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同床异梦是真理
傍晚的时候，外面风雨终于停了。雨宁在小饭馆吃面条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叶子快落光了的树，想起远方那个温暖的小家，眼睛又有些发酸，面条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最近可能真的是太累了，所以才会这么脆弱。她不是钢铁战士，也需要倾诉安慰。以秦浩风的心理承受能力，她若是告诉他自己每天奋斗在生死边缘，估计会立马来把她拉回去。玉清呢，医院里和疾病战斗，回去了和启明战斗，这些烦心事，还是少和她说为好。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还有扇窗户可以让她透透气。丢了个阳光博士，来了个更阳光的博士。走了个愿意当师傅的，来了个愿意当大夫的。只是她一下午不断地查邮箱却没看到期望的邮件时，心里又开始打鼓。难道这又是偶尔飘过她天空的一片云？
一个人漂在外面，虽然有很多艰难与辛酸，但也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便是自由。雨宁从小饭馆出来的时候，刚才的伤感渐渐退去，希望又重新燃起来。她返回办公室，满怀希望地打开邮箱，依然没有她期望的邮件。点开聊天室，里面依旧闹哄哄的，但依然没有她期望的人在。就算那个阳光博士来去如风，无从捉摸，但昨天冒出来的这个应该不会呀。那么长时间的越洋电话，那让人感动的耐心，那抚慰人心的声音，还有他主动留下的邮箱……
韩军进来的时候，雨宁正对着屏幕寻找问题的答案。她不动神色地把屏幕切换到一个新闻网页，心中有些好笑——看来干什么都得有经验，若不是昨天被忽然闯进来的苏阳弄得手忙脚乱，今天哪里会这么从容。只是想不到用来对付苏阳的招数却先在韩军这里用上了。
韩军探身过来，扫了一眼屏幕，说道：“我以为你又在加班，还好，终于不是那堆乱七八糟的数字了。”
雨宁说道：“你这么晚跑来，就是看我是不是还在加班？怎么样，在墙角那儿哭痛快了？”
韩军笑道：“我没那么傻，要哭也得是来和你抱头痛哭才有意思。”
“我好像还欠你一句道歉。没生我气吧？”
“我知道姐姐你是太累了。你又不是真的钢铁战士，难免会有情绪。有情绪就得有出口，我运气不好，撞枪口上了，我哪里能真生气呀。听说最近还出了点儿小故事？”
这两天发生的小故事太多了，雨宁一时竟搞不清楚韩军指的小故事是哪件。只好胡乱应付道：“你不是在忙着完成你的任务吗？怎么还关心起小故事了？”
“你的事我当然得关心。下午苏阳都和我说了，说周六你给他买早点结果被曼妮姐误会，周一还来查账，想看看苏阳新招的这个财务经理是靠本事吃饭呢还是只会妖媚惑主呢？”
雨宁嗤笑出声，说道：“切！还妖媚惑主！不过是一个小企业的小老板，她还以为她的男人是皇帝，她是正宫娘娘呀？这话是苏阳和你说的？”
韩军说道：“你别误会，苏阳自然不会说这样的话，我为了故事的趣味，给渲染一下。不过结局好像是宠妃全胜，正宫娘娘认栽了。”看雨宁有些急，韩军忙说：“开玩笑开玩笑。姐姐一向不是挺幽默的吗？怎么还开不起玩笑了。苏阳知道你受了委屈，听说今天你和我发火，怕我和你认真，所以才说起这来龙去脉，让我多体谅你。”
雨宁心里一暖，想起最委屈的还不是她，应该是苏阳吧，难得他还要替她周全。
“他家那个夫人可真是把他看得够紧的。”
“曼妮姐以前不这样。她当年是不顾军官父母的反对，一意孤行地嫁给苏阳。那时苏阳还是个刚刚分到研究院的穷研究生。后来因为研究院晋升职位太不公平，苏阳为赌一口气辞职下海，曼妮姐也没说过什么，反倒是把父母接济她的钱拿来给苏阳开公司。只是现在苏阳的生意做起来了，她的危机感也跟着来了吧，总担心男人有钱就变坏。看来爱有时能让人消除恐惧，也能让人心生恐惧。因为世事难料，一旦享受过爱的美味，便会恐惧有一天失去。曼妮姐现在估计也是处于这种状态。”
“苏阳可真是什么都和你说呀。”
韩军道：“他怎么可能什么都和我说呀，只是有些事情说出来无伤大雅却能拉近关系吧。男人间的友谊大多是如此的。其实你发现没，人本质上都是孤独的，我们每个人内心都藏了很多的秘密，就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人们嘲笑同床异梦，可同床异梦是绝对的真理。但不排除有一天忽然遇到一个人，你莫名其妙地想向他敞开心扉，而正好他也愿意倾听，从此你觉得这颗心找到了一个安放的地方，不再孤独无依，那么这应该是上天的恩赐，值得好好珍惜。”
雨宁忽然想到昨天的那通越洋电话。她当时的感觉就是终于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把积攒已久的负面情绪连肠带肚地吐出来，而那个陌生人似乎毫不反感，反倒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半儿鼓励，一半儿安抚。这样的奇遇正好印证了韩军的理论，看来她没看错，韩军这个家伙还真是思想深刻。
雨宁笑道：“这么说你这心里也藏了许多不被人知的秘密，不然不会有这么深的感触。希望你能尽快遇到值得好好珍惜的那个人，别时间长了把你给憋坏了。”
