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方手帕
裴宴笑了笑,别有意味地抚了抚眉心。
“姑母此番,真是多心了,而今连谢司正都没有这般顾虑,怎的姑母却认为我会撬别人家的墙角?”
“你这个登徒子什么样我还不清楚?记得以前你总在我面前提,她在宁州的时候对你很不尊敬,我瞧着你是要伺机报复的,谁能想到你会与她同席品茶,当真是荒谬。”
太后显然有几分不悦。
她裴家累世功勋,位极人臣,怎可与一个下官家的妇人过多纠缠。
休说她现在还是谢家的人,便是以后和离,裴家也是不肯要的。
“子贤,我知道宁家姑娘实在貌美,可纵观天下,环肥燕瘦,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就她不行,休说你没动心思,便是与她多说一两句话,也是不成的。”
“你即便是投桃报李,觉得在宁州上过学堂理应敬重太傅夫人,也不应该大张旗鼓的送东西,须知京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裴家呢,你今日送了厚礼过去,明日那些言官就得大做文章。”
“宁家终究是见罪于圣上的,太傅虽然未曾被罢官,又享以尊荣下葬,可到底与那罪臣之家只差一道圣旨了!皇恩只在瞬息之间,来的快去的也快,你莫要与她继续往来。”
裴宴垂眸,神色淡然无波,听着太后一番训诫,面上不见半分忤逆,亦无半分惶恐。
待到太后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抬眼,语气拿捏的分寸得当,“太傅真的有错在先吗。”
“别管他有错没错,皇帝说他错了,他不错也错!”太后厉声呵斥,想要唤醒眼前这个拥有一身反骨的人。
裴宴顿了顿,目光沉静,随即沉下头去,眸中顿时染上了一层雾色。
“宁太傅清正风骨,朝野皆知,他的女儿自然也是德行兼备之人,况且圣恩眷顾,从来凭的是品行功勋,并非浮言揣测,我对宁家,守礼数、存感念,从无半分逾矩心思,更不会累及裴家满门,姑母大可放宽心。”
“当然也不会……与那女子过多纠缠。”
此话一出,太后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这才落下。
只要他不对那女子动情,那这一切都只是过眼浮云......
不是她要多心,而是当今圣上生性多疑,且她们并非母子一脉,她只是新帝的养母,为稳局势,她必得多做筹谋。
谢家本就拥立皇后,盼望着早立太子,得新政。
若裴家势力倒塌,她这个架空太后的位子便也坐到头了。
暮夏时节,仙凤台被妆点得雅致清幽,琼花缀径,玉盏盛香。
丝竹声悠扬婉转,杯盏相碰的脆响夹杂着欢声笑语,衬得整个仙凤台热闹非凡。
裴宴缓步入席,没有片刻功夫,周围便迎来了一群嘘寒问暖的贵族子弟,他显少对这些阿谀奉承的人给予回应,只是寻了个清净的位子坐下。
皇宫正宴,多为宽袖锦袍,又配玉带,裴宴抬手去取案上茶盏时,袖管微微晃动,一方素色锦帕悄然滑落,轻飘飘地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锦帕质地轻薄,绣着几株淡色合欢,针脚细密精巧,边角还绣着一个极小的字,隐在花叶之间,不细看难以察觉。
坐在旁侧的国公府家小姐一直盯着裴宴上下打量,这东西一落她定然一眼瞧见,瞬时眸中掠过一道惊奇,视线在帕子与裴宴之间来回流转,当即低低“呀”了一声。
“瞧这绣工,这般精巧,定是出自大家闺秀之手。”
席间丝竹声渐歇,笑语骤停,只剩细碎的窃窃私语,悄然在席间蔓延开来。
裴宴垂眸瞥了一眼地面上的手帕,神色未变,缓缓俯身将它拾起,轻轻拍去上面的微尘,摊在手中,语气平淡无波:“家中一女使绣的,陆姑娘若喜欢便送你了。”
闻言,陆锦溪欣喜若狂,刚要伸手去接,指尖方才触碰到那冰凉的绸缎,却转瞬又被人抽走。
她仰头,迎上面前那道带有几分戏谑与讥讽的视线,“国公府富可敌国,想来是不缺这种物件的,既然陆小姐不想要,那我只好收回了。”
陆锦溪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霎时红了脸颊,一时气不过,提了裙角便离了席面。
裴宴望着她,眸中蓄满了冷意,良久,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浅啜一口。
众人纷纷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眼瞧着那国公府家的小姐不自量力失了面子,她们可不想跟着找不痛快,更何况裴宴本就不近人情,若因闲话得罪于他遭受他一番羞辱,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顷刻之间,席中的各家小姐,除洛玉融之外,都各自收敛了姿态,沉头只看席面。
谢谨行是片刻前才进来的,逢巧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伫立在原地,旁边跟着几位同僚。
“谢大人怎么不落座?”
谢谨行不语,视线依旧停留在裴宴所坐的方向。
那方帕子上的花纹,颜色,令他不得不生了几丝郁闷。
依稀记得他先前去江南办差,曾在扬州的永乐斋定做了两块女子所用的手帕,还是是取宋锦上的桑蚕丝织就而成。
先头,他觉得合欢花颜色俗媚,绣不出姑娘家的大气,可奈何沈姝婉喜欢,他也只好命绣女在每张帕子上都绣了颜色浅淡的枝叶。
只可惜其中一块在浆洗时不小心挂脱了丝线,沈姝婉也不大想要了,他当时觉得丢了可惜,便随意捡起来送给了宁芙。
裴宴手中这副,针脚细密,锦缎光滑,显然常常拿在手中用的,必不会是那副丢进芳华阁的残次品。
更何况,宁芙素日好似不喜欢合欢花,她几次三番说过自己喜欢的花草是什么,奈何他实在记不住。
眼下这副,必定是沈姝婉的。
谢谨行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被人愚弄的滋味,原来那日洛玉融说的话并不是信口开河,而是她真的生了攀附权贵之心。
当真白瞎了他对她的偏爱与袒护!
谢谨行伫立不动,远远地盯着前方,眼眸冷冽如刃,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愠怒。
“谢司正,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站在他身侧的官员轻声询问。
谢谨行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冰冷,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无妨。”
席间的喧闹依旧,众人的猜测未曾停歇,可谢谨行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席面未散,他却再也坐不下去,派怀玉到殿前传了消息后便起身出了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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