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贾府妇人内斗,大官人调戏
却说西门大官人独坐书房,灯下拆开那封信件封套,慢条斯理地从头至尾看罢,面上似笑非笑。只从鼻孔里轻轻哼出一声,随手将那信笺折了两折,塞进袖中,也不言语。
旁边几个伺候的美婢正忙得热闹,见老爷这般光景,只当又是哪个相好递来的酸话,都不以为意。那金莲儿最是伶俐,早捧了一盏热腾腾的香茶过来,纤纤十指捧著茶盏,递到大官人嘴边,娇声道:「老爷看什么好信儿,看得这般入神?莫不是哪家娘子又递了帖子来,要请老爷去吃酒?」底下香菱儿与楚云两个一左一右,跪在大官人腿边,一个替他脱了靴子换家常软鞋,一个拿一双玉手捏著腿肚子上的肉。
楚云手上不停,嘴里却笑著道:「老爷这腿,今儿在外头走了多少路?僵得跟石头似的,我揉了半天才软些。」
香菱儿倒不多话,只管低了头,十根指头顺著大官人脚趾缝儿一根一根地揉过去,揉得大官人脚底板都痒酥酥的。
身后潘巧云更是个会献殷勤的,掏出自家那对吊钟,从后头贴上来按住大官人太阳穴,轻轻慢慢地揉,这感觉让大官人不由得半闭了眼。
阎婆惜乖巧地见自家老爷浑无推拒之意,心下欢喜,便拿出本事,旁边又有崔婉月准备著洗澡水。一时暖阁内暗香浮动,莺声燕语,端的旖旎。
正闹得满屋子春意融融,忽听帘子外头一个脆生生的嗓子高声喊道:「西门大人在屋里么?我们大奶奶、二奶奶求见!」
这一嗓子又脆又亮,登时把房内一众人唬得一愣。
此时天色虽未交二更,却也黑骏黙掌了灯。
那贾府里两个有头脸的奶奶,撇了规矩,夤夜求见,显见得是火烧眉毛的要紧事。
楚云最先回过神,玉指仍揉著大官人小腿,轻声笑道:「这贾府两位奶奶齐刷刷地来了,想必是为贾家那位宝少爷走失的事。」
香菱儿虽乖巧,可也是女人,也爱听这些闲话,只是轻易不开口,只低著头,拿指头继续揉大官人脚趾,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阎婆惜正忙著清理自然说不得话,潘巧云早解了汗巾儿,不慌不忙,从妆台上拿过一盒香粉,往自家那对巨大吊钟里内左右扑了扑,又抬起来轻轻揉著大官人后颈,低低笑道:「为自己还是为那小子,也是难说。依奴家看,那位宝少爷走丢了,不过是幌子,怕不是哪位奶奶夜里想老爷了,借个由头来串门子。」一旁的金莲儿听了,把嘴一撇,冷笑道:「呸!我踏进他荣国府头一日,就闻见一股子骚哄哄的狐媚气!什么国公府第,倒似个开门的大炕,养了一窝子的浪蹄子!只欠挂个养汉的招牌罢了!」她说著往大官人跟前凑了凑,「老爷可别被那两位奶奶的苦情戏迷了心窍,大半夜的来求见,谁知安的什么心?」
大官人笑骂一声:「小淫妇,休得胡叱!」
金莲儿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著腰肢,将手中半盏温茶噙了一口,却不用盏,只把自家那樱桃小口凑上去,嘴对嘴儿哺了大官人一口。
大官人品了茶又拍了拍阎婆惜的头顶,那阎婆惜乖觉,忙不迭替自家老爷衣袍理顺,大官人这才整了整脸色,踱到外间炕上坐定,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快请两位奶奶进来叙话!」
他嘴里说著,心里不免也有些尴尬。
那珠大奶奶瞧著素净端庄,也不知被自己挤了多少桶出来,关系自然不必说,可约好了再去寻她,谁知被这琏二奶奶大肥靛坐了上来,竟把这约忘得干干净净。
如今这两人竞一起来了!
