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毫不费力的捕获
“我刚见完一个朋友，现在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你今天还用加班吗？”
他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逼近的气息让她的心脏漏跳了半拍。不是说节后才有时间吗？
“不用。”她简单地回答。
“那你还愿意见面吗？”
“当然。”她还是只能说出两个字。
“不怕我粉碎你的想象了？”
她现在连两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一定要这么折磨她吗？咬一咬嘴唇，她挑战似地说道：“我说我怕，你就不来了吗？”
“说得好！等我。”
雨宁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站在写字楼旁边的街角。那是一个很隐蔽的位置，路边的电话亭正好挡住马路上来往车辆的视线，这样就算他到了，也不至于马上注意到她，而她却可以借助掩护从容地观察路上的情况。
初冬的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反倒让她觉得安全。一阵风吹过来，半长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蒙住眼睛。她伸手把乱发撩到耳朵后边，露出光洁的额头来和微微发红的脸庞来。想想又觉得不妥，便又把耳后的头发重新拢到前面，让它们自然地下垂，遮盖住耳朵和两边的脸颊。
头发这么垂着，她的圆脸应该不会显得太大，更符合现在流行的审美标准吧。
一辆出租车带着有些尖锐的刹车声停在离电话亭不远的地方。雨宁听到心怦怦乱跳。从前座上下来一个男士，砰地一声关上出租车门，冲着她转过脸来。那是一张布满倦意的脸庞，紧锁的眉心让人担心下一刻这个世界将会发生什么难以避免的悲剧，他的眼神里也透着慌张和绝望。雨宁只觉得天色越发暗下来，本来准备迎上去的脚步刚迈出去便收回来，牢牢地钉在原地。这便是那个电话中发出朗朗笑声的男人吗？
那个男人似乎根本没有觉察到雨宁的存在，带着一阵冷风与她擦肩而过，毫不停留地快步走向她身后的大楼。雨宁的视线跟着他走了一段，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大楼转门的后面，才茫然地收回来。知道那个人不是她要等的人，她竟说不出心中是失望还是轻松。
就在她扭过头来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重新燃起光亮。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弯腰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冲着出租车司机抬抬手，看着车子往前方驶去，这才缓缓地转过身来，悠然地抬头打量路边的写字楼，又从容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雨宁不自觉地往电话亭后缩了一步，看到他边往广场走过去，边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雨宁觉得手里攥着的手机已经有些濡湿，当铃声如她所望的响起来时，她依然浑身抖了一下。
她直接挂掉电话，稳了稳身心，在大衣兜里使劲儿擦了擦手心的汗，大踏步地走过去，绕到那个高大身躯的前方，大方地伸出手，仰起头迎向缓缓聚拢到她身上的目光。
“是Jason吗？”
那颗硕大的脑袋微微前探着，国字脸，长眉毛，丹凤眼，如果是配上五缕长髯，那便该是三国里的关公，威风凛凛，仪表堂堂。只是那双正居高临下审视着她的细长眼睛却带着几分掩藏不住的玩味和笑意。一只大手稳稳地伸过来，握住她先前伸出去的手，脸上的笑意越发地温暖起来。
不是朋友间久别重逢的相拥，也不是商场初识时礼貌的寒暄，两只手客客气气地握在一起，目光却先于手纠缠在一起。这段日子中在虚拟世界中滋长的想象破土而出，在真实的世界中舒展开枝叶。
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味道是雨宁完全陌生的，但却是那样暗合她的想象和希望。她仿佛看到一头雄性老虎正懒懒散散伏卧在石头边或者大摇大摆地晃动在草地上，她知道他的慵懒随意与旁若无人是基于一种骨子里的自信。森林之王不会平白无故地张牙舞爪，而只要他一启动，便会所向无敌。他用他的味道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划定了势力范围，而她正如一头雌性老虎一样深深地被他的味道吸引和迷惑。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更像是无意间闯进他领地的猎物，无力地等待着被捕获的命运。她有些慌张，垂下眼帘，想抽回被他包裹着的手，但她很清晰地意识到，她这种想逃跑的举动更像是在唤发他的追逐。
