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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接黛玉回南方,大事频发


「正是正是!」李逵这厮也附和嚷道:「各位哥哥说的正和俺意,俺铁牛虽是个粗人,也晓得那兵法上写著什么…乱七八糟…什么迅雷不及掩耳!什么攻其不备,如今祝家庄刚被咱们踏成白地,那扈家庄的鸟人,定以为咱们人困马乏,正搂著银子睡大觉哩!」

    「此时定然毫无防备?趁他鸟病,要他鸟命!哥哥们点起众兄弟,今夜就杀过去,一把火烧了那鸟庄子,把一众头领抢回来,岂不快哉?!」

    一众头领见到这蠢货竟也大口谈兵法,真真是耗子点天灯,不由得面面相觑。

    只是这话虽蠢,却倒也引得一众头领连连点头。

    混江龙李俊咳了一声,叉手诸位道:「天王哥哥公明哥哥,此议万万不可!非是我等畏战不肯连攻,实是风险太大,前番打祝家庄,就是我混进去探的扈家庄虚实。那庄子,端的比祝家庄还要凶险三分!墙高壕深,防卫森严,庄丁彪悍,弓弩齐备,更兼处处是机关陷坑,真真是铁桶也似恍若军阵!」「这祝家庄若非孙立兄弟里应外合,里外点火,便是我们死伤再多兄弟也难啃下来!如今祝家庄已灭,扈家庄好比惊弓之鸟,必然严加防备,我等再去硬碰,岂非自寻死路?」

    一旁那「铁棒」栾廷玉,恶眼盯著李逵,也抱拳沉声道:「李俊兄弟所言极是!扈家庄实力,绝不弱于祝家庄,更有一节,既然派了使者来谈判,哪里会不防备?」

    「还有那左近李家庄的李应,与扈家庄世代交好,唇亡齿寒。若我梁山倾力攻扈,李应那扑天雕岂会坐视?两庄互为特角,精壮庄客数千,我山寨兄弟虽勇,急切间也绝难讨得好去!强攻之议,实非良策,望天王、公明哥哥三思!」

    众头领那强攻的念头,终究是被李俊、栾廷玉一番冷水浇得透心凉只得打消了念头。

    几个起初鼓动的,眼神闪烁不再多言。

    坐在上首的晁盖,一言不发,将底下这番景象尽收眼底。

    他胸他深吸一口气,尤其是看著宋江在众人「公明哥哥大义」的呼声中,虽依旧低眉顺眼,看似以自己为尊,但那份隐然已成众望所归的架势,更让晁盖觉得刺目无比!  

    他心中暗骂:「好个宋公明!轻飘飘几句「兄弟情义』,便把这天大的窟窿折损马军的罪过都遮掩过去,倒显得你深明大义,我晁盖反倒成了吝啬小人,变成了不顾兄弟死活头领!」

    他只得将左边那只铁拳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右手猛地一挥大手:「罢了!罢了!诸位兄弟休再聒噪!那么多头领陷落在扈家庄我于心不忍,如失手足,即刻派人去扈家庄交割!十万两银子!一千匹马!速速将几位兄弟……给我囫囵个儿地赎回来!」

    而此刻扈家庄内宅绣阁,却是一派喜气。

    扈三娘一身鲜亮红妆,正对镜理著云鬓。

    她本就生得绝色娇艳,此刻眉眼弯弯,颊飞红霞,更添了几分妩媚风流。

    心里却暗自忖道:若不是老爷提醒,这段时间扈家庄做尽防御,只凭扈家庄以前那点子墙垣,怎生挡得住梁山那伙杀才?少不得和祝家庄一般早被踏为平地了。

    想著想著,便觉浑身酥软,恨不能立时飞入老爷怀中,任他那粗大手掌摩挲自家这一对铁打也似结实、却又滑腻如脂的长腿一

    老爷最爱的,便是奴这两条腿儿死死箍住他那虎腰,只听得他在耳畔轻喘,那才叫鱼水相欢!想到此处,扈三娘脸儿通红,一只纤纤玉手拈著螺子黛,细细描画远山眉,嘴角噙著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帘拢一响,她兄长扈成踱了进来,见妹子这般情状,不由得打趣道:「哟,我的好妹子!今日这眉梢眼底的春色,可比那三月的桃花还艳上三分!这是为何而喜?梁山泊那帮杀才可还没送银子和马匹来呢!」「量他们也不敢不送!」扈三娘正描著眉尖,闻言手一抖,那黛笔险些画斜了,她转过身来笑道:「我欢喜的是这千匹战马!如今老爷在东京城尽为了战马发愁,来管家虽然多有采买,可如今大宋除非去边境,否则那些买来货色,不过是些拉车驮货的驽钝畜生,中看不中用!如今倒好,祝家庄积攒的五百匹底子,高唐州养的两百匹官马,加上梁山泊多少也有些家里的底子,都得齐齐整整送到咱家马厩里!」「哥哥你是懂行的,这批脚力,筋骨强健,膘肥体壮,稍加调教,拉到清河虽不如北地一等战马,可也堪一战!说是西番良驹也尽够格了!」