韩军笑道：“感谢上帝，他已经赐给我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雨宁笑道：“又开始耍贫嘴了。快走快走，我这么忙，可不愿听你的什么秘密。你赶紧祈求上帝再给你赐一个吧。”
韩军无所谓地一笑，说道：“实际上我们只认识了这么短时间，我已经说了许多，你也已经听了很多。以后还有的是时间慢慢说。今天我不打扰你了，你先忙。但我和上帝悄悄说过，这个人我会珍惜的。”
雨宁看着韩军满脸轻松地走出去，丝毫没有受挫的样子，心中一时拿不准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想起韩军给她算命的那个夜晚，她也曾暗暗发誓：“这个人我会珍惜的。”不禁觉得缘分这两个字的确奇妙。
不过眼下她还真顾不上韩军，昨天的那场奇遇很快又占据了她的整个思维。既然要珍惜，为什么她要困于女人的骄傲而死等着他的邮件呢？难道不应该是她主动地写封邮件表达她的感谢吗？
“Jason，你是应了什么样的感召于这样一个落寞的夜晚敲响一个隐秘世界的门并感觉到其中的寒冷呢？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隐秘而丰富的世界吧，那里涌动着千奇百怪的念头，滋长着改变世界改变自己的渴望，隐藏着深刻的欢欣和悲哀。但很多时候这个世界的门是关闭着的，哪怕最亲近的人都无法分享。望远镜可以看到浩瀚宇宙闪烁的繁星，显微镜可以看到微观世界中活跃的分子，但一直以来没有人发明一个可以通往人心的工具。或许是那个世界里藏着一些面目可憎的魔鬼，人本能地害怕它们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吧。就这个意义上来说，网络真的是个好工具，因为它打开了通往那个世界的通道，而不必担心受到伤害。因为只要你愿意，便可以随时将门关上，可能的困扰和伤害便会消失在虚幻中。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而且是在那么遥远的地方，用了那么长的时间，以那么令人感动的耐心，去听一个不相干的人讲一些不相干的事，我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一丁点都不了解你，却和你讲了这么多。但此刻我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述内心的感受，只能再一次感谢你，让我在一个寒冷寂寞的夜感到温暖与安慰；让我相信即使是现在这样物欲至上的世界中，我的善良也并不孤独；让我正痛着的心再一次充满感动。
愿你的付出总会有该得的回报！”
一口气写完了，返回头看看，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很久不写这么抒情的东西了，看来文笔的功底还在。比起做一个全副武装冲锋陷阵的战士来，还是更愿意做回红袖飘飘柔情百转的才女。
她又从头再读一遍。怎么看上去自己真的像一片飘在风中渴望抚慰的叶子呢？这么文学的表达好像不太适合给一个只认识一天的人。想起昨天的聊天差点儿耽误了他上班的时间，今天写封信还这么唠叨，岂不是更说明了她不但是片寂寞的叶子还是个爱唠叨的女人？
翻来倒去地琢磨半天，她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些文字剪贴到另一个文档保存起来。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他还是能看到最初相遇时她的心迹，只是这时她不能显得那么心急。
她最终决定发给他的第一封邮件是这样一句话——“我们各自是从怎样的星辰朝彼此坠落而到达此处的呢？”
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毫不罗嗦，但却恰到好处的表达了她的感受。想到他看到这样的邮件会有怎样的表情，她不由地笑了。如果他看的书足够多，应该知道这句话出自《当尼采哭泣》，书中无论是哲学家兼诗人的尼采还是医生兼心理学家的布雷尔，都是雨宁喜欢的，而两颗高贵之心的艳遇创造出的故事更是让她着迷。
别管开始多么的偶然，然而当这两颗星辰坠落了，碰撞了，产生了华美的光，便有后面无可逃避的轨迹。不能再退回去，假设这种偶然不存在。
她带着满脸的得意和期待点击了发送键。想着也许下一刻，他那充满质感的声音又会在耳边响起，让她觉得生活不只是日复一日的苦役，也有奇遇和安慰。
只是电话铃没响起，她却听到了邮件到达的提示音。她以为他们俩会心有灵犀，在她点击邮件发送的时候，他同时敲下了发送键。可现实总会无情地击碎人们浪漫的想象。她发出的邮件竟然被系统退回，原因是收件人的邮件地址错误。她急忙对着笔记本重新核对了一下，没错呀。可几乎马上她便知道问题的根源。这样的错误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他留在电脑上的本来就是个错误地址，二是她在往笔记本上抄写时发生错误，而且第二种可能显著大于第一种可能。她想起昨晚写下着邮件地址时的情景，很像是小偷正在作案被抓了现行，逃跑的时候还不忘瞭一眼门牌，期待下次的光临。
除了等待，她还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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