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思凡里的小尼姑
雨宁并不担心她看到的Jason不是王子时她会失望，因为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要的是一个加密的硬盘，可以放心地备份自己沉甸甸的心事；她要的是一扇窗户，可以从中看到彼岸的世界；她要的是一面能照见她内心的镜子，让她能更清晰地认识自己。而这些与见不见面，与他长什么样子都毫无关系。
但是她不知道Jason想要什么。会不会如小倩所说，当他发现想象中的公主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灰姑娘时，他便会掉头走掉？应该不会，他一定会像个绅士一样坚持吃完饭，然后礼貌周到地告别。然后呢，还会不会有然后？
就算还有然后，是不是也会通向“蟑螂”所说的目的地呢？
让她惶惶不安的见面一直没有来到，因为她根本就没收到他的信息。当她一次次查看手机和邮箱后，忍不住开始怀疑他说很高兴和她聊天只是绅士般的客气。她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心事只是他看电影时吃的爆米花，电影结束了，爆米花的使命便完成了。
这样的夜晚，只有聊天室里的气氛会让她暂时忘记心中的困扰吧。
“是你吗？还记得我吗？”
竟然是失踪已久的阳光博士。雨宁眼睛一亮。这应该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
“当然。”
“终于等到你了。感谢上帝。那天事出意外，所以离开得匆忙，后来上来几次都看不到你，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加我好友吧。”
“怎么加？”
雨宁还真不知道聊天室有这个功能，在阳光博士的指导下，磕磕绊绊地安装好客户端，很开心地发现，离开那个喧闹的空间，走到这样一个安静的地方聊天会让人有一种特别的亲密。
“想不到我这个师傅教你的第一课竟然是下载聊天软件。不妥不妥，以后不太好和别人吹牛的。不过你这个徒弟还真不算太笨，孺子可教。”
“老实交代，那天是不是差点被媳妇抓了现行？”
“还真是。要不是我身手敏捷，就不可能这么毫发无损地坐在这儿和你聊天了。”
“呵呵。把媳妇儿说得这么恐怖。既然知道她不愿意你聊天，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就不怕再被她抓住？”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而且我现在在外地出差，她想管也管不着。人在一个屋子中闷久了，会出毛病的，应该偶尔出来透透气，你说呢？”
“也是。”
“对了，你的英文名字太复杂了，能不能来个简单的？”
“我们只是聊天，名字很重要吗？”他不喜欢她的英文名，可另一个男人却亲切地叫她叶子。
“当然重要。正因为是聊天，所以才需要感觉。要不叫你芳妹如何？”
“为什么是芳妹？”
“寻芳遇到的妹妹啊。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你来是寻芳的？”
“是啊。要不来干嘛？”
“你怎么肯定你寻到的是妹妹呢？也许她已是白发苍苍了呢？”
“当你老了，白发苍苍，睡意朦胧，在炉前打盹，请取下这本诗篇，慢慢吟咏，梦见你当年的双眼，那柔美的光芒与青幽的晕影；多少人真情假意，爱过你的美丽，爱过你欢乐而迷人的青春，唯独一人爱过你朝圣者的心，爱你日益凋谢的脸上的哀戚。”
“不错啊，寻芳寻到了叶芝那里。”
“我就觉得你不一般。看来我想蒙你不太容易。本来想如果你不知道，我会说这是我写的呢。那么，妹妹，你不会真的已经白发苍苍了吧。”
“是不是也不重要。关键是我不可能是你所寻的芳。”
“你怎么知道我想寻的是什么芳？我相信人世间的缘分，从我看到你资料里的那段话起，就知道我们是有缘的人。所以这段时间找不到你，急得我火烧火燎的。和思凡里的小和尚一样，只恨不得把□□扯破，把经书埋了，把木鱼扔了，逃下山去，去找到那年少的妹妹，任她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也不愿整天念经成佛。”
他的字还没打完，雨宁已经笑到喘不过气来了。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亏你把《思凡》的唱词记了那么多，只可惜人家说得是小尼姑，到你这里怎么就成了小和尚？”
“妹妹可真是博学，真是让我春心大动呀。我这也是一种改良，想借来表达我对妹妹的渴望。想不到还真遇到知音。小时候，我很喜欢昆曲，觉得昆曲的唱词真是千锤百炼，美得醉人。如果那时能有我现在的意识，可能我就会是个很好的昆曲演员。”
“你觉得一个写论文的博士不如一个唱昆曲的演员？”
“不能这样比。也许我现在走的路是别人羡慕的，大学——硕士——博士——博士后——讲师——副教授，不出意外的话，很快便是理所当然的教授。但这条路是被别人设计了的，以前是父母，后来是妻子，也许以后孩子稍微大些，她对父亲的要求也会让我不得不走一条我根本不喜欢的路。总是别人，那我自己呢？”
雨宁看着屏幕上飘过的字，相信屏幕对面的这个男人确实是在认真地说着自己的心事。虽然她能猜到，也许下一秒，他的思维又会跳到和他的心思毫不相干的地方。
“怎么不说话了？看到了吧，我说这些，你都觉得枯燥。还是昆曲好啊，唱念做打，水乳交融，总会让人沉醉。”
“呵呵，没有啊。你说的和昆曲一样好。记得有人评论昆曲，说昆曲演绎性事都是绝美的。水袖交缠，连指尖都不曾碰到，但让观众感受到种种激情狂热的温度和呼吸。”
