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雨巷里的绝杀倒计时
“这纸不对。”
林晚靠在硬邦邦的木板床头,指腹在那张写着瘦金体的纸条边缘来回摩挲。
粗糙,泛黄,纤维里带着一股极淡的防潮樟脑味。这不是沈敬之常用的湖州宣纸,这是特高课地下审讯室专用的记录纸!
她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如果沈敬之没死,他怎么会用特高课的纸传信?如果他死了,这字迹怎么会模仿得连她都看不出破绽?这是一个针对她的死局,还是沈敬之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求救?
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的瞬间,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碎的胶底鞋摩擦声。
“咔哒。”
冲锋枪子弹上膛的金属碰撞音,在死寂的清晨格外刺耳。
林晚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左手下意识探向枕头底下,死死握住了那把冰冷的掌心雷。牵扯间,左肩刚缝合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瞬间在被窝里弥漫开来。
“吱呀——”
衣柜的暗门被无声推开。
昏暗中,陆峥像一头被惊醒的黑豹,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他身上的冷杉气息混杂着外头未干的雨水味,瞬间将林晚包裹。
他没有看林晚,而是直接跨步上前。宽阔的后背像一堵铁墙,死死挡在了林晚和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之间。他双手握着勃朗宁,大拇指已经无声地压下了击锤,手臂上的青筋像一条条盘虬的树根,暴突在皮肤表面。
“陆组长。”
门外,苏媚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了进来。不再是平时那种慵懒妩媚的调笑,而是透着军统特有的肃杀与冰冷,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戴老板的绝杀令已经下了。整栋楼都被我们的人围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苏媚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老陈死了,上海站现在群龙无首。戴老板发了疯,今天不见到‘青瓷’的尸体,我们所有人都得陪葬。你现在把门打开,把那个女人交出来,我当没看见你。”
“你做梦!”
陆峥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劲。他咬着后槽牙,眼里闪着嗜血的红光:“有种就踹门!老子今天让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他浑身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右肋的伤口因为发力又开始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腰腹往下流。但他毫不在乎,满脑子只剩下将门外那些杂碎撕碎的杀意。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隔着门板先扫射一轮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搭上了他的右臂。
陆峥浑身一僵。
林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床。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那双眼睛,却清醒、冷静得可怕。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食指和中指,在陆峥紧绷的小臂肌肉上,极轻、极快地敲击了几下。
哒、哒哒、哒……
摩斯密码。
——跳窗,走暗渠。
陆峥猛地回头,死死瞪着她。
这里是三楼!下面是堆满废弃木箱和碎砖头的暗巷!她左肩的伤都烂到骨头里了,昨晚刚发过高烧,跳下去就是半条命!
他咬着牙,用眼神咆哮:老子能杀出去!
林晚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她捏着他小臂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这栋楼里住的都是普通百姓,王阿婆就在楼下。一旦开火,军统的冲锋枪会把这里打成筛子,血流成河。她不能为了自己的命,拉着无辜的人陪葬。
陆峥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凉和固执,胸腔里翻涌的暴躁和杀意,就像是一拳打在了一团冷水上,硬生生被她这轻描淡写的一触给按了下去。
“操!”他无声地骂了一句,眼底满是无奈的妥协和快要溢出来的心疼。
他反手一把搂住林晚那截不盈一握的细腰,将她整个人死死按进自己怀里。大衣扬起的瞬间,将她瘦弱的身体完全包裹。
“三秒钟到了。撞门!”
门外,苏媚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砰!”
一声巨响,本就破旧的木门被几个特务用肩膀暴力撞开。木屑像刀片一样四下飞溅,打在陆峥的背上。
几道刺眼的白光从手电筒里射出,瞬间切割开室内的黑暗,直逼床铺。
就在门被撞开的同一秒——
“哗啦!”
陆峥抱着林晚,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撞碎了另一侧的玻璃窗!