大官人心中琢磨,可不要二人对了对时辰,不过那这等事,怕也不好说明白。
原来不久前荣庆堂中,老太太歪在榻上,王夫人坐在一旁,手里攥著帕子,眼圈早红了。
老太太亦是老泪纵横,拍著榻沿儿,颤声道:「你们平日里一个个都自吹自擂神通广大,什么这个朋友众多,那个日日都在外头应酬,如今倒好,家里那么大个人不见,你们连个忙都帮不上,连个人都找不见了!难道要我老太婆入宫去求陛下不曾?宝玉那孩子虽淘气,可到底是在咱们府里长大的,他身边就一个茗烟,两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王夫人啜泣道:「老太太说的是,都是我平日纵得他太过了,如今竟连个踪影也无,叫人心里跟油煎似的。」说著又拿帕子按了按眼。
贾政立在当地,面皮紫涨,只管叹气。
贾琏与贾珍对望一眼,贾珍先开口道:「老太太且莫急,我都托了熟人,又私下托了几个道上的人,暗里打探,可也不敢明著说找的是宝玉一若是张扬出去,满城皆知荣国府二爷丢了,岂不惹人笑话?」贾琏忙附和:「我往各处绿林朋友都递了话,若是有一点风声,很快会传过来,就怕真是遇了歹人。」这话一说,王夫人和老太太眼泪又掉了下来。
李纨轻声道:「老太太、太太,且宽宽心。宝玉是个有福的,许是到哪里玩得忘了时辰,外头又有人跟著,未必就出了大事。」
王熙凤立在门边,手里捏著团扇,听了这话,接道:「大嫂子说得虽好,可要真是有劫匪,必是图财,如今连个信儿都不递,倒不像是绑了人。只怕是咱们自己吓自己,许是二爷和小厮们溜到哪个清静地方去了也未可知。可如今安安静静,反倒叫人摸不著头脑,想来不是歹人!」
正议论间,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止住泪,转脸问贾政:「政儿,西门大人可回来了?开封府那边可有消息传来?你可去问过他?」
贾政忙躬身道:「回老太太,西门大人已然回来了,可尚未有信儿传来,想必也是没有宝玉的消息,若是有信,一回来必然先传过来。想是没有找到,不然岂有不报的道理。」
老太太听了,将身子一歪,又叹道:「莫不是你自己怕丢了脸面,不肯去求西门大人?你好歹是朝堂上的官儿,宝玉又是你亲生的儿子,你若再捂著脸,可叫谁去?」
贾政急得额上见汗,连连摆手:「老太太这话可屈杀儿子了!宝玉再不成器,也是我亲生的骨肉,我岂有不急之理?大早上亲自去求过西门大人」
王夫人抽噎著,忽然抬头道:「老爷,或许那西门大人未曾放在心上?又或者有了消息不曾传过来,若实在没法,不如让府里几个有体面的媳妇去西门大人府上求见他家里后眷说说话?」
贾政听了,脸涨得紫红,斥道:「这成什么体统!那西门大人已经回来了,哪有贾家的女人,大晚上的去别人家官人房里说话?叫人知道,还不知编排出什么话来!」
老太太听了这话,猛地一拍榻沿,怒目道:「你倒顾著体面!如今你儿子生死不知,你还在乎这些!再说那西门大人素日也不是没来逛过咱们大观园,如今又不是让未出阁的姑娘们去,就让两个已成了亲的媳妇去他家里一趟,有甚了不得?难不成叫我这老婆子亲自去求,你才满意?」
众人见老太太发火,都不敢则声。
李纨忙上前一步,轻声劝道:「老太太莫急,凤丫头素日最能干,外头应酬又惯熟的,若让她去西门大人府上走一趟,先见他太太,慢慢探探口风,比咱们在这里瞎猜强些。」说著便拿眼去瞧王熙凤。贾琏在旁听了,也忍不住偷眼去看凤姐的脸色。
王熙凤本来拧著眉毛,见众人都望她,心头一虚,只把手里的团扇扇得快了些,笑道:「大嫂子这话可抬举我了。我虽在外头应酬过,可西门大人府上却不曾去过。倒是大嫂子平日里守寡清静,外头人都敬她是节妇,她去说话,不如还是大嫂子去的好,我就算个跟班的也使得。」
贾琏听到王熙凤说不曾去过,心道这都给别人百般玩弄了,果然是当面撒谎,连脸色都不变,可见平日里骗了多少,忍不住刺道:
「说起来,我前儿夜里去马棚那边查夜,倒瞧见一桩稀罕事。咱们府里那只大花猫,平日里瞧著老老实实的,那晚却翻墙跳到隔壁院子的墙头上,冲著人家院里一只白猫直叫唤,嗓子都快叫哑了。那白猫原是在自家院子里吃鱼的,听见叫唤,抬头看了一眼,竞丢了鱼,也翻墙过去了。我瞧著那花猫乐颠颠地领著白猫往假山洞里钻」
