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底气
骤风过后,又是一场夜雨。
宁芙走到窗前,望着那几株摇曳凋零的合欢花,不禁忆起当年在宁州学府的生活。
那时父亲还在,母亲也尚未染疾,宁家门庭若市,总有人拿她与谢谨行玩笑。
说他一个举子出身,若能迎娶太傅之女已是无上荣耀,宁家泼天之财,女儿对他亦万般倾心,这是天赐姻缘。
满堂宾客皆笑谈称赞,唯有他沉默寡言。
依稀记得他立在微风里,双眉紧蹙,视线一直停留在花园不远处那株合欢花上。
先前,她以为他喜欢合欢花,以至于婚后他在她的院子前种得满庭都是,寓意岁岁合欢。
它起初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嫁了良人。
可后来她才渐渐明白,喜欢这种花的人从来不是他,而是那个远在益阳的青梅竹马沈姝婉。
“把这些不禁养的东西全都铲了送到碧青台去吧。”
春桃拿了披风搭在宁芙的身上,淡淡应道:“是,只是夫人搬走的事情,要不要通知太夫人一声?”
“哥哥身陷囹圄,也从不见谢家差人来问候几句,不必告诉。”
春桃点了点头,将半掩的窗子合上,“从没有见过谢大人这样生气,看来,大人也不想同夫人和离,所以服软将咱家少爷放了出来。”
宁芙不语,垂眸,葱白的手指缓缓划过檐下滴落的水珠。
“你以为是他放的吗?”
春桃微微一愣,“……是裴阁领?”
“谢谨行这种自恃清高唯我独大的人怎肯在我面前低头,春桃,去把我的嫁妆单子寻来,我拿走的一分一毫,须得有理有据,不然谢家那些长舌妇是不会放过我的。”
春桃点了点头,扶着宁芙朝榻前走去。
她就是要这样不留余地的离开,父亲曾经说过,天道酬勤,亦酬本心。
女子立身于世,不求依附权贵,不求良缘顺遂,只求清清白白,进退有度,从不亏欠旁人半分。
以前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不多时,春桃捧着一卷泛黄的绢册回来,纸张边角被细心摩挲得温润,是宁芙嫁入谢府那日,亲手收好的嫁妆清单。
“夫人,天色已晚,小心看久了眼睛疼,还是明日再看吧。”
春桃将单子铺在桌案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语气又忍不住酸涩。
“您当年带来的东西,比太夫人的私产还要丰厚,这几年您分毫未贪,反倒贴补了谢家不少开支。”
宁芙垂眸看着工整的笔迹,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眼底一片寒凉平静。
“有一方好的乌金砚,是当今陛下还是太子时赠予宁家的,尤其珍贵,我记得当年入府之时太夫人要了去。”
春桃顿了顿,又应声点头,“是在太夫人那里,先前她说用了便还回来,可是至今也没给咱们。”
宁芙合上了单子,端起旁边的茶水润了润喉咙。
“旁的我都可以作罢,但这个,我是必定得拿回来的。”
宁芙知道,那方乌金砚是父亲在世时最喜欢的物件,是圣上所赐,亦是宁家百年基业的殊荣,这样好的东西被徐氏拿到人前显贵,足足炫耀了三年也尽够了。
所以现在,也休怪她无情。
该是谁的东西,那就是谁的,谁也抢不走。
宁芙实在是累了,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累过。
浑浑噩噩睡过去以后,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屋中一如往常那般静谧。
宁芙揉了揉双眼,朦胧之间,好似瞧见了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正倚在床沿,暖融融的晨光穿透窗纸,映在那身月白长衫上。
“芙儿,醒了?”
眼前之人身姿清瘦却挺拔如竹,正微微倾身,目光柔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吓了她。
“哥哥……”
宁芙坐直了身子,鼻尖一阵酸涩,积压了数日的委屈与疲惫骤然翻涌而上,堵得她喉间发紧,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那人怀中,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
“芙儿不哭,听闻你染了风寒,近日可曾见好了?我怎么瞧着脸色还是这样差。”
宁致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责问与心疼,他既怪谢谨行这几年对他们家疏于冷淡,也怪自己没能护好妹妹。
倘若他仕途顺遂,昔日宁家光景可再度重现,他唯一的嫡亲妹妹也不必在这四方天地里做小伏低。
“我没事,兄长还好吧,通政司里那些人有没有对你用刑?”
宁致笑了笑,宠溺地别过了宁芙额前的碎发。
“他倒不至于那样做,没有落实罪名便责打自己的舅兄,还不得在整个上京城出了名?”
宁芙缓和了一下情绪,渐渐坐直了身子。
她说的没错,谢谨行虽然自私刻薄,但总还是顾及自己的名声与仕途的。
不然也不会和她维持这三年婚姻了。
“是谢谨行叫我来看你的。”
宁芙微微停顿了一下,仰头,望向宁致。
谢谨行昨日摔门离去,她本来以为,他会在第二天早晨毫不犹豫的将她禁足,然后再向他哥哥居高临下的列一遍她的罪名,高傲地把宁家的长辈都问候一遍。
可今日的行为,却出人意料。
“他去见兄长了?”
宁致点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你近日有些精神不好,让我来开解你。”
宁芙侧目,望着雨后窗外的日光,垂下了眼帘。
她不想累得兄长为她操心,况且她给宁州写信,也无非只说了兄长入狱一事,请各房书伯们联络一下人脉,并未提及自身。
可如今看来,她属实多此一举了。
那些个亲戚,若遇权势便如苍蝇逐臭,若遇央灾个个都是苟且偷生的好手。
“芙儿,既然他把我放了出来,想必也是顾及你的面子,也不枉你与他夫妻一场,沈姝婉的事儿,我也听说了,他是你的枕边人,若你好好与他说明,他会把那个女人送到府外去吗?”
宁芙垂眸,语气极致冷淡,“救兄长出来的并不是谢谨行,他也绝不会听我的。”
宁致怔在了原地,细想他们宁家在上京举目无亲,与他交好的官员中也并无一人做到了谢谨行之上的位置。
若想从通政司手里放人,那必得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高官。
可是谁会认得这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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