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南洋新年
第1074章 南洋新年
南洋。
腊月二十,婆罗洲林氏垦殖园。
族长林永福站在新落成的祠堂前,看著族中青壮将最后一面「林」字旗插上三丈高的哨塔顶端。
旗面在南洋的海风里猎猎作响,旗下环族而建的竹刺壕沟已经加深拓宽,壕沟后新筑的土墙上每隔十步就架著一杆火统。
这不是备战,而是为年关的舞狮采青准备的桩阵。
「族长,马尼拉送年货的船到了。」
族老林老财拄著拐杖走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说道:「按您吩咐的,除了米面油盐,还多买了三十匹红布、五十斤火药、二十挂千响爆竹。」
林永福点点头说道:「红布分给各家妇人缝新衣,火药配给护园队,除夕那日要放足排统。」
「爆竹留到初一早上,从祠堂一路放到园口。」
这是林氏迁来婆罗洲的第五个年头。
头一年全族还在为温饱拼命垦荒,除夕那晚只能围著篝火分食稀粥,祭祖用的香烛都是临时削的木棍。
第二年棕榈园初见收成,换了银钱从马尼拉购置祖宗牌位、三牲祭品,但园子周边还有巴耶土人虎视眈眈,年夜饭吃到一半全族青壮就得拎著火铳去巡夜。
今年不同了。
宪兵队驻扎后,巴耶部落再没敢越界生事。
林氏按《南洋移民聚落管理条则》将族中丁口、田亩、器械全部造册报官,正式纳入保甲体系。
加入保甲,但是林家的护园队其实就是换了一个名字,披上了保甲队的身份。
唯一的区别,就是林家作为附近最大的宗族,需要额外承担另外几个汉人种植园的保甲。
有了官方背书,周边几个小土邦主动派人来修好,用猎物山货换铁器盐巴。
林氏趁机将垦殖范围又往外推了五十亩,新栽的棕榈苗已经齐腰高。
「过年要过出气象。」
林永福对围过来的几位族老说道:「一是给族人看,咱们离乡背井来南洋,没白来。
二是给土人看,汉人聚族而居的规矩和气力!」
腊月二十三,祭灶。
按照福建老家的习俗,这天该由家中主妇主持祭灶神,供糖瓜粘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
但在婆罗洲的林氏园子里,祭灶改在了祠堂前的空地。
午后未时,全族五十六户的主妇各自端著蒸好的糖糕米粿来到祠堂前。
林永福的妻室陈氏作为族长夫人,带头将供品摆上长案。
案头除了糖瓜,还多了一盘晒干的棕榈果、一碟南洋特产的胡椒,这是迁居后的新规矩,祭品里须有本地物产,让灶王爷知道林家在这片土地扎下了根。
祭灶仪式由族中年纪最长的林老财主持。
老人用闽南话念完祝词,接过林永福递来的火把,亲手点燃案前的香烛。
青烟升起时,全族妇孺齐齐跪拜。
跪拜结束,陈氏站起身拍了拍围裙,对众妇人道:「糖糕米粿各家领回去,今晚灶火不能断。明日开始扫尘,祠堂、蒙学堂、各家的屋前屋后,都要清扫干净!」
这不是寻常的洒扫。
林永福早定下规矩,年关大扫除按保甲编制分工。
申长带本甲青壮清理外围壕沟、加固哨塔:妇女孩童负责生活区:蒙学堂的孩童由塾师领著,擦拭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抄录新添的族谱名册。
扫尘持续了三日。
腊月二十六那日,林永福带著几位族老巡视全园。
竹刺壕沟里的落叶腐木被清空,沟底重新铺上削尖的竹刺。
三座哨塔的瞭望台擦得干干净净,火统架旁的弹药箱码放整齐。
各家土坯房前都扫出了平整的场地,有些勤快人家已经在门楣上贴了手剪的红纸窗花,纸是专门从马尼拉买的,花样却是福建老家传下来的「如意结」「五谷丰登」。
「和咱们在老家的时候差不多了。」林老财感叹道。
林永福点头,带著家族出走,在南洋扎根,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如今总算是有了点气象。
腊月二十八,杀年猪。
园子东侧的养殖栏里养著六头从土人部落换来的黑毛猪。