他顿了顿,哼道:「我就想啊,这猫儿倒比人还明白,外头有好的,立马就跟著跑了,连自家院子都不顾了。」
凤姐一听,哪里还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登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冷笑道:「二爷这大半日不说话,原来是在琢磨猫儿的事。那猫儿发情,满府里都有,不光咱们院里有,大嫂子院子里那几只野猫,成天翻墙倒瓦的,还专挑墙上桌上撒尿,那股子骚味儿老远都闻得见,二爷怎么不去管管?倒让二爷在这里拿猫说嘴。」
李纨脸蛋一红,眉头皱道:「我院子里是有几只野猫,可那是外头跑进来的,我素日里不大管这些,难怪你房里有些味道,莫非是猫儿留下的?」
她说著,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面上仍是那副菩萨似的温和。
王熙凤脸色一红,强自镇定陪笑道:「可不是呢。」
贾琏听了,脸上冷笑更深,正想接话再刺凤姐几句,老太太却忽然拍了拍榻沿,皱著眉头道:「你们几个到底在说什么?又是猫儿发情又是撒尿的,咱们不是在说宝玉的事儿么?怎么扯到猫身上去了?」王夫人也正拿帕子拭泪,闻言抬起头来,不悦道:「正是呢。眼下宝玉下落不明,我这心里跟油煎似的,你们倒有闲心在这里说猫。」
贾政原沉著脸道:「老太太和太太为宝玉的事哭了大半日,你们倒在这里斗嘴磨牙,像什么话!什么猫不猫的,都给我住口!」
他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眼下最要紧的是寻人,你们若再在这里胡扯,都给我出去!」凤姐和贾琏被这劈头盖脸一顿训斥,都低了头不敢再出声。李纨也垂著眼皮,恢复了那木头菩萨模样。老太太叹了口气,拿拐杖笃笃地敲了两下地,道:「罢了罢了,你们两个都去,若是西门大人不在,便和她们家眷拉拉亲近,拜托她们传个话,好歹有个首尾,你们两人齐齐都在,也说不出什么闲话,若是西门大人回来了,就直接了当问一问那大人,到底有没有消息,若是没有消息,便好好求一求那西门大人,明日务必上心帮我们贾府寻一寻,上下必感激不尽。」
凤姐和李纨齐声说是。
却说李纨与凤姐进了外室,一左一右坐了。
大官人端坐在上首笑问道:「两位奶奶来有何事?」
目光先从李纨面上扫过一一但见她一身霜青褂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却掩不住底下鼓囊囊,将衣襟高高撑起。
大官人见状习惯性的吸了吸鼻子。
李纨正低头说话,忽然瞥见大官人鼻翼微微翕动,心里猛地一慌,衣领里头汗巾子顿时一热又是一凉,登时知道怎么回事连耳根子都红了,嘴里的话也打了磕绊:「大、大人,宝玉的事……老太太和太太急得什么似的,一日饭都未曾用,大人那边,可、可有消息了?」
凤姐坐在旁边,原是把那大肥靛半挨著椅子边儿,忽见大官人鼻翼翕动,冲著李纨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凤姐疑惑的拿眼往李纨那一瞟。
李纨觉得凤姐两道目光都往自己招呼,顿时有些做贼心虚,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脸上涌,耳边甚至听到了吡吡吡的细响。
她赶紧掩饰问道:「大人……妾身还有一事。我家兰儿痘娘娘方走,有些低烧哼哼唧唧的,妾身急得没法子,叫素云来请大人过府瞧瞧,可大人却未曾前来。」
大官人一听拿眼去望王熙凤。
这一眼不打紧,王熙凤见大官人目光直直地朝自己射来,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团扇差点脱手。她心里翻江倒海地想:你望我做什么?岂不是要叫这寡妇看出什么苗头来!