Jason果然不打算那么轻易地让她逃开，手上微微用了些力气，感觉那只慌乱挣扎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听天由命地安静下来。她重新抬起的眼睛里也带了些迷乱的祈求。他的下巴不自觉地一昂，嘴角又浮出一丝笑意。在他目光笼罩下的这张脸没有任何的修饰，肌肤干干净净，吹弹可破。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喜悦与慌张都纤毫毕现地映照出来。嘴唇有着桃花花瓣一样的颜色，此时嘴角正绽开一朵含羞带怯的微笑。
Jason的手一松，看着那只比脸还白皙的手慌乱地逃到呢子大衣的口袋中。
“我正想为什么你要挂掉我的电话，难道是后悔了不成？难道真的要我跑到九层挨个去敲门？你怎么知道是我？”
“感觉呀。”雨宁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心跳，逼着自己装出一副成熟和自如的样子来。经过了前一个男人让她无比失落的铺垫，他的到来简直是上帝对她的奖赏。这一刻，她顾不上去想她是不是会粉碎他的想象，而只有遇到自己心仪王子时的喜悦。
“哈哈，这次不用你的逻辑了？”
这次雨宁不用再想象着明朗的笑声后是怎样一个男人了。大楼的灯光有些朦胧地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额前短短的刘海在风中微微地抖动。他这样笑着的时候，眉目舒展，嘴角向上弯起，嘴唇微微张开。这张威严的脸上竟会有小孩子的调皮。
“逻辑当然要用。从出租车上下来的男人，高高的个子，左顾右盼的神色，拨打电话的动作，然后我的电话响起来，”雨宁拼命让自己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这些足够了吧。”
“不错。看来我得重新评估你。”
这话说得有些霸道，却让她又穿越回小女孩的状态。她微微低下头，想逃开他目光的审视和掌控，却不知她这一低头，柔软温顺的像个无害小松鼠，让Jason有一种忍不住想去拥抱她一下的冲动。
他把手很自然地轻放在她的背上，环顾四周，话锋一转：“准备在什么地方请我吃饭？那边好像有一家淮扬菜，就去哪里怎么样？”
他的另一只手指指不远处闪烁着霓虹灯的饭店。
雨宁点点头。
从Jason的那只手放到她背上去的那一刻，她便开始机器人模式。现在她僵硬地挪动身体向前走去，从脖子到背都是挺直的，只有腿在机械地向前迈动。她不知道是否喜欢那只手在背上，但她没来由地担心如果动作幅度稍大些，那只手便会像落错地方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开，或者是在担心，如果那只手稍一用力，本来脚步不稳的她便会毫无抵抗力地落到他的怀里。
所以在饭店的椅子上坐下的时候，她如释重负地轻轻舒了一口气，这让她又多少找回一点儿假装大方自然的力气。
Jason把铅灰色的厚夹克脱下来，四处看了一下，见没有衣架，便搭在椅背上，在椅子上把自己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低头翻看菜谱的雨宁。
雨宁一向觉得点菜的学问比她算账的学问大多了，又要照顾别人的喜好，又要考虑荤素搭配均衡营养，又要控制成本，又要顾及面子，想想都头疼。与苏阳第一次出去吃饭，他便看出了她不擅此道，所以基本上一起出去吃饭时都是他做主，她乐得轻松。她现在要独自请客，心不在焉地翻看了几页菜谱后，仍是毫无头绪。感觉到他看过来的目光，便下定决心抬起头，干脆把菜谱推过去，说道：“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自己点吧。”
她这一抬头才发现Jason现在只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衬衣，简单合体，他健美的肌肉在衬衣下面散发着热力。可这是十二月的北京，难道他只穿一件衬衣和夹克就出门了吗？