“性的最高境界就是偷不着。偷着了，筋疲力尽，偷不着，才引得诗人吟诗，才子弄赋，才能有这么个曲种，极尽性感，却不低俗，如凤求凰，缠绵悱恻，却让人心生向往。”
“你在追求最高境界吗？”
“最高境界不好达到，咱还是退而求其次吧。妹妹也不想那么费劲吧？”
“呵呵，是根本不想费劲。”
“那妹妹想略过这些，直接进入锻炼状态？”
“呸。你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
“哈哈。难得找到一个能说上话的人，一时便收不住。唐突之处，妹妹见谅啊。”
“她呢？不能陪你说话？”
“她和妹妹不一样。她是个严以律已也严以待人的人。我如果和她说刚才那样的话，她会义正词严地给我背一段主席的语录：我们要做高尚的人，纯粹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有益于人民的人。你说我的这些低级趣味怎么敢在她面前抖落？”
“做一个那样的人不好吗？”
“好。但我做不了也不想做。我不想做个完美的人，我只想做个有趣的人，一个自由的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
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忽然响了一声。雨宁急忙打开，果然是Jason的短信。她的心顿时被抓了过去。
“我已回国。你方便电话吗？”
“打到我的办公室吧。”
“给我发一下号码。”
雨宁发过去，电话很快打过来。
“这么晚，你还在加班吗？”
叮咚一声，博士又发过一条消息。
“不行，凑不齐数了，还是主席厉害啊，排比句一串一串的。”
雨宁一阵慌乱，好像自己正做什么坏事被他抓了个正着一样。她一边含糊地回应道：“有点儿事。”一边飞快地回复博士道：“你先想着，我有事，先下了。”
显然Jason听到了那声提示音，也听到了她敲击键盘的声音，声音清淡地说道：“有事你先忙。回头再联系。”
“现在没事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天了。”
“哦”
都回来两天了，都不给她一个信息，难道他不知道她一直在等着吗？
“美国的手机卡这里不能用，我刚买了新卡。”
“哦。”
手机不能用，家里的电话呢？
“我不想用家里的电话。也不确认你什么时候方便。”
“哦。”
家里的电话不能用，电脑呢？
“忘了带电源适配器，笔记本在家里没法用。”
她脑子中问题刚冒出来，他便几乎无缝链接一样给了答案。他已经能看透她的心了吗？雨宁又开始眼圈发热。
“你哪里有闲置的笔记本电源吗？”他接着问道。
“我连笔记本都没有，哪里有什么电源。”
“哦。那你知道你附近有卖电源适配器的电子城吗？”
“应该有，我不知道。”
他是在给见面创造时机吗？
“哦，”他似乎不想再兜圈子，直接说道：“这两天比较忙，节后有时间见一面吗？”
终于，这个问题来了。
“你确认真的想见面吗？”
“？难道你不想见面了吗？”他的声音忽然有些疏远。
“我只是担心。你不知道网络里认识的人见面的规律吗？”雨宁听不到他的回答，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刚才的问题有点儿伤到他了，只好有点儿讪讪地继续说道：“t。”
聊天-约会-见面-分手，他们怎么能逃过这样的定律。
他立马哈哈大笑起来，“英文还不错么，看来4个字母的单词还是记住了不少。你觉得我们也会这样？”
“为什么我们会例外？没见面时两个人是在想象中约会，自然会想得很美好。而见面的过程往往是粉碎想象的过程呀。”
“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信心？”
雨宁觉得这个问题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看来几天没见，病又犯了。”他轻松地调侃道，雨宁的眼睛越发地湿润。
“你难道会因为一些也许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停下你去发现一个新世界的脚步吗？别胡思乱想了，我们当然要见面，除非你换了号码，除非我到了你楼下你还是不愿意下来见我。”
“那你就扭头回去，再也不见，是吗？”她又在耍小孩子脾气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是你先说不见面的，好不好？我当然不会扭头走开。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公司的名字，知道你的大概位置，我会挖地三尺，把你找出来，非得当面问问，你为什么不肯见我。”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雨宁又毫无抵抗地被他逗笑了。
“还挖地三尺，我又不是鼹鼠！我们办公室在9层，你挖地三尺，能找到才怪。一看就是诚心不想找到我。”
“我知道了，你不是鼹鼠，是一种爱胡搅蛮缠的动物。”他笑道：“别乱想了。节后我再去看你。”
雨宁知道这几日所有关于见与不见的思考与探索都白费了。她应该知道，这其实从来不是个问题，因为在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做决定的那个就不是她。而此时的她也正像那《思凡》里的小尼姑，心急如火，把钟楼佛殿远离却，一门心思只想着直奔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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