凤姐想到这里,慌忙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裙带,只觉得李纨那双温吞吞的眼睛像两盏灯笼似的照在她脸上,烫得她浑身不自在。
大官人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大奶奶有所不知,那日忽然宫里来了公公传旨,说是官家要问几件公事,本官不敢怠慢,立马换了朝服进宫去了。一直忙到掌灯才回来。」
李纨听了,心下一松,果然,若是官家喊他,却也怪不得他了,说完也不敢表示,只得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皮道:「原来如此,只是兰儿身子弱,若还不好,妾身少不得还要来叨扰大人。」大官人笑道:「理当如此。」
王熙凤慌忙正了正身子,声音也软了几分:「大人莫怪,我们来得急……只求大人多派些人手……这满府里都指著大人呢。」
大官人笑道:「不瞒两位奶奶,本官依然吩咐下去了,至今没个信儿。两位奶奶既然开了口,本官明儿再加派人手,老太太跟前,烦两位奶奶先回一句,只管放心。」
李纨听他答应得爽快,忙起身道谢,只觉得再不走前衫怕是要透了,凤姐也跟著站起来,两人匆匆福了一福,也不等大官人再开口,便一前一后逃也似地掀帘子出去了。
两女辞了贾母,各自心头揣著鬼胎,分道回了自家院子。
李纨这厢,进了屋便屏退左右,只留素云一个。
她拉著素云的手,坐到沿上,低声道:「素云,你是我贴心贴肺的人儿,我也不瞒你。方才在西门大人跟前,你可瞧真了?那琏二奶奶与大官人……眉梢眼角里,可看出一些蹊跷?」
素云被她问得一怔,忙垂了头,细声回道:「奴婢眼珠子哪敢乱瞟?倒真没留心那头的动静。」李纨听了,低低叹了口气:「你在我跟前这些年,我的心事,我的难处,你也清楚!这府里的光景,你也知道,往日里我还有个念头,指望著老爷和我父亲能帮一帮兰儿。」
「可这回痘疹娘娘降灾,兰儿烧得滚烫,阖府上下,除了你我,谁真心实意地来问一声?都道我抠索,铜钱儿攥在手心儿里能攥出水来!可我不省著些,将来兰儿靠谁?」
「他爷爷、他外公,哪一个不是高门大户,可谁肯正眼瞧我们孤儿寡母一眼?不多积攒些黄白之物,日后拿什么替兰儿铺路、谋前程?」
说著,眼圈儿便红了:「素云,你是个伶俐的,日后多替我长双眼睛。多往平儿那里探探口风,若真觑见那琏二奶奶……日后也多个退路,多条活命的门径不是?」
素云心头突突直跳,面上只恭顺地应道:「奶奶放心,奴婢省得了。」
那边王熙凤回了房,卸了钗环,斜倚在熏笼上。
平儿端了茶来,她便乜斜著眼问:「方才那场面,你可瞧出什么门道来了?」
平儿抿嘴一笑,先将茶递过去,才道:「奶奶问的哪里话?奴婢眼里只有奶奶。」
心里却暗忖:门道倒没瞧出别的,只看见奶奶与那西门大人,眼风儿递得比那金丝汗巾子还软…王熙凤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少跟我打花胡哨!那李纨,眼热我这位置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问你,那日你宿在她那边,兰哥儿当真烧了起来?」
平儿心下一凛,忙低了头:「奴婢倒是未曾亲见,听素云说烧……确是烧了…」
「这些人盯著我这管事位置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王熙凤半晌才幽幽道:「你日后机灵些,替我多盯著大嫂子那头,她那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不拘大小,都速来回我!」
平儿敛衽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大官人第二日清早起身,盥洗罢,便先蜇到米博士府上。
那米博士虽说是大病初愈,却已伶仃瘦得脱了形,眼窝陷得井深,浑似那油尽灯枯的残烛,眼见得是没几日阳寿了。
闻得大官人来讨墨宝,倒强打著精神,抖索索提起笔,抖擞精神,大书了「天上人间」四个大字。写罢,搁了笔,淡然一笑,道:「可惜了,可惜我这手,再不能随西门大人学那炭画的妙处了。」言毕,一把攥住大官人的手,枯柴般的手略得人生疼,喘著气道:「大人……千万……千万要在太学画舍里,把这门画技……传……传下去!」
大官人望著他枯槁面容上那点执拗的光,心头如坠了块湿铅,也说不出什么长篇大论,只得重重颔首道:「博士放心,此事我必办到。」
米芾这才松了手,面上露出一点满意颜色,微微点了头。
辞了米博士,大官人方唤来薛蟠,却见那金国使臣勃达,领著斡啜、活女、彀英、撒离喝、谋良虎一干人等,带著大队人马,已来厅前辞行。
大官人抬眼一望,唬了一跳!
