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来去自如的罪犯
当Jason站在酒店外面，看到酒店大门上挂着的那条醒目的红布横幅时，嘴角不禁向上一弯。
昨晚他从夏威夷一回来，便给雨宁打电话问她今天是不是有时间，能不能在他返回前再见一面，雨宁直接干脆地回答道：“我最近很忙，抽不出时间来。”
她甚至都不问问他的旅途是不是顺利，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离开，而是毫不犹豫地拒绝，Jason便知道肯定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还正琢磨是不是该直接杀到她楼下来个突然袭击，上天却这么轻轻松松地送给他一个机会。
她说过他们公司要办一个正式的签约仪式，想不到就在今天，而且还是在他和朋友约会的地方。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礼服的年轻女孩，迎宾带上印着雨宁公司的标识。两人身材差不多，一个长头发，圆脸庞，一个短发，带着一副眼镜，但脸上的神色都是又兴奋又慌张，显然她们都不是专业迎宾小姐。见此时并没有客人来，便凑近了互相指点着对方的礼服小声地开起玩笑来。
Jason正想进去看看这种场合的雨宁会是什么样子，见那边过来一个中年外国男人，长着一脸络腮胡子，冲两个女孩微微一弯腰，用很蹩脚的中文说道：“你好！”
戴眼镜的女孩反应快一点，礼貌地弯弯腰，说道：“您好！”
络腮胡子用手指了指女孩身上的公司标识，又指指酒店里面，艰难地蹦出几个字来：“GK，朋友。”
女孩便有些慌乱地问道：“您有邀请函吗？”
络腮胡子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儿英语，可惜两个女孩根本听不懂。戴眼镜的便对长发女孩说道：“小倩，你快去找一下田姐吧，她应该能知道怎么处理。”
小倩急急忙忙地转身往里面跑去。
等雨宁随小倩出来时，一眼便看到身形高大的Jason正与一个外国人热情地握着手，那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外国人一个劲儿地道谢：“.”
Jason依旧穿着那天见面穿的铅灰色厚夹克，稳稳地站在阳光下，浑身散发着轻松自在的气息，仿佛这里是他的主场，而与他握手的外国人正是他请来的朋友。见雨宁过来，那双细长的眼睛往她这边扫了一眼，里面是一种恶作剧成功后的笑意。
这是什么情况？
娟子迎向雨宁，急急忙忙地解释道：“田姐，你可出来了。我就说让我们当什么礼仪小姐不合适吧。他说的英语我一句都听不懂，幸亏这位先生主动帮忙翻译。”
Jason对着雨宁轻轻地眨了一下左眼，用他那播音员标准的声音说道：“这位先生是GK公司新任的亚太区市场总监Mr.Smith，去年你们苏总去德国的时候他们曾经谈过合作。他今天刚到北京，听说你们正和工电举办合作签约仪式，便赶过来祝贺。你们苏总应该知道他的到来。”然后又向那个德国人说了几句英语。
雨宁听到他提到她的名字，见德国人向他伸出手来，便微红着脸说道：“ome!”说着眼睛求助地看向Jason，说道：“你能不能帮我翻译一下，就说苏总在里面等着他，请我们这位小姐带他进去。”
“愿意效劳，女士。”Jason向雨宁一弯腰，然后和Smith用英语简单地交流了几句。雨宁趁这个功夫拨通了苏阳的电话，通知他有位GK公司的Smith先生到了。
他们这边还正说着话呢，就见苏阳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大堂迎出来，和那个络腮胡子热情地握着手，并用流利的英语寒暄着。
Jason的突然出现已经让雨宁无比惊愕，而苏阳娴熟的口语更是让她目瞪口呆。本来她刚才还在埋怨这个外国男人出来办事也不带个翻译，现在才知道根本没必要担心。这些男人的优秀真是出乎她的想象之外，站在他们中间，自己完全就是个丑小鸭。
她懵懵地看着苏阳大大方方地向Jason伸出手来说道：“既然是田经理的朋友，方便的话一起来参加我们的仪式吧。”
Jason则仍是一派悠然自得，客客气气地推辞道：“谢谢。我和另一个朋友有约，和田经理说几句话就走，今天就不打扰了。”
苏阳淡淡地看了雨宁一眼，说道：“那你们聊，我们先进去了。”
苏阳他们刚一转身离开，雨宁便瞪着Jason责问道：“你在搞什么鬼？”
“昨天电话约你你说没时间，我只好自己找到这里来喽。”J一脸的委屈。
“鬼才信！”雨宁说道，“那苏总怎么知道你是我的朋友？”
“我和那位Smith先生说我是你的朋友，这样免得人家小看你们，派两个不懂外语的小孩儿来迎接客人。这不算给你丢人吧？”
他的眼里又换成那种促狭的笑意。
他哪里会给她丢人，简直是太给她长脸了。
雨宁就这么抬着头看他，阳光有些晃眼，神思有些恍惚，小心脏又开始变得柔软。本来她都准备不再理他了。她就算真如张爱玲所说，见到他，心便低到尘埃里，又在尘埃里开出花来，可她还是有自己的自尊。哪里有这样的男人！前一刻把人哄得晕晕乎乎，后一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还连着那么多天杳无音信，好像世界上不曾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我们还是朋友吗？”雨宁有些费力地别开脸，赌气说道。
“当然是啦。不过你想比朋友更进一步，我也不反对。”
怎么她无论说什么，他的答案都好像已经在那里准备了好长时间，只等着她一发球，球拍便自动地把球弹回来，还带着大大小小的陷阱。雨宁心里轻叹一声。她得有多大的自制力才能不会再被他的话迷惑呀。
雨宁不敢再冒然发球，便转移话题问道：“你不是和另一个朋友有约吗？她在哪里？”
