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李达康的思量

汉东省京州市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两份红头文件上。

一份是沙瑞金的任命通知，一份是苏秉承的调任决定。

两页纸，寥寥数行字，却像两颗分量极重的棋子，

砰然落在了汉东这块棋盘的正中央。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

高育良没有成功出任省委书记

说实话，这个结果在他李达康的预料之中。

不是事后诸葛亮，而是他太了解高育良了。

作为和高育良竞争了半辈子的本土官员，

也是曾经搭班子的老同事，他对高育良的履历几乎可以倒背如流。

早年汉东大学讲师，副教授，教授，系主任，学院院长。

后期从政，先是省检察院政研室主任，

而后吕洲市政法委书记、副书记、市委书记，

再然后是省委常委、吕洲市委书记，省政法委书记，

到如今的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就这一堆履历，从头到尾看下来，

此人既没有在区县一线主政当家的历练，也从未完整执掌过地方政府全盘行政工作。

财政收支怎么统筹？产业布局怎么规划？

民生保障怎么兜底？区域经济怎么调度？

这些一省治理最核心的功课，他高育良压根没有实打实操盘过的完整履历。

讲台上讲得头头是道不假，可讲课和干事是两码事，

理论和实操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汉东又是经济体量庞大、局面错综复杂的经济大省，

仅凭一套偏党务、偏政法的履历，想从省委副书记

直接一步坐上省委书记的宝座

用李达康的话说，这不是冲刺，这是异想天开。

李达康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马上点。

他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啪地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就算听说赵立春写了推荐信，为高育良四处奔走，又能怎样？

赵立春在汉东经营多年不假，可他现在已经是半退的人了。

顶层选人用人，看得是适配性与完整履历架构，看得是干部和岗位之间的匹配度。

人情运作或许能在某些环节起些作用，可终究拗不过班子建设的硬性标尺。

一个没有完整行政履历的人去主政一个经济大省

这个风险，顶层不会冒。

如今空降沙瑞金掌舵省委，外加一位从江北调回来的

汉东本土干部苏秉承出任常务副省长，

汉东的班子格局算是彻底换了风向。

李达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说实话，高育良没上去，他心底深处未必没有一丝快意

毕竟两人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这丝快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高育良没上去，不代表他李达康的机会就来了。

他坐直身子，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履历在脑子里认认真真地捋了一遍。

从金山县长起步，区县、地市一把手一路实打实干上来，

行政履历不可谓不扎实。

要论在一线摸爬滚打、处理复杂政务的实际经验，他自信甩高育良好几条街。

可他的局限也摆在那里

一辈子困在汉东本土，从来没有跨省交流任职的经历。

在干部任用越来越强调交流、越来越强调多岗位历练的大趋势下，

这个短板是实实在在的。

而且年龄也不占优势了，五十四岁，说年轻不年轻，说老又还差那么几年。

这个年纪卡在最尴尬的位置上

冲一冲还够得着，可稍一耽搁，就过了。

想到这里，李达康又拿起苏秉承的履历看了起来。

这一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更浓了。

苏秉承的履历和自己太相似了。

同样是省委机关起步

自己是从市委秘书干起，苏秉承是从省委政研室起步；

同样是下放区县自己是金山县长，

苏秉承是县委副书记、县长、县委书记一路打穿；

同样是地市主政，自己是副市长、市长、市委书记，

苏秉承也是一步不落；同样是省会市委书记、省委常委

这一条两人几乎一模一样。

可有一点，苏秉承比自己强得多

他在外省深耕了三十年。

跨省交流、异地任职，这在履历表上是分量极重的加分项。

而他李达康呢？一辈子窝在汉东。

更要命的是

他翻回履历表首页，目光落在苏秉承的出生年月那一栏上

1970年。比自己年轻将近十岁。

李达康把履历表放在桌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履历完整得找不出任何瑕疵，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从江北省委政研室干起，一路下派、上提、再下派、再上提，

节奏感极好，每一次换岗都恰到好处。

这种履历背后，绝不仅仅是个人能力的问题

那是有人赏识、有人培养、有人铺路。

背后必然有能说得上话的大人物在为他筹划。

这一点，骗不了他李达康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

年轻、有背景、履历完整、跨省经历漂亮

都没有一步到位直接出任省长，而是来做常务副省长。

这说明什么？说明省长这个位置的竞争门槛，比他想像的还要高。

那自己呢？

李达康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差点把陶瓷烟灰缸按翻。

先前是没有对比，所以他一直对省长岗位抱着几分幻想。

觉得刘省长退了，自己作为省会市委书记，

省委常委里的老资格，论资排辈、论工作实绩，怎么着也是有力竞争者。

可现在苏秉承来了，有了对比，有了参照，他心里那份幻想就淡了几分。

但也只是淡了几分而已。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十四岁了，政治生命没剩几年了。

这一届任期如果不往上冲一冲，再过几年就得准备退二线。

人大、政协，什么闲职都能安排，可那种位置

对一个在行政一线冲杀了大半辈子的人来说，跟提前退休没什么区别。

他不甘心。

可光不甘心有什么用？

李达康睁开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自言自语般地吐出四个字：“顺其自然吧。”

不是认命，是眼下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立刻发力的着力点。

沙瑞金还没到，苏秉承还没到，汉东的局面会怎么演变谁也不清楚。

与其在这里空想，不如把自己的分内事做好。

京州的经济数据、光明峰项目的进度、旧城改造的推进、信访维稳的底数

这些东西，才是新领导到任后真正会看的、会问的。

到时候能不能在沙瑞金面前拿出过硬的成绩单，

能不能在苏秉承那里争取到省政府的支持，

才是真正决定他李达康未来走向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达康按下桌面上的内部通话键。

“小金，两件事。”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干脆利落。

通话器里传来秘书小金的声音：“书记您说。”

“第一，联系丁义珍，再次督导光明峰项目。

你问问他，光明峰项目到底卡在哪里了？

手续？资金？拆迁？让他给我列个清单，

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来，别藏着掖着。

这是京州的头号工程，也是省里重点盯的项目，谁都耽误不起。

让他尽快解决，给我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

“是，书记，我马上联系丁副市长。”

“第二，”李达康翻了翻桌上的日历，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沙书记后天到任，苏省长几天后也到。

你连夜把京州近几年的工作汇报材料整理出来，

经济数据要详实，重点项目要具体，问题也不要回避。

沙书记那边，我要第一时间去汇报工作，让新书记了解京州的基本面。

苏省长那边，我也要去当面沟通，争取省政府的支持。

两份汇报材料标准一定要高，明白吗？”

“明白，书记。我现在就着手准备，今晚加班把初稿整理出来。”

李达康松开通话键，重新拿起桌面上的文件。

这一次他看的不再是那两份任命通知，

而是京州市发改委报上来的固定资产投资报表。

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纸面上排列着，往日看起来枯燥乏味的东西，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踏实感。

管他上面怎么变。

只要京州的经济数据硬梆梆，只要光明峰项目按节点推进，

只要旧城改造不出乱子，他李达康就有说话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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