只见那正使勃达,倒还强撑得住,只是面色也灰败了些,可见是惯于自持的。
再看那斡啜、活女、彀英、撒离喝、谋良虎几个,前几日还是活虎生龙、吆五喝六的汉子,大吼一声不得把房顶掀了的蛮劲儿!
如今却个个面青唇白,眼泡浮肿,走起路来脚下虚浮,精气神儿竟似被妖精吸了元阳一般,足足短了一半!
尤其那谋良虎,时值八月流火的天儿,旁人单衫还嫌热,他竟裹著件厚厚的薄袄,脸色蜡黄,兀自缩著脖子打摆子,显是病得不轻。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却堆起笑来,拱手道:「勃达兄,怎地惩般匆忙回去?官家的国书尚未颁下,何不多盘桓几日?」
勃达连连摇头,先是谢道:「谢过大官人连日盛情款待!贵国这花花世界,温柔乡销魂蚀骨,端的是神仙洞府!真真叫我们开了眼。那勾栏瓦舍、绫罗珍馐,实在令人流连。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风如刀子般狠狠剜了身后那几个萎靡不振的汉子一眼,「只是我等俱是北地糙汉,骨头粗贱,若再在这神仙洞府里多耽几日,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化了酥了!况且,与大辽那场生死决战,须是他们几个上阵杀敌的,断然……断然是耽搁不得了!」
那斡啜、活女、彀英几个被他瞪得羞愧难当,只把个脑袋垂得低低的,脖子似断了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官人打个哈哈,假意还要挽留,嘴里仍说著挽留的话。
勃达却是去意已决,甚至执意立时便要动身。
大官人见状,故作惋惜地长叹一声,拍著勃达手臂道:「唉!我与勃达兄一见倾盖如故,正欲多多亲近,奈何缘悭一面,就要匆匆离别,只可惜这缘分太浅,实乃憾事!」
勃达闻言一愣,倒没料到大官人说出这等重情重义的话来,脸上也显出几分动容,抱拳郑重道:「大人厚谊,某心领了!此番叨扰,花费甚巨,某心知肚明,不是把某当作兄弟,绝做不成如此耗费的事情。他日大人若肯赏光驾临敝国,某必十里红毡相迎,倾尽所有,定当加倍招待,以报今日之情!」鬼才去!
大官人心中骂道,面上却只嗬嗬一笑,道:「既如此,我便不远送了。诸位一路顺风!」
勃达并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感激涕零地与大官人作揖行礼,口称「多谢大人盛情」,面上竞都有些依依之色,这才乱哄哄地引著人马去了。
大官人立在阶前,眼瞅著勃达一干人等乱哄哄卷尘而去,那背影渐渐缩成几个黑点,心下不免暗道一声:「可惜了!」
若是真能把这群金人各个腐化,怕是日后少许多功夫,奈何这勃达竟然很快从这温柔乡里醒悟过来。这勃达的名号虽不曾响亮,倒是个有筋骨的,竟如此定力能把持得住,端的难得,但凡开国,人杰不断,这金国果然可怕!
念头一转,大官人转回衙门,即刻唤来王禀,沉声吩咐道:「你且带了文书、关防,我为你准备了官银,你星夜赶往西边去。务必将那千余熙和选锋精锐,妥妥帖帖接收了。就在彼处扎住,待我出使西夏公干回转,再一同押带回来,如此瞒天过海。」
这些人马数目虽不十分浩大,只有千余人却是各色兵种俱全,且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百战老卒!