    扈成听罢,嘿嘿笑将起来,口中只道:「如今我们一兵一卒不曾折损,十万两白银落了袋,战马也牵了来,更将那梁山泊的面皮,狠狠揭下一层!看那晁盖宋江两人日后在绿林道上,还怎生摆弄他那「义薄云天』的鸟谱儿!哈哈!端的是一本万利,天上掉下的富贵!」

    扈三娘听了,眼波儿流转,也笑道:「只是这到手的好马……须得紧著分槽关了,著几个精细庄客,好生喂养。那毛片儿,得用细蓖子刷得油光水滑,锂亮照人,还有鞍鞘辔头,更要配得鲜亮齐整。待送到清河县时,方显得咱们的手段与诚心。再有一样,那银子,休要截停短少了。」

    扈成闻言,哈哈一笑道:「我的好妹子!你也忒小觑了哥哥!若不是西门大人天大的恩情,你我那被官府括去的田地,能囫囵个儿吐出来?还有,如今我们庄里那些山货野味,每年收成和鱼获,不是全仗大人照应,派人来尽数采买了去?如今庄里不愁吃喝,也越发殷实!」

    「便是此番梁山贼寇倾巢来犯,那祝家庄烧得瓦砾无存如白地一般,若非大人提前交代,咱这扈家庄怕不也成了白地?如今哥哥我,托大人的福,还挣得个官身体面!莫说贪图这点银子,便是动一丝儿昧心的念头,也是天雷劈顶的报应!」

    扈成顿了顿笑道:「非但不敢留,为兄与父亲商议了,还要紧著筹措一份厚厚的家资,权作你的嫁妆,风风光光随你带去清河!」

    听到嫁妆二字,那扈三娘登时飞红了脸,粉颈染霞,一双玉手只管撚弄著腰间汗巾子的穗儿,端的是一副新嫁娘羞不可抑的情态。

    扈成见她模样,心下雪亮,不由得戏谑道:「妹子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般欢喜,哪里是为了那些战马?分明是那心尖尖儿上,想著不日便能回转清河县,回到大人身边去!」

    扈三娘更是羞得转过身去,惹来扈成哈哈大笑。

    此时汴京入夜。

    大官人忙完府事,从衙门里回来,方踏入贾府门槛,那刘太尉府上相请的帖子便又递到了眼前。大官人捏著帖子,心下暗忖:「这刘贵妃三番两次来请,看来这几日是空房难守,熬煎得紧了?」思及此处,嘴角便噙了一丝冷笑,挥手吩咐:「去回话,本官衙门里千头万绪,案牍堆积如山,实实分身乏术,改日再登门叨扰罢。」

    待得踱回自家院里,甫一进门,倒唬了一跳。

    只见那紫檀桌上,高高摞起一叠帖子,竟有尺余厚,压得那桌面也似沉了几分。

    几个美婢迎将上来,莺声燕语,粉腻脂香,登时把大官人伺候了个密不透风。

    那金莲儿撇嘴笑道:「老爷!这阵仗,倒比那科场放榜还热闹几分!也不知哪里钻出这许多来,巴巴地攀附,口口声声尊称老爷是座主,也不怕闪了舌头!」

    大官人闭著眼笑道:「你啊!还须多读几卷书,省得出去露怯。」

    那崔婉月,早已托著一个填漆戗金托盘,莲步轻移,奉到近前。

    见自家老爷微微颔首,便笑吟吟地拿起一封帖子,边拆开边道:「金莲儿莫要混说。这些可不是寻常的阿猫阿狗,整整两百封谢帖,俱是今科「奏名进士』的手笔!眼瞅著殿试一开,这二百人里头,甭管是状元、榜眼、探花,还是二甲三甲的甲乙丙丁,那可都是正儿八经的进士!日后见了老爷,都得恭恭敬敬,尊一声「座师』呢!」

