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穿 一 银子
不得不说皇命在上,办事效率果然是出奇的快。昨晚我花了半夜的功夫才从上京郊头奔到猎场,这一路疾驰才不到一个时辰,马车的帘子一拉开,眼前便是一座壮丽巍峨的宫城。
“爷,到了。”
小团子被人扶着下了车,找了件衣服把我包住,看着一众高耸的城墙和绵延的雕梁画栋,拍着我的头自言自语地嘟囔,“唉,这皇宫这么大,也不知道我娘住在哪里?”
我跟着小团子住进了无数间宫殿里的叫做“温凉殿”的其中一角。
自那天进宫小团子找了个御医替我止了血上了药,还弄了浓汤灌给我喝,我的伤也逐渐恢复,只是腿上被箭矢所射留下的伤口一直溃烂,迟迟不见好转。
这两日我隐隐感觉到这具猫身的神识有所恢复,不知什么时候就可能苏醒。我惦记着顾衍的事,打听到他已经醒了,只是毒蛇一事皇帝还在盘查,好像没什么结果。
待一日晚饭时分过后,我趁看着我的太监打盹的空当,偷偷溜出了温凉殿。我往太监的住处跑,七拐八拐地却不知绕到了何处。我正晕头转向,远远的却见着一拨人缓缓地走近了。
为首的皇帝后头跟着一众嫔妃,一面散步一面谈笑风生,似是在观赏园子里的新开的菊花。
我看到了顾衍。
他跟在皇帝左边,穿着太监的制服,几日不见,脸上显得清减了不少。
这个时候有道稚嫩的嗓音从另一头传过来,“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喵喵,在哪里,快出来……”
“七殿下您小声些,仔细万岁爷听到――参参参、奴才参见皇上!”
小团子愕了愕,鞠了个躬道,“父皇……”
薛贵妃疑惑开腔,婉婉笑道,“这个时间七皇子不在太学府,在这御花园里做什么?”
皇帝拧着眉,轻松的语气里带着丝危险意味,“朕倒要听听,到底是什么事不能被朕知晓?”
小团子左顾右盼,没有答话的意思,倒是那近身的小太监额头冒汗,“回皇上的话,七殿下只是偷寻了休息的空当想来御花园透透气……”
“殿下!我看到了!它在那儿!”有个太监一脸惊喜地闯近,随即看到不远处的人变得一脸骇然,“皇、皇......”
皇帝的声音接近愠怒,“那只猫又从何而来?”
小团子绞着手,瘪了瘪嘴犹豫了下,许是心知骗不了面前的人,还是说了实话,“是我在猎场带回来的。”
皇帝气得胡子一抖,怒道,“不学无术玩物丧志你倒是好本事!”
我心料想不妙,往花丛里躲,果然听得皇帝喝道,“来人,给朕把那只猫抓去杖毙!把七皇子带回温凉殿禁足思过,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许去看他!”
话音未落,一堆宫女太监冲地过来就揪我。我一瘸一拐地往花丛里逃窜,无奈有人堵住另一头把我一拎,领了命就提着我的毛往另一条岔路走。
我拼命挣扎,嘶喊着向顾衍求救。他站在一众人群里,只是淡淡地瞥来一眼。
“什么不学无术,”小胖团子撇撇嘴,同皇帝说着话,深黑色的双瞳却朝我看过来,“太傅今日还褒奖了我写的诗文。而且,父皇布置的那些文论我也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呢。”
“是吗?”皇帝冷笑一声,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朕考考你,《赋子论》第七段如何背?如何释义?”
小团子挺起胸脯,哔哩吧啦念了一大堆,讲得皇上的脸色由黑转红,到最后愕然地点点头。
“那父皇,儿臣是不是可以走了?就不打扰你游园赏菊了……”说着抢过太监手里的我,作势就溜。
我被他抱着,从他臂间的缝隙里看到顾衍的脸,他站在人群中微低着头,却毫不见臣服的样子。
待到不见了那拨人人影,身边跟随的小太监吁了口气,“殿下,求求您下次可别乱来了,刚刚差点儿吓掉了奴才半条命!”
“还不是因为小顺子你没看好它,让它乱跑出来!”小团子煞有介事地皱皱眉,瞪了另一个太监一眼,“还有你!小卓子,你就会坏事!”