只要他们立住了阵脚,一个带挈五个、乃至十个新兵,立时便能拉扯起一支筋骨强健、建制齐全的虎狼之师!
自家手底下那班团装,虽说是万里挑一的精悍,缺点终究建制单薄。
这支选锋军,真真是刘法老帅撇下的,一份天大的遗产!
王禀领了命,不敢怠慢,自去收拾打点。
王禀前脚刚走,大官人回到堂前,便有个青衣小吏,缩头缩脑地蹭到厅前,觑著大官人脸色,嗫嚅道:「禀……禀府尊,外头……外头有两个妇人,口称要面见大人……」
旁边那推官徐秉哲,伤势已好了七八分,正侍立著。
一听此言,登时把眼一瞪,嗬斥道:「汰!没规矩的东西!你是头一日在府衙当差?名刺、手本何在?府尊大人何等身份,岂是阿猫阿狗想见便见的?若都似你这般,是个百姓来聒噪就通禀,你一个个禀,还禀得过来?府尊大人还理不理正事了?」
那小吏吓得一哆嗦,腰弯得更低了,蚊子哼哼似的回道:「回……回推官老爷,那妇人……妇人说……识得大人……」
大官人一听「妇人」二字,心下一动,昨夜那封没头没脑的信笺便浮上心头。
暗忖道:「嗬,倒寻上门来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罢了,既说识得,叫她们进来吧。」
那徐秉哲听得大官人发话,忙不迭地应了声「是」,虾著腰,屁颠屁颠地抢著出去传唤了。大官人冷眼瞅著他那副巴结殷勤的奴才相,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
暗道:「这人究竞还是东南底子,哪怕面上功夫做得再好也去不了根底!明日便是新科省试放榜之期,也不知道有哪些旷世奇才,待得拣选些真正有才干的俊杰,充实班底,这等只知钻营、不晓实务的货色,早早打发了干净!」
衙门后堂静得只闻得几声聒噪的蝉鸣,竹帘筛下些斑驳光影,也挡不住那毒日头蒸腾起来的暑气。门帘子一挑,悄没声儿地进来两个戴著宽簷帷帽的女子,帽簷垂下的轻纱直遮到胸脯儿前,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
二人见了堂上端坐的大官人,慌忙趋前几步,扑通一声双双拜伏在地,莺声燕语齐称:「拜见大人。」那大官人眼皮子也懒得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两个女子这才颤巍巍抬手,摘了那顶碍事的帽子,露出一张汗津津、白生生的脸来一一不是别人,正是那被高衙内惦记、又被林冲休弃的林娘子张若贞!
旁边跪著的,自然是她的小丫鬟锦儿,也去了帽儿。
林娘子这暑热天气,她一路行来,想是心焦似火,又兼忧惧,一张粉面蒸得白里透红,细密的汗珠儿凝在光洁的额角鬓边,顺著那玉雕似的脖颈滑入衣领深处,泅湿了一小片月白绫子的领口,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流韵致。
虽是荆钗布裙,难掩天生一段娇娆体态,尤其那水汪汪一对杏眼,此刻含著惊惶,恰似受惊的鹿儿,愈发惹人怜爱。
旁边的小丫鬟锦儿,年纪虽小,却也生得伶俐可人,柳眉杏眼,身段儿初成,此刻小脸儿紧绷,透著一股子护主的机警劲儿。
大官人这才慢悠悠呷了口凉茶,眼皮半阖著,拖长了腔调,淡不剌地问道:「哟,这不是林娘子么?怎地寻到这衙门里来了?」
林娘子闻言,脸上红霞更盛,深深福了一礼,臻首低垂,声如蚊纳,带著羞窘道:
「回大人话,昨日……昨日奴家曾来衙门寻大人,门上说大人不在。奴家……奴家心中实在有急事,便……便四处打听,得知大人暂在贾府安歇,斗胆……斗胆写了封书信,约请大人今日一早相见……谁知…等来等去也不曾等到大人…知大人贵人事忙…我就…」
她声音越说越低,几不可闻。
「嗬!」大官人嗤笑一声,放下茶盏,身子略向后靠,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在她身上逡巡,「林娘子,你是何人?本官又是何人?这东京城里,想见本官的人,能从宣德门排到酸枣门!岂是你一封书信,想见就能见的?忒也不晓事!」
林娘子浑身一颤「咚」地一声又跪倒在地,叩首道: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奴家自知身份低微,行事鲁莽,逾越了规矩!实是……实是万般无奈,为了那位仗义出手的小哥儿,才不得不来求告大人!求大人开恩!」
旁边的锦儿也吓得跟著连连磕头。
大官人眉头一拧,道:「你这妇人说话颠三倒四,没头没尾!什么小哥儿小哥儿的?到底何事,从实说来!休要啰嘎!」