林永福提前定下规矩,两头最肥的用于除夕祭祖和全族年夜饭,其余四头按户分配,每户能分到五斤肉。
杀猪的不是屠夫,是保甲队的队长林阿勇。
这汉子前年在老家是猎户,迁来南洋后凭著身手和胆识被选入护园队,如今管著三十名持火铳的青壮。
杀猪在他眼里和猎山猪没两样。
清晨卯时,全族男丁围在养殖栏外。
林阿勇带著四名护园队员进场,不用绳索捆缚,五人配合著将一头两百斤的黑毛猪按倒在石台上。
猪嚎声响起时,林阿勇手起刀落,颈血喷进准备好的木盆里。
整个过程不到半刻钟,干脆利落。
围观的族人里,有几个半大少年看得眼睛发亮。
林永福注意到他们的神情,对身边的塾师林秀才道:「开春后,蒙学堂去马尼拉找找,有没有新军退伍的,最好是军官,想要家一堂课。
「」
「什么课?」
「武艺课。」林永福说,「不光学识字算数,还得学怎么打仗。」
林秀才犹豫道:「这————有违圣贤之道吧?」
「圣贤又没来过南洋。」
林秀才愣了一下,不过他也很快就接受了。
儒生的适应能力是很强,又不是一神教的牧师,圣贤的话反正也是选择性的听罢了。
猪肉按户分配完毕,猪血和内脏也没浪费。
陈氏带著妇人们将猪血灌成血肠,猪肝猪心用盐腌了挂起来风干。
剩下的骨头熬成三大锅浓汤,当晚全族每人分到一碗热汤,汤里飘著野菜和豆腐脑,豆腐脑是族中妇人新学会的手艺,用的豆子是从马尼拉换来的。
喝汤时,林永福站在祠堂前的高台上宣布:「除夕那日,全族在祠堂前吃年夜饭。」
「饭后舞狮采青,采下的青悬在三号哨塔顶。哪个土人部落有本事,年后尽可以来试试摘青。」
台下青壮们轰然叫好。
腊月二十九,土人来观。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上午辰时,园子西侧的竹刺壕沟外来了十几个巴耶部落的土人。
他们没带武器,穿著破旧的麻布衣,隔著壕沟朝里张望。
护园队立刻上报。林永福带著林阿勇来到壕沟边,用这半年学会的几句土话问:「来做什么?」
土人里走出个老者,双手比划著名,夹杂著生硬的闽南话词汇:「看————过年————狮子————」
林永福明白了。这些土人是听说汉人要舞狮,来看热闹的。
「让他们进来。」林永福对林阿勇说,「但只能在外围空地,不许靠近祠堂和仓库。
你派一队人盯著。」
林阿勇犹豫:「族长,万一他们————」
「三十杆火铳对著,他们敢动?」
林永福笑了笑说道:「舞狮不光是给族人看的,更是要给外人看的,他们主动来看不是更好?」
林永福说的没错,在福建老家舞狮的时候,各村之间都是要「斗狮」的,就是要比谁家的狮子华丽,谁家的小伙子舞得好。
土人被引到园子西南角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正有十几个林氏少年在练习舞狮的基本步法,两个少年套著简陋的狮头狮被,跟著鼓点练习扑、跌、翻、滚。
教他们的是也是一名族老,此刻正敲著一面从福建带来的牛皮鼓。
族老看得目不转睛。
当两个少年配合著完成一个「狮子探水」的动作时,老者忍不住拍手。
午后,又有两个小土邦派了人来。
林永福一视同仁,都让护园队引到那片空地区。
到傍晚时,空地外围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个土人,有男有女,甚至有几个半大的土人少年学著汉人少年的样子,笨拙地比划舞狮的动作。
林永福让陈氏端出几筐蒸好的米糕,分给土人。
土人起初不敢接,见汉人自己先拿起吃,才小心翼翼接过。
林永福对刚学会土话的林阿勇说道:「告诉他们,明日除夕,舞狮采青。想看,就辰时过来,但只准在外围,不准喧哗。」
林阿勇传了话。
土人老者连连点头,临走前还对林永福行了个笨拙的拱手礼。
除夕,辰时。
天刚蒙蒙亮,林氏园子里已经忙开了。
祠堂前的空地上摆开了二十张长桌,桌板是临时用棕榈树干拼的,桌腿埋进土里固定。
