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我缘分尽了
谢谨行回府后，第一瞬想的便是去芳华阁。
他也未能明白到底是什么使然，让他明明在对她的行为极度不满的情况下，还想着用这一件事情去求得一瞬的缓和。
只可惜在他步入院子那一刻，忽而见到先前灯火明亮的房间内漆黑一片，心里突然感到有些失落。
昔日清新雅致带有几分她独特气息的庭院，而今已是一片萧条，连女使都不曾出来一个。
他这才突然忆起，早上他撤走了她身边所有侍奉她的人……
夜里的风微微有些寒凉，宁芙习惯了晚睡，便带了春桃去京中游湖。
回到府上已近酉时，换做先前，她定会守着规矩日落前回来，绝不会夜间独行。
推开门，宁芙朝里走去。
“你干什么去了？”
冷厉又带着审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宁芙吓得微微一怔，暗夜之中，她隐约看见了一双寒冰似的双眸。
“我在问你话，你这一整天都干什么去了？”
宁芙接过春桃手中的明灯，走到案前，依序将其他灯盏点亮。
昏黄的光晕次第铺开，勉强驱散了几分屋内的暗沉，也照亮了她平静无波的侧脸。
“想来谢大人今日闲在，竟然关心起我的行踪了。”宁芙语气轻淡，说话间并未抬头朝身后的方向望去。
谢谨行极力克制心中的怒火，他在这里枯坐等候整整两个时辰，只换来这样一句讥讽，换做平常，他绝不会就此忍下去。
“你哥哥的事的确存在疏漏，通政司决定严查那晚江上作乱的贼寇，放你哥哥出来加以抚恤，你也不必再为此伤怀了，明日，我陪你到你哥哥的府上亲自慰问一番。”
这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他从未在她面前如此放低过自己。
宁芙停顿下来，灯油滴落到指尖微微有些刺痛，不知是喜是忧，两颗泪珠从双颊滑落。
“今日我已将芳华阁的一些东西送到了哥哥府上，以后我会照顾他的，不必谢大人费心。”
宁芙背对着他，拿起剪刀，裁去了半截摇晃的灯芯。
谢谨行立于她身后，望着面前那道风寒未愈还隐隐有些咳嗽的单薄背影，心中多了几分后悔。
他不该遣走她身边的女使，这样一个一触碰就会破碎的人而今居然连个郎中都没有请，实在是他的过失。
他以后会学着好好补偿她。
“宁芙，我觉得我们应当心平气和的谈一谈。”
“谢大人为朝廷三品大员，熟知律法，若对我提出的和离请求有所不满，不如陈书上表，上达天听，让陛下来还大人一个公正。”
“什么？”谢谨行以为自己听错了。
毕竟对一个刚刚赦免她兄长又对她关怀备至的枕边人，她不应该是感激涕零，既温婉又恭顺地承认一下她前几日的错误，然后再讨好般的请求他原谅吗？
“谢谨行，你我三载同舟，却道德相悖，实难继续走下去了……”
谢谨行立在原地，双拳紧握，骨节分明。
她凭什么敢这样肆无忌惮？
她离开谢府有更好的去处吗？即便是有，也不过是寄人篱下。
“你不后悔吗？”
宁芙仰头，一双眸子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柔情，只剩一片凉薄的空寂，“绝不后悔。”
谢谨行周身的气压骤降，双拳攥得骨节泛白，怒意翻涌着几乎要冲破理智，可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那怒火又莫名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团闷涩的疼。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得发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我谢家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吗？”
“纠缠下去，已无任何意义，尽快签了和离书吧。”宁芙抬眸直视着他，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破碎的冰凉。
谢谨行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猩红的戾气，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不要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觉得日后可以再攀权势，上京城可不是宁州，收起你在宁州学府那一套，离开谢家，你难以立足。”
手腕传来阵阵刺痛，宁芙却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决绝让谢谨行心头莫名一慌。
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在夜里微微发颤，风寒未愈的她还时不时压抑着轻咳，想起自己这几日的冷漠，想起她独自熬过的那些日夜，心底的怒火竟一点点被慌乱取代。
他下意识松了松手劲，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宁芙，你最好先想想自己的处境，你若悔改，我谢家尚且还有你一口饭吃。”
宁芙冷笑一声，原来这些年，她一直都在靠谢家的施舍吃饭。
依他所言，今日她若离了谢府，便要冻死街头了。
她转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泪珠挂在长睫上，摇摇欲坠，却偏生撑着不肯落下，语气淡得像窗外的夜风。
“谢谨行，可能权势富贵于你来说是毕生所求，但于我，从来不是，我想要的，始终都没有得到过。”
屋内的灯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似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明明近在咫尺，却早已远隔天涯。
“你失心疯了，我会请郎中过来的。”
房门“砰”地一声紧闭，震得檐角的风铃轻轻摇晃了几下，发出一阵细碎又凄清的声响。
宁芙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那阵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她才缓缓转身朝内室走去。
窗外的夜风卷着寒意灌入，吹得灯火剧烈摇曳，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随即又归于沉寂。
宁芙慢慢走到案前，重新拾起那支被挥落的毛笔。墨汁早已在宣纸上晕开，变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极了她此刻的心绪。
她提笔，蘸了蘸墨，不再写和离书，而是在纸上，一笔一划，缓缓写下两个字：
自由。
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有些颤抖，却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春桃端了燕窝进来，轻轻放到宁芙身侧的桌子上。
“咱们这样与他撕破脸，恐怕日后宁大人的仕途要受些牵连了。”
“人若清正，何惧污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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