    大官人听罢,鼻子里「嗯」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稳稳陷入潘巧云一对吊钟中,巧云忙伸出那双手儿左右推动自己宝贝轻轻替自家老爷揉捏太阳穴。

    大官人舒服地闭上眼,一派悠然。

    崔婉月便一封封拆开,脆生生地念著那些阿谀奉承之词。

    大官人听了几封,略感腻烦,挥了挥袍袖:「罢了罢了!这里头固然有几个是我在礼部试时亲手拔擢的,有些文章锦绣,倒也算得花团锦簇。只是…」

    他摇了摇头,「这做官如同掌舵,光会吟风弄月、纸上谈兵没用?有道是: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老爷要的是能顶风破浪、经世致用的真本事!等殿试过后,尘埃落定,老爷自有主张,寻个由头,安排他们下去历练几日,是骡子是马,遛遛便知!若是真有本事,便让想办法提拔来我开封府六曹。」一旁正给大官人按腿的楚云,闻言好奇道:「老爷高见!奴在扬州时,见惯了那些赴考的书生和及第的进士。十个倒有九个半,都夸夸其谈起来,能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哄人,真到了要办实事的火候,能顶上半点用的,却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却不知老爷打算安排他们去做何等样实事?」

    大官人呷了口香茶,慢悠悠笑道:「简单!先让他们去衙门里,换上皂隶的衣裳,做几日站班、跑腿、锁人的勾当,尝尝那风吹日晒、看人眼色的滋味儿。」

    「再打发他们到街面上做几日坊事,管几日坊市里的鸡毛蒜皮、邻里纷争,学学这「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门道。最后嘛,扔回签押房,让他们老老实实誉写几日文书案牍,尝尝那笔墨劳形、案牍劳神的苦楚!」

    「经此三遭,这官场是个什么路数,自己肚子里有几斤几两,也就该掂量得八九不离十了!有赵鼎在旁边看著,是骡子是马也能见得真章!」

    众女听得娇声媚笑,纷纷拿出手段伺候自家老爷。

    同一时间。

    耿南仲大宅中。

    叶梦得、吴敏、张邦昌、李守中等数位清流大臣,聚在书斋内。

    几巡香茗过后,气氛却有些凝滞。

    叶梦得轻抚茶盏,喟然长叹一声:「唉,前番官家震怒,雷霆之威著实可畏。所幸天心仁厚,查无实据,我等终是化险为夷。目下这「奏名进士』二百之数,我江南俊彦,倒也有十之六七得以侧身其中,总算……不负桑梓父老殷殷厚望,有个交代。」

    李守中闻言,捋须笑道:「少蕴兄这便过虑了。如此担心,我自胸有成竹,此番策论题目,本就出自吾辈门径,纵使官家御览、礼部遴选,亦难脱我辈出下的题纲,考来考去也是同一份试卷,事已至此,便是官家,又能置喙几何?」

    吴敏放下茶盏,眉头紧锁:「唉,可叹唐公,竞被那王蘸构陷排挤,黯然而去。此獠手段酷烈,犹胜豺狼。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庙堂之上,又将有人步其后尘矣……却不知下一个,又是谁?你我要多加小心才是!」

    耿南仲冷哼一声:「哼!一个王蹦还不够,这条恶犬把持台谏,日夜咬人!如今又添了个妖道林灵素!官家竟听信其谶纬妖言,妄图以道统摄政统,自比上古圣王,行那政教合一之事!」

    「若真教此辈得逞,以方术乱朝纲,置我煌煌孔孟之道于何地?我辈读书种子,又将何以立身,何以报国?到时候,你我便如道官一般,以道篆定官爵,日后哪有我们儒门子弟的立锥之地、进身之阶?」张邦昌连连叹息,接口道:「耿公所言极是!本以为蔡元长年迈致仕后,朝堂可复清平气象,拨云见日。谁料多了王葫之酷,林灵素之妖,更有那西门……哼,一介屠沽市侩,竟也手握重权,行那虎狼之事!这庙堂,竟成何体统!这真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

    耿南仲走到窗前,一把推开雕花窗扇,伸头望了望天上明亮的月亮,显然又是晴日,叹了口气:「只恨这天时亦不助我等!这京畿久旱无雨,护城河的水位都落下去三尺多了。吾等苦心欲借天河之水以涤荡妖氛,奈何天意迟迟不应。莫非……莫非上苍亦默许此等妖道与那市侩之徒横行不成?」