失重感瞬间袭来。
狂风裹挟着玻璃渣,在耳边发出尖锐的呼啸。
林晚被陆峥死死护在怀里,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坠落的过程中,她的侧脸擦过了陆峥的下颌。那上面冒出的青黑胡茬有些扎人,带着他温热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的脖颈上。
“抓紧我!”陆峥沙哑的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没有做任何战术规避动作,只是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将自己的后背死死对准了下方漆黑的暗巷。
【陆峥搂着那截不盈一握的细腰,手掌隔着布料感受到她脊背的僵硬。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用身体替她挡去坠落时飞溅的碎石。】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陆峥的后背重重砸在暗巷里堆积的废弃木箱上,木板断裂的脆响令人牙酸。他闷哼一声,喉咙里泛起一股甜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抱着林晚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分毫。
巨大的冲力被他硬生生扛下了一大半,林晚只是被震得五脏六腑有些翻腾,左肩的伤口渗出了血,但并没有伤到筋骨。
林晚在坠落的风声和撞击的闷响中,听着陆峥剧烈的心跳,彻底确认了一件事——这个男人,为了护她,已经完全放弃了自己全身而退的可能。他把自己的命,毫无保留地垫在了她的身下。
“走!”
陆峥吐掉嘴里的血沫,一把拉起林晚。
两人没有半点迟疑,一头扎进了旁边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暗渠,瞬间被黑暗和腐水吞没。
三楼的窗户边。
苏媚踩着高跟鞋,走到破碎的窗框前。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精致的卷发,也吹冷了她的心。
她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下方黑漆漆、空荡荡的暗巷,只有几块碎木板在雨水里晃荡,地上留着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苏组长,他们跳下去了!要不要追?”身后的特务端着冲锋枪,急切地问道。
苏媚的手死死捏着窗框,指甲上的红色蔻丹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她看着暗巷的深处,脑海里全是刚才破门瞬间,陆峥将那个女人死死护在怀里,毫不犹豫撞碎玻璃跳下去的画面。
那个曾经在军统里杀人不眨眼、把所有人都当棋子、永远把自己的退路算得清清楚楚的疯狼,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追?”苏媚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嫉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陆峥。他要是铁了心想跑,你们这群废物就算把法租界翻过来,也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摸不到。”
她转过身,高跟鞋踩在地板的玻璃渣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去霞飞路44号。”苏媚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危险,声音冷得像冰,“戴老板有令,佐藤今天要在那里见一个重要的人。既然抓不到青瓷,那就去把佐藤的局给搅了!”
暗渠的深处。
污水没过了脚踝,刺鼻的恶臭熏得人作呕。
林晚捂着流血的左肩,靠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的冷汗和暗渠里的水珠混在一起往下淌。
陆峥站在她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防水的手电筒,按亮,微弱的光晕照亮了两人狼狈的脸。
“伤口裂了?”陆峥的目光落在她渗血的左肩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死不了。”林晚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她抬起右手,指尖死死捏着那张特高课的审讯纸。纸条在黑暗中被捏得发皱,上面的瘦金体字迹仿佛在嘲笑着什么。
“霞飞路44号……”
林晚在黑暗中低声呢喃,眼神冰冷得像刀锋。
她抬起头,看着陆峥:“苏媚刚才说,佐藤今天要在那里见一个重要的人。”
陆峥的眼神一凛:“你怀疑,那个重要的人,就是给你传纸条的‘沈敬之’?”
“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反而要用特高课的纸传信?”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如果他死了,是谁在模仿他的字迹,布下这个局?”
她把纸条塞进大衣的内兜,手指重新握紧了掌心雷。
“不管是人是鬼,霞飞路44号,我必须去一趟。”林晚看着暗渠前方未知的黑暗,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狠绝,“沈先生,如果你真的还活着,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在下什么棋。”
陆峥看着她那副不要命的样子,咬了咬牙,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他低骂了一声,手里的勃朗宁咔哒一声重新上膛,“走吧,青瓷大人。老子陪你去端了这口黑锅。”
暗渠里的水声哗啦啦作响,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而头顶的上海滩,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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