说着又顺着我的猫毛吁了口气,一面迈着小腿往回走,“总算逃过一劫。你以后可别乱跑了,这皇宫看上去怪好看的,可危险得很呢。”
“我看你也是个可怜的猫儿才捡你回来的。唉,那时候我就觉得奇怪,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去捉狐狸呢?我知道,肯定是有你的原因吧。我为了找我娘想尽了法子,别人不知道就觉得我是怪胎,你说有什么奇怪呢?每个人做的事总有他自己原因吧。”
“你也得有个名儿,以后你就随我,也叫银子吧。你可别小瞧这名字,这是我小名儿,是我娘亲自给我取的呢,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含义,这得要问我娘亲。等我找着我娘亲,我带你回我家。”接着又长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娘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像我想她一样想我......”
小团子絮絮叨叨的,一个人时而拧眉毛时而发笑。他穿过皇宫回廊,后头远远随着两个偷偷聊天的小太监,天上是一轮弦月升空。
深夜的时候温凉殿各处都落了灯,小团子盯着窗外的月亮发了会呆,不出片刻便睡着了。
我轻轻推开他寝殿的大门溜出去,乘着黑夜不动声色地摸去顾衍住的地方。
眼见着寻到太监的住处,却见顾衍匆匆而出。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
眼见着他从小路穿行,绕了几道弯不见了。
待我再找到他却是在一间废弃的亭阁。
“娘娘交待的事情顾衍明白了。更深露重,又是此等脏乱之地,娘娘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灯火隐绰间还看到一个纤弱的身影。听得声冷艳的笑,“怎么?你害怕了?”
顾衍拢着袖子也笑,“若是后悔,顾衍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的脸在月光烛火的掩映下,表情晦暗得有些可怖。
未见过他这种样子,我脚下一滑。
有些破败的琉璃瓦哗啦一声,屋内人猛地警觉,不待我反应已经上了房梁,一把软剑刺喉而来,“谁!”
我踉跄着滚出去几步,挥剑的女子却撤回手,看着我落跑嘴角勾了个妩媚清冷的笑,“原来是只猫。”
言罢飞身又下了房梁,与顾衍对视两眼,掩面低调离去。
顾衍也走出来,挑着风流蕴藉的桃花眼,“潇潇姑娘,不知偷听的滋味如何?”
我跳下屋梁,走到他脚边还是未能回过神来。
我组织了下措辞,试探性开口问:“刚刚那个……不是那个薛……贵妃吗?”
顾衍信步走在石子小路上。唇边一个好看的弧度,眼底却没有温度,“是又如何?”
我惊讶于他的大方承认,转念想起,对于一只构不起丝毫威胁的猫,他确实没有花功夫去隐瞒的必要。
其实我本来想继续问他怎么会跟她扯到一块,这么晚了孤男寡女在此瓜田李下的地方聊什么?而且我明明记得那个和他关系好的佳平公主和薛贵妃不对盘的。
但我想起我此行的目的,我徒然换了老半天的语气词还是把话咽下去。我回过神,他又已经走了好远。
我快速凑上去走在他脚边,抬脚拨了拨地上石缝间的杂草,状似无意地说,“我们地底也有一种长得像这个的草,叫益母草。说起来,它还可以入药呢,据说几万年前有个神仙被处以极刑,只余了上半身,结果掘地找到此草,身体尽数恢复。看来不管身体如何残缺,只要用这草……”
顾衍突然顿住脚,侧了身低头斜眼打量我,“潇潇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被他盯得有点发毛,话也编不下去了,所以我换了另一种委婉的方法,问道:“你的.......伤,你打算置之不理么?”
“伤?”顾衍开始极淡的挑着眉毛,后来视线对上我正在他身上瞟动的猫眼,眼里终于有了情绪,眸色沉了沉,“你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看到?我思绪一延伸,发现自己去想这件事过于龌龊,尴尬得老脸一红。
“也无妨,”顾衍突然又换了副轻松的样子,“只不过些小伤,又何必介意你看到。”
我有点惊疑于顾衍这句所谓的小伤。
一是绝后这种事他也觉得是小伤难不成他真的已经融入太监的身份了?二来若是他觉得这是个小伤那么便不会记仇,但同时也就没有迫切回去的想法,说不定还会想永远留在这里。
我避开路边打到脸的枝条,干脆问他:“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我觉得在此呆着也不错。每日里挑挑是非,玩玩权势,看看勾心斗角也挺有趣。”
“玩弄权势,这可是……”
“没有可是,”顾衍笑道,“'潇潇姑娘,你以为人命值多少钱?”
听到这话,我不禁抬头看他。
顾衍依旧随意地笑着,好像任何事都举足轻重,“潇潇姑娘可知你今晚来找我,代价是什么?”
“你什么意思?”
顾衍若有所思地转头眺望着远处,明明是深夜,那里却灯火辉煌,“也许,温凉殿此刻已经化为灰烬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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