    座中诸公闻言,无不神色黯然,纷纷发出沉重的叹息。

    张邦昌颓然道:「天意难测,人力有时而穷……看来,此事唯有……静待来年了,等明年春闱,或许能换个气象。」

    叶梦得李守中吴敏等人默然不语,只垂目凝视著杯中沉浮的茶末。

    他们心中本就不甚赞同那「水淹汴京」的险招,如今未能成事,反生出一丝安然。

    吴敏说道:「你我不如等一等,蔡元长和童贯怕是也容不得林灵素那妖道恃宠而骄,行迹狂悖!!更见不得官家真真成就圣王!」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一时间京城各方势力,各有心思,却都按捺不动。

    又过数日。

    大官人于开封府衙中候旨,久不见御批奉旨西去,心中焦躁,暗忖不如先去清河几日再说。正思量间,忽闻小黄门至衙,传旨曰:「官家即刻召众臣朝会议事。」

    大官人一愣,又是临时朝会?

    而此刻。

    贾府一众姊妹齐聚秋爽斋,商议头一社诗会的章程。

    探春蹙了眉道:「二哥哥前几日被西门大人打了几板子还未曾好,如今连起身也要人搀扶,若此时要开社,他可不眼热得慌?倒像咱们撇下他自个儿顽笑似的。」

    宝钗闻言微微颔首,却将话头一转:「诗社原为雅集,若因一人微恙便耽搁了,倒辜负了这满园韶光。依我愚见,不如照常办去。只将题目拟得清雅些,他虽写不得,听听咱们评诗论句,也是解闷儿的法子。」黛玉点头道:「宝姐姐这话极是。他又不是纸糊的灯罩儿,难道离了咱们便化了不成?再者说,他素日里厌那些酸腐文章,偏爱咱们的清新句子,听一听,倒比他自个儿憋在屋里强。」

    众女听她二人异口同声,都把宝玉不当人似的,都觉这气氛有些诧异。

    湘云性急,索性站起身来,一捋袖子道:「既都无异议,这社便由我张罗!明儿就定潇湘馆,我著人摆果碟儿!」

    话音未落,忽见紫鹃急急掀帘进来,脸上红扑扑的,先向黛玉福了一福:「姑娘,外头来了扬州林家两位叔伯,此刻正跟老爷在书房说话,太太请姑娘出去见礼呢。」

    黛玉怔了怔,放下手中纨扇,整了整鬓角,便随紫鹃去了。

    约莫一盏茶工夫,才见紫鹃扶著黛玉缓缓回来。

    众人抬眼看时,只见她面色雪白,唇上血色褪尽,眼眶微红,倒像是刚忍住了泪的。

    探春忙递了热茶过去,低声问:「林家叔伯远道而来,可是为著南边祖宅的旧事?」

    湘云攥著黛玉的手道:「好姐姐,快说与我听,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儿?」

    黛玉接过茶却搁在案上,眼睛只望著窗外的芭蕉叶,声音淡淡的,如烟如雾:「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见了林家长辈,一时间想起父亲来,他们不过是来告诉我,南边族里已经议定了,要接我回去。」说著抿了抿嘴,「说是我父亲的旧宅该修葺了,需得嫡系姑娘去祠堂拈香,又说我毕竟姓林,无论如何待在林家才是正经!」

    又顿了顿接著说道:「又说父亲这一支再无男丁,要我回去长住故宅,守著祠堂,主持四时祭祀…林家以我为首…让我在江南招婿入赘,从今往后,便不再回京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李纨一把拉住黛玉的手:「好妹妹,你这话从何说起?咱们园子里姐妹一处说笑作诗,热热闹闹的,你如何能说走就走?你且安心住著,有什么委屈,我替你说去,便是我说不过得还有太太,有老太太。」探春皱眉:「哪些林家叔伯说得这是什么昏话!老太太跟前就你一个外孙女,如何能说接走就接走?便是族规,也越不过老太太去!老太太平日里可把你当作宝贝儿一般,必然不肯放你回去!」湘云更急得跺脚,眼圈都红了:「不许去!你若永远回了南边,这园子还有什么趣儿?我们姐妹一处顽笑的日子,难道就这么断了?我这就找老太太去,看谁敢动你!」