Jason正要回答，电话响了，他冲雨宁一扬眉，按下了接听键。
“我的朋友已经到了，在二楼等我，我得上去了。”J挂掉电话，笑着对雨宁说道：“你也该进去忙你的了。只是不知道晚上你还能不能抽出一点儿时间来给我？”
雨宁听到电话那端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心里会觉得一阵轻松，声音也不再冰冷，“你快去吧，回头再说！”
Jason临离开前，凑近雨宁的耳边，小声说道：“你今天真漂亮。”然后不顾雨宁满脸的绯红，三步一回头地上了楼，眉眼中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笑意让雨宁又爱又恨。
本来已经被她驱逐出境的“罪犯”如今又大摇大摆地回来了，而且牢牢地占据了她的整个思维。吃饭的时候，她一边和工电那边参与谈判的人闲聊，一边想，若是他再打电话来，她一定要再次拒绝见面，也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可等他的电话打来，直接说了几点她必须见他的理由，她便又无话可说了。第一，他明天就要回美国了，再见面不知什么时候。第二，今天中午他帮了她，她应该表示感谢。第三，那天本来该她请客，可却是他付的账，今天该她请了。
雨宁想想反正他马上要回去了，无论是欺骗还是冒险，无论是失望还是迷恋，不过都是平淡生活里的情感游戏，隔着那么广阔的太平洋，大家各过各的日子，又能发生什么故事呢？
韩军打电话来时，雨宁和Jason正聊得开心。他主动说起他的工作生活和一些做事的习惯，让雨宁先前的戒备如在阳光照耀下的薄薄春雪，不知不觉地消融了，冰冷的土地上，又这里一片那里一片地冒出希望的绿色来。最让雨宁动心的是，原来他竟然是做投资的，所以才会对雨宁现在正做的事那么了解，而且以一种先知的姿态胸有成竹地推断说，正式协议的签订是万里长征迈出了第一步，并购能不能取得预期的效果要看走到一起时两队人马的磨合，何况国有企业与民营企业两种所有制天生就有相互排斥的因子，人事安排会是他们下一步面临的第一件麻烦事。
雨宁还想听听他是不是有更有价值的建议，又不知韩军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情，便为难地看了看Jason，拿起手机。
韩军带着酒意的声音里满是沮丧和颓唐，这让雨宁吃惊不小，当下便担心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你若在公司，我现在就去找你。就想找个人聊聊天。”
“好吧。那你现在过来吧。”
Jason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见她挂掉电话，便主动站起身，边穿衣服边说道：“我终于相信你说你没时间不是骗我了。上班忙工作，下班还要帮着别人解决婚姻纠纷，心理问题。不过，看着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雨宁跟在他后面嘟囔道：“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一走那么长时间不理我，我不是也过来了吗？”
Jason笑道：“我刚才和你解释过了。我们俩有代沟。我这个年龄的人，很少发什么无聊的节日祝福短信。大家发来发去就那么几句话，别人给你发，你不回吧，不礼貌，可是那么多人，都发，都回，除了给自己给别人增加负担，给通讯公司做些贡献外，还有什么意义？”
雨宁知道他说得有理，可心里还是有层模糊的阴影挥之不去。她隐约觉得他在她心中的重量远远超过了她在他心中的，这可能才是内心无法舒展的根源。而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她做这样的权衡时便已是错误在先了，她还怎么好和他说出来呢。
她咬咬嘴唇，把飘到嘴边的问题堵了回去，直奔服务台去结账。她刚刚掏出一张100元的钞票，就见他已经把有零有整的钱放到了服务台上，冲她笑道：“知道你有钱，但你也不用总拿这么大票子吓唬人家。”
服务员笑了笑，直接无视雨宁接过他的钱，数了数，对着Jason灿烂地笑道：“钱正好。先生真幽默。欢迎您下次光临。”
雨宁在服务员的眼里看到了下午在小倩和娟子眼里同样的内容，那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喜欢。Jason的手依旧很自然地放在雨宁的后背上，只是这次她好像完全没有察觉。他见她只低头默默地走着，便问道：“怎么了，我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说好的今天我请客。”
“可上次我们已经说好的，等你工资超过我后你再请。”
“新的条文生效，前面的便要作废。”
“在我这里，任何已经执行了的条文都是严肃的，哪里能才过了几天便要作废。如果要变的话，也得等咱俩都把上次的约定忘得差不多的时候。”
雨宁不敢抬头，她很怀疑如果现在抬头去看他，难免会流露出与那些女孩们他时一样的神色。“那你是怎么做到给人家的钱是正好的呢？”
“如果我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做不到，那就不是我了。”
雨宁只觉得此时自己完全是低到尘埃里，并且在那里开出快乐的花来。她哪里还敢要什么公平，她甚至都顾不上那可怜的自尊，就想着能这么仰望着他便是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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