“只穿一件衬衣，你不冷吗？”她脱口而出，可又马上后悔。她不该提到衬衣，这样感觉她是在关注他的衣着或身体一样。而且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中充满温柔的关切，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不冷。我已经习惯了。在外面呆得时间短，屋里又开着暖气，一件衬衣足够了。”Jason虽然接过了菜谱，但眼睛却从没在菜谱上停留。看着她话音一落，便红着脸拿起桌子上的酒水单看起来，他说话时，她一直没有抬起头来，局促不安的神态好像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你确认你手里的酒水单没有拿倒？”他往她那边探过身去，小声说道。
雨宁抬起头，看到他眼里促狭的笑意，忍不住想举起手里的单子打过去。可毕竟才见面，她只瞪他一眼，说道：“看你的菜谱！”说完便把酒水单放在膝上，深深地低下头，更加专心地看起来。
Jason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说道：“好的。让我来看看这里都有什么好吃的？图片不错啊。我是馋了。国外的中餐被改良得太厉害，好像所有的菜都一个味道。美食只能在梦中光顾了。有时候梦醒了，嘴边都还挂着哈喇子呢。”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等着点菜的服务员。果不其然，服务员正抬起手捂着嘴笑。
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从国外回来，竟然这样不顾及形象吗？
“哈哈，担心我说下去给你丢人吗？我还以为你今天是不准备抬头看我了，还好，终于肯抬起头了。”
她知道上当，忘掉窘迫，发狠地瞪他一眼，说道：“好好点你的菜，我的脸又不是菜谱。”
“哦。菜谱原来是在我手里啊。”他这样说着，却并不收回目光，而是干脆合上菜谱，笑看着她说道：“点淮扬菜我是用不到菜谱的，甚至也不用小姑娘推荐。不信吗？”
他终于把目光转向站在旁边的小姑娘：“蟹粉狮子头，有吧？软兜长鱼，有吧？开洋蒲菜，有吧？文思豆腐，有吧？”
那个一脸孩子气的小姑娘一边笑，一边连连点头，看着他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她当饭店服务员很长时间了，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顾客，有型有款，风度翩翩，看上去难以接近，可一开口却让人一下子就能放松。
“这些，先生都要吗？”
“要。我还可以点出你们后厨做不出的菜，只是今天我们只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一个肉，一个鱼，一个菜，豆腐还带汤的。差不多了。”他把合着的菜谱推到雨宁面前，说道：“别看那本了，那应该是酒水单吧，用得着这么专注地去研究吗？”
雨宁已经把膝上这几页酒水单来来回回地翻了好几遍，而上面写的是什么，她根本没有一点儿印象，听Jason这么说，红着脸说道：“我本来想给你找七零年产的可乐，可是找半天都没找到。”
“哈哈，我没那么讲究，可乐还要窖藏的。小姑娘，我看她像是来踢馆的，这样吧，就听我的，来一瓶可乐就好。”又指指雨宁眼前的菜谱，“菜我点了，饮料我也点了。淮扬菜系里的小吃都不错，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这个就由你做主吧。”
在他刚才点餐的时候，她心里已是暗暗惊讶。想不到对面的这个男人竟是个吃货！在国外这么多年，点起菜来还能这么拿手！她忍不住好奇地看看他，想知道他的大脑袋里还藏着什么她一无所知的东西。结果她偷偷溜过去的目光被他逮个正着。
“好好点你的菜，我的脸又不是菜谱。”他满脸坏笑地学着她的话。
“啊？你竟然抄袭！”雨宁没想到对面这个大男人会用她说过的话调侃她，一时情急，小女儿态便暴露无遗。若对面坐的是韩军，她手里的菜谱估计早上了他的头。现在只是瞪圆眼睛，欠了欠身，便坐了回去。
“哈哈，你又不曾公开发表，所以，你可以说，我也可以说。”她的一举一动一点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你刚才的样子应该形容为恼羞成怒？”
“懒得理你。”说不过他，干脆退守。斜了他一眼，冷下脸来，但心底的喜悦却再也掩藏不住。
“我怎么看你倒像是懒得点菜。还是我来定吧。小姑娘，就来份扬州炒饭吧。”
服务员笑着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点的东西，虽然还想听他说话，看他笑，但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只好拿着菜单恋恋不舍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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