    迎春也软声道:「你且想想,南边那些叔伯们素不来往,怎么忽然这般殷勤?咱们姐妹一场,如何舍得你一个人孤零零在南边?」

    正乱著,宝钗却徐徐起身,拉了黛玉的手,温声道:「妹妹也不必过忧。林家族中长辈要请嫡女主持祭祀,也是常理。只消回了老太太,请姨太太作主,挑几个妥帖家人陪著,去个十天半月便回,也全了礼数,若还是江南待得习惯,那便再议再决便是!只是倘若真决定待在南方,咱们姐妹一场,往后山高水远,妹妹在南边好歹珍重自身,常寄书信来,也便如同还在一处了!」

    「我那些叔伯他们说的也有些道理,林家的根脉,终究要回林家的土里去。」她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我原也想著,总归是要散的,只是没想到这般快。」

    黛玉说完才回过头来,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宝姐姐说的是。容我回去好好想一想,只是无论如何,这第一届诗会,我是定要参加的,你们先商量便是。」

    说著站起身,扶著紫鹃的臂,背影直直地往门外走去。

    众人望著她消失在月洞门外,湘云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朗朗:「我不管那些南边北边的浑话!林姐姐心里不痛快,咱们就办一场热热闹闹的诗会,冲一冲这股闷气!第一届诗会,我来办!明儿就在衡芜苑摆开,这么热闹的场面,我不信林姐姐舍得走!」

    探春第一个拊掌:「这话痛快!我这就去写帖子,连凤辣子和蓉哥儿媳妇一并请来,人多才热闹。」众女七嘴八舌,秋爽斋里倒比方才更热闹了三分。

    却说黛玉回到潇湘馆,紫鹃伺候她卸了钗环,又端了一盏热茶来。

    见黛玉歪在榻上,望著窗外的竹子出神,紫鹃便挨著榻沿坐了,压低了声音问:「姑娘,外头方才那些话……姑娘当真要回去么?」

    黛玉微微侧过头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心里头的念头变了又变,原想著这辈子就在这园子里过了,可如今叔伯们一来,倒像是把一面镜子打碎了,照出另一条路来。」

    紫鹃不再追问,温声道:「姑娘心里既乱著,便不必急著做决定。明儿是湘云姑娘要办诗会,热热闹闹的,姑娘且去散散心,等心里静下来了,再想也不迟。」

    等到走出房门。

    紫鹃慌得不行,暗道:「坏了!坏了!这下真真儿要了命了!姑娘若真个回了那南边林家老宅,里头上上下下,哪个不是隔著肚皮的叔伯婶子?嘴上叫得亲热,背地里只怕恨不得刮下姑娘一层油来!真能拿她当主子供著?」

    「老太太在京城里,便是心肝儿肉似的疼,隔著千山万水,手再长也伸不过去!姑娘在那头,爹娘坟头草都老高了,连个撑腰的亲兄弟也无,孤零零一个嫩雏儿,岂不是案板上的肉,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想揉圆捏扁,还不是由著那些人的便!」

    紫鹃越想,脊梁骨越嗖嗖冒寒气。

    这心思又转到自家身上:「我虽不是姑娘从南边带来的体己人,可这些年,白日黑夜,眼珠子似的守著,姑娘待我,倒也真比旁的丫头体面些。可……姑娘若真个走了,去了南边,我又算个什么?」「林家那些婆娘们,眼睛毒著呢!我不过一个荣国府里出来的丫头,在她们眼里,只怕比眼中钉肉中刺还碍眼!三两句闲话递上去,说打发就打发了。胡乱配个小子,一脚踹出去,或是转手卖到那不知名姓的下处去,也不过是她们牙缝里一句话的事!」

    想到这层,紫鹃只觉得浑身发凉,鼻尖儿发酸,那眼泪珠子就要滚下来,忙死命咬住袖口,硬生生按了回去。

    「老太太疼姑娘?疼是疼,可到底是隔著一层呢!太太面上倒是客客气气的,可心里头,谁乐意家里长年累月养著个外姓的姑娘?南边叔伯说要接人,老爷那头也点了头,咱们姑娘……唉!没爹没娘的孩子,草芥一般,哪个肯替她出头说句硬气话?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紫鹃越想越难过,恨不能立时三刻闯进老太太房里,扑通跪下嚎啕大哭一场,把心窝子里的话都倒出来。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算个什么?不过是个端茶递水的丫头片子!主子们定下的事,哪有她插嘴放屁的份儿?

    只怕话没出口,先挨一顿好嘴巴子!