林娘子身子微微发颤,断断续续道:「回大人……前番家父被那高衙内……无端殴伤,伤势沉重,延医问药,总不见好,如今伤势一日重似一日。昨日……昨日奴家带著锦儿去药铺抓药,不想……不想在街口又撞见了那高衙内……」
大官人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也冷了几分:「嗯?怎么?那厮……本官不是吩咐过了?他还敢强掳你不成?」
林娘子忙道:「那倒……倒不曾像前番那般要强掳奴家……只是……只是那厮依旧……依旧凑上前来,口中不干不净,挨挨擦擦,毛手毛脚地……要摸奴家的身子…」
她羞愤难当,几乎说不下去。
锦儿在一旁急得直扯她的衣角帮自家小姐说了几句:
「就在此时……旁边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位年轻小哥儿,想是路见不平,竟不由分说:「哪来妖魔辱我仙子姐姐」,一拳就捣在那高衙内的鼻梁骨上!那高衙内登时鼻血长流,杀猪也似嚎叫起来!」林娘子这才接过自家丫鬟的话来,看了一眼大官人继续说道,「那小哥儿……那小哥儿恍若疯魔了一般,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只打得那高衙内满地翻滚,哭爹喊娘……还是他身边几个如狼似虎的护卫扑上来,才好歹把人拉开……可……可那小哥儿和他一个小厮,立刻就被他们扭送著押到开封府去了……奴家……奴家…」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著大官人,「大人明鉴!那小哥儿虽是莽撞了些,可……可实实在在是为民女出头,才遭此大难!若因此吃了官司,妾身良心如何过得去?奴家……奴家怎能不来求大人做主?」大官人听罢,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仿佛想起了什么:「哦?昨日赵判官倒是提了一嘴,说收押了两个胆大包天、殴打高衙内的主仆……原来,竟是替你林娘子打抱不平的「恩公』啊?」林娘子听他语气似有松动,连忙点头:「正是!求大人大发慈悲…把那小哥儿主仆放了去」大官人展颜一笑:「这么说来,林娘子,你又是写信,又是这么急匆匆地来寻我……是怕本官是个糊涂昏官,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你那救命恩人充军发配三千里?」
他顿了顿,「还是说……那小哥儿生得格外俊俏,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竟惹得你林娘子动了春心,舍不得了?这般替他著急?」
「大人!」林娘子闻言,羞愤交加,脸上红得几乎滴出血来,猛地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著不让泪珠儿滚落,「大人休要这般……这般折辱奴家!」
「奴家虽被那不晓事的相公写了休书,可……可奴家心中从未认下!一日奴家未曾点头,奴家便一日还是林家的人!这等……这等不知廉耻、背夫偷汉的勾当,奴家……奴家宁死也不做的!大人你虽是大官,却也不能如此污奴家!」
「哦?宁死不做?」大官人冷笑一声,拿眼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慢悠悠笑道:「说的倒真像个贞洁烈妇!好!本官今日就给你个机会,成全你这「贞烈』之名!你,林娘子张若贞,你把衣裳一件件脱了,现在就留在这后衙,好好伏侍本官……」
「把本官伺候得舒坦了……你那「恩公』的小命,自然包在本官身上。若是不然嘛……你若舍得,我便舍得;你若不肯,那便休提。」
说著,翘起二郎腿,拊掌含笑,虽是故意这么说吓吓她,也好奇她怎么做,只等她发作。
见主仆两发愣,大官人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她苍白绝望的脸,「嗬,开封府的大牢里,冤死的鬼,可从来不嫌多!由不得你不依!我倒是要看看,一边是你恩人,一边是休你的丈夫,你到底要站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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