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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要挟


  谢谨行刚至衙署,司使大人便匆匆呈上了贴子。
  凌袖立在堂中,神色紧绷,不敢去瞧台上谢谨行的脸色。
  屋中光线昏暗,谢谨行放下手中的公文,又阅了一番贴上所书,微微蹙眉。
  “裴宴向来于我无甚交集,况且朝中设立三司,办案本就要按照章法来,我手中的案子前有御史台,后有刑部,什么时候轮到督查司插手了?”
  凌袖捏了一把冷汗,上前一步解释道:“督查司为皇城办事,他的旨意,兴许就是陛下的旨意,休说咱们通政司,便是整顿朝纲,他也是有一半句的话语权的......更何况,昨晚大人回府后,督查司率人拿走了益阳一案的卷宗......”
  谢谨行眸色微变,手中的帖子直接被压在了掌心底下,心中多了几分不忿。
  他与裴宴曾是宁州学府的同窗,天润元年他入仕之时裴宴落榜,次年裴家又去了边陲之地,若不是祖宗荫蔽,他断然不会做到如今这般地位。
  而今他如日中天实权在握,何故转头来下他的面子,当真不能理解。
  即便是因为宁太傅曾是他老师的缘由而多加照拂,也不应该凌驾在他这个正经的女婿头上,他对自己舅兄尚未徇私,什么时候轮到他来开恩了?
  “大人,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
  谢谨行合上公文,跨步下了书台,凌袖随即跟上。
  “工部侍郎与裴宴私下关系如何?”
  凌袖摇头,“并无交集啊,裴大人素日拒不理睬百官,这是京城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谢谨行陷入了沉思,宁家现在已然败落,既然他与自己的舅兄无甚交情,为何要破格下令通政司放人?
  实在解释不通。
  谢谨行备了轿撵,直奔督查司行去。
  督查司朱门紧闭,除却檐角铜铃簌簌作响,四下寂静得只能听见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与通政司的公务繁忙截然不同。
  谢谨行步履沉稳,面上已敛去方才衙内的愠色,目光扫过院里肃立的黑衣卫,心底莫名有些慌张。
  “大人,谢司正来了。”长使段玉上前通传。
  裴宴微微一愣,手中的毛笔骤然悬在半空之中,一滴墨水落在那洁白无瑕的宣纸上晕染开来。
  他抬眸,望向堂中那面若冠玉的通政司司正,眼底不由的闪过一丝不耐。
  “坐吧。”声音极致冷淡。
  谢谨行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却疏离,“大人要微臣放了工部侍郎,予以抚恤?”
  裴宴沉下头去,继续书写手中的文贴。
  “谢大人有何见解,不妨说说来看。”
  “通政司秉公办案,认为益阳堤坝被毁,实乃工部之人失职失察,理应由我司全权处理再交由刑部量刑。”
  裴宴轻勾唇角,不曾抬头,“早听闻谢大人端方公正,不曾想,对自己的舅兄也是这般狠厉。”
  谢谨行一时间被问的哑口无言,甚至有些恼怒。
  他与宁芙之间的事情仿若已经成了上京热谈,恨不得随意揪出来一个官员都可以置评一下他的为官处事。
  他绝不允许如此。
  “微臣当日深陷益阳,亲眼见过堤坝,确为修砌不当所至,理应追查,这与微臣家宅内事无关。”
  裴宴终于抬眸,望向谢谨行的眼眸中多了几分讽刺。
  “既与你家宅内事无关,那我且问你,益阳江上堤坝塌陷,你可有第一时间去抚恤周遭百姓,勘察地形,山匪出没流寇四起,你可有第一时间上报朝廷,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大人的首要之务,而是快马奔腾带了你那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回了京城吧?”
  谢谨行神色稍稍有些慌乱,方才那底气十足的模样瞬间消失殆尽。
  那晚一事,他下令不许任何人传出去一分一毫,连宁芙是如何被送回谢府的,他也严审了当日在上京巡防的衙役,并无一人看见。
  裴宴如今这番说词,意欲何为?是在要挟他吗?
  “谢大人不必紧张,我倒并没有要即刻将你问罪的想法,只是觉得工部侍郎实在冤屈,谢大人只需要在此案上加盖官印,此案便当了结了。”
  “另外希望司正回去之后,再多派人手追查益阳江上那些纵火行凶的山匪,也给圣上和朝廷一个完整的交代。”
  裴宴指尖轻叩案几,一旁属官立刻将卷宗捧出,摊开在两人之间。
  厅内气氛瞬间凝滞,凌袖站在门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谢谨行深吸一口气,微微仰头,撞进裴宴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心头骤然一紧。
  他不敢激进,更不敢逆他的心思。
  姝婉一介女流,怎可牵扯到官场上来?
  想到这,他抬步上前,目光落在卷宗上,声音平静无波:“微臣……鲁莽了。”
  裴宴凝视着堂中之人,心中掠过某种滋味。
  他不该羡慕一个无论从权势还是智谋都不如自己的男人,尽管他生得玉树临风,文采翩翩,这对于一个执政者来说,并不算什么优势。
  可就是这样一个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人,却拥有了他不曾拥有的东西。
  “谢大人慢走。”
  裴宴的思绪被长史的声音打断。
  送走谢谨行后,段玉小心翼翼地走到桌案一侧,将卷宗呈上。
  “谢司正目前还不知道是您将宁姑娘带回来的,这若传出去,外边那些个言官又得大做文章,更遑论上京城里的贵女个个跟乌眼鸡似的……一天到晚的盯着你身旁这个位子呢!”
  裴宴轻勾唇角,眼神中带了几分笑意。
  “人言何足为惧,我不会在乎,她亦不会。”
  “话是这么说,平宁郡主可不是个安分的,瞧着她昨日那样闹,保不齐就是知道了些什么,万一她找到谢家去,那宁姑娘的处境不是更难了?”
  裴宴停笔,将身子向后靠去。
  不禁忆起靠在他怀中那张苍白脆弱的小脸。
  那似小猫一般的躯体蜷缩在他臂弯,青丝散落,纤长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轻颤,缀着未干的湿意,沉沉地睡着的,两片失了血色的唇瓣淡得近乎透明。
  他不得不去心疼这样一个像玉一般容易破碎的人。
  “他们谢家始乱终弃德行有悖,何来脸面责怪旁人?更何况她在谢家过的并不是很好,若为此闹僵,离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段玉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他知晓裴宴的脾性,对于自家大人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怀,他不得不去想原因。
  大抵是因为那颗少年伤怀的心而今又死灰复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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