    「姑娘若真去了南边,老太太必然打发我跟著去……往后是死是活,全凭老天爷睁不睁眼!!可……可要是豁出脸去,求老太太开恩把姑娘留下,也不是自家能做决定的。」

    紫鹃心里头暗道:「有了!死马当活马医罢!不如……不如去告诉西门大人和宝二爷?横竖姑娘这朵娇花,总要有个主儿攀附。管她心里头真真儿属意谁呢?这当口儿,救命稻草多抓一根是一根娘索性豁出去了,把话两头递!」

    「西门大人那是什么人物?泼天的富贵,通天的本事!他若肯开口留人,南边那些亲戚算个什么!宝二爷呢?虽说是个没长性的,可架不住老太太心尖儿肉似的疼他,枕头风儿一吹,未必不管用!」紫鹃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绝妙,两下里一齐使劲儿,还怕留不下姑娘?

    到时候姑娘有了著落,总好过被林家那些婆娘随手拔了,丢进烂泥地里!」

    而那头黛玉走后,众女决定好诗会也散了。

    宝钗便将湘云拉拔到衡芜院里安歇。

    湘云便盘算起做东请客、拟题作诗的事体,嘴里絮絮叨叨和薛宝钗商量著。

    宝钗听她说了半日,没一件是妥当的,便扯住她道:「傻丫头,既要开这劳什子诗社,便得正经做东。虽说是玩意儿,也须得前思后想,既要自家便宜,又不得罪人,方得大家有趣。」

    「你家里是个甚光景?你婶娘手紧,你又做不得主。一个月统共那二两银子月钱,还不够你买脂粉头绳,并打点那些丫头婆子的盘缠!这会子又揽这没要紧的勾当,叫你婶娘听见,越发嫌你是个「赔钱货』,抱怨个不了。」

    「再者说,就你倾囊倒箧,都拿出来,也未必够这东道使费。难道为这,腆著脸回家讨要不成?还是指望这园子里替你出?」

    一席话,兜头一盆冷水,浇得湘云登时蔫了,只搓著手踌躇。

    宝钗见她这般,便笑道:「痴丫头,愁甚么!我早替你盘算了个主意。我家当铺里有个老伙计,他庄上田里出的好螃蟹,顶盖儿肥,前儿巴巴地送了几篓子来孝敬。如今这府里,上上下下,从老太太起,到园子里这些馋嘴的猫儿,倒有十停人七八停爱这口儿黄儿。」

    「前日里,我母亲还念叨要请老太太在园子里吃螃蟹,因事忙搁下了。你如今且把诗社的幌子按下,只作寻常请老太太、太太、姨娘们并园中姐妹赏花吃蟹。待他们酒足饭饱散了,咱们剩下多少诗作不得?横竖热闹是大家的。」

    「我这就去寻我哥哥,叫他再弄几篓顶肥顶大的团脐螃蟹来,再往铺子里抬几坛上好的金华酒,配上四五桌精细果品茶食碟子。岂不又省得你一多费一道手续,又体面又热闹?」

    湘云听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是佩服又是感激,只道:「我的好姐姐,真真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想得这等周全!」

    宝钗抿嘴一笑,戳她额头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打算,你可别多心,只道我小觑了你家底,倒辜负了咱们素日的情分。你要不多心,我这便吩咐小厮们跑腿办去。」

    湘云忙搂住她胳膊笑道:「好姐姐!你这样说,才是多心待我!我史湘云再是个糊涂油蒙了心的,连好歹香臭也辨不出,还成个人了?我若不把姐姐当作骨肉般看待,上回那些掏心窝子的家常话、烦难事,肯尽情告诉你?」

    宝钗听了,便扬声唤了个伶俐婆子进来,吩咐道:「出去寻著薛大爷,就说前日送来的那等好螃蟹,立时要几篓子,要顶肥顶大、足斤足两的!就说,明日饭后请老太太、太太、姨娘们园子里赏桂花、尝新蟹。你只告诉大爷,这事要紧,万不可忘了!再说,我这边已应承了人,帖子都预备下了!」

    却说西门大官人正立在金銮殿上,那丹墀下的金砖光可鉴人,映著满殿朱紫。他眼风儿刚那么一溜,心下便「咯噔」一声沉到了腔子里一一坏了!这朝堂上的味儿不对!

    而此刻朝堂上。

    只见那龙椅上坐著的官家,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大官人眼角余光再往两边那么一扫。

    自家恩师蔡京那老狐狸,老神在在地杵在那儿,眼皮耷拉著,可那嘴角边儿上,分明挂著冷意。再看那童贯一张脸儿绷得平平整整,眼观鼻,鼻观心,显然也早就得了风声。

    看来又有大事,大官人摸了摸下巴,这回总不关我屁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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