有点抖，但语气坚定得像石头，"你从小就是妈妈抱在怀里养大的。你说的第一句话是喊妈妈，走的第一步路是朝着妈妈跑过来的。你不是妈妈的女儿谁是？"

林武峰也蹲下来，握住女儿的手："宝宝，你三个月大的时候，爸爸妈妈就把你抱回来了。这么多年，你觉得爸爸妈妈对你好不好？"

柠宝泪眼婆娑地看着爸爸，点了点头。

"那有没有哪一天，爸爸妈妈对你跟对哥哥不一样？有没有哪一天让你觉得，你不是我们亲生的？"

柠宝又点了点头，又忽然摇头，哭得更大声了："可是……可是你们对哥哥没有对我好……哥哥都穿补丁裤子……我穿新裙子……"

宋莹被女儿这句话弄得又想哭又想笑，把女儿整个搂进怀里："傻孩子，那是因为我们更偏爱你啊。你跟哥哥一样都是我们的孩子，可你是小姑娘，是妹妹，我们更疼你一点，这有什么不对？"

林栋哲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脑子里还在翻涌着"收养"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转着，可她听见妹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见妈妈说"你是妈妈的女儿"，看见爸爸蹲在那里握紧妹妹的手——那些声音和画面挤进他的脑子里，把那个念头一点一点挤到角落里去了。

他走过去，也在妹妹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了擦，声音有点哑："哭什么，不管你从哪儿来的，你都是我妹妹。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柠宝抬起头看着哥哥，抽抽搭搭的："那……那你还带我玩吗？"

林栋哲鼻子一酸，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带。"

柠宝终于止住了眼泪，吸了吸鼻子，又转头看向妈妈："妈妈……你真的不怪我吗？"

宋莹把她搂进怀里亲了一口："怪你什么？怪你太可爱？怪你太听话？怪你长得太好看？"

柠宝破涕为笑，脸埋在妈妈肩窝里，闷闷地说："妈妈，对不起，是我钻牛角尖了……"

宋莹拍拍她的背，“我的宝宝怎这么懂事呀！”

林武峰站起来，把那几张收养证明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回头看了看妻子和女儿，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儿子，说："本来是不给柠宝知道的。"

柠宝从妈妈怀里探出头，眼睛还红红的："那我是什么时候知道比较合适？"

林武峰想了想："等你八十岁了。"

柠宝"噗"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那天晚上，柠宝躺在自己的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着一道墙，林栋哲也还没睡着。

他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收养"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百遍一千遍。

他想起小时候搂着妹妹睡觉时软乎乎的感觉，想起妈妈给妹妹穿新裙子时嘴角的笑意，想起爸爸把妹妹架在肩头骑大马时眼中的温柔。

那些记忆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不管血缘如何，这就是他的妹妹。可与此同时，有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悄悄地、无声无息地浮上来了——她不是亲妹妹。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春冰解冻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他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他只是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像是有只蝴蝶在胸腔里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下去了。

陌生的情绪让尚处在青春期的林栋哲压在了心里，等待着开花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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