妇人们从公共灶房抬出一桶桶热气腾腾的米饭,一盆盆炖猪肉,一筐筐蒸好的年糕。
按户分配,每户出一人领回全家的份例,再端到长桌上拼成一席。
这是林永福定下的新规矩,年夜饭必须要全族同席。
辰时三刻,竹刺壕沟外已经聚集了近百土人。
除了昨日来过的巴耶部落,还有周边三个小土邦的人,甚至有两个土邦的头人也来了,穿著相对体面的麻布长袍,腰间挂著象征身份的骨饰。
林永福让护园队打开西侧的一道栅门,放土人进入指定的观看区。
观看区离祠堂前的宴席区有五十步距离,中间隔著一条临时拉起的麻绳,绳后站著十名持火统的保甲队员。
土人很守规矩,安静地站在绳外。
有几个土人妇女怀里抱著婴孩,婴孩身上裹著的竟是闽南风格的红布褓,那是前些日子用猎物从林氏这里换去的。
已时正,祭祖开始。
林永福率领全族男丁在祠堂前跪下。
祠堂大门开,里面供奉著从福建请来的祖宗牌位,牌位前摆著整猪整羊、五谷瓜果。
林老财作为族老,用闽南话高声念诵祭文。
祭文的内容已经改了,除了祈求祖宗保佑子孙安康,还加上了「拓殖南洋、开枝散叶」的新词。
祭文念毕,全族三叩首。
起身时,林永福亲手点燃祠堂前的三柱高香。
香是特制的,每柱都有儿臂粗,能燃一整日。
祭祖结束,年夜饭开席。
全族百号口人按长幼顺序入座。
林永福坐在主桌首位,举起盛满米酒的陶碗:「第一碗,敬天地,容我林氏在此立足!」
全族举碗,齐声应和:「敬天地!」
一碗饮尽。
林永福倒满第二碗:「第二碗,敬祖宗,离乡千里不敢忘本!」
「敬祖宗!」
第三碗,林永福站起身,面向全体族人道:「这第三碗,敬我们自己。从福建到婆罗洲,跨海千里,拓荒三年。有人病死在船上,有人累倒在田里,但咱们挺过来了!」
「这碗酒,敬每一个活下来的林家人!」
「敬林家人!」
吼声震天。
连五十步外的土人都被这气势震慑,有几个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未时正,宴席撤去。长桌搬开,空地清出。
舞狮要开始了。
舞狮队由十六名青壮组成,分两组,每组八人,四人轮换舞狮,四人负责敲鼓打擦。
狮头狮被是专门从马尼拉订制的,绸布面,金线绣,眼睛用琉璃珠嵌成,阳光下熠熠生辉。
比起昨日少年们练习用的简陋狮头,这套行头才算真正的「狮」。
鼓点起!
第一组青壮上场。
两人套进狮被,一人执狮头,一人充狮尾。随著鼓声由缓转急,狮子开始在场中游走、腾挪、扑跌。
动作不仅有力,更带著福建老家舞狮特有的灵动,还带著一丝野性。
土人看得屏息凝神。
当狮子完成一个高难度的「狮子上山」动作,执狮头的青壮踩著狮尾人的肩膀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完成一个翻转,土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
但这只是开场。
一刻钟后,第一组退下,第二组上场。
这组的风格更刚猛,动作间带著明显的战阵痕迹。
林永福特意安排这组人全是护园队的好手,舞狮如搏杀,每一个扑击都带著风声。
鼓点越来越急,狮子在场中越舞越快。
忽然,执狮头的青壮一声大喝,狮子猛然跃起,扑向场地边缘临时搭建的一座木架。
木架高两丈,顶端悬著一棵用红布裹著的棕榈苗,这就是采的「青」。
采青开始了。
木架周围设置了障碍:先是三道半人高的竹栏,接著是一片铺满碎石的区域,最后是架身本身—架杆上缠著削尖的竹刺,徒手难攀。
狮子在鼓声中冲向竹栏。执狮头的青壮一个纵跃,狮尾人顺势托举,狮子从第一道栏上飞掠而过。落地时一个翻滚,毫不停顿地扑向第二道栏。
土人看得眼睛发直。他们部落里也有祭祀舞蹈,但从未见过如此矫健、如此充满力量感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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