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穿 一 眼泪
还没等我想到办法，顾衍出事了。外头一遭的人风风火火地把他抬进来，说是被毒蛇咬伤了。
随行的老御医探了他的脉象，又检查了他的伤口，抚须沉吟，“看他的伤口色泽，好像是瘴铃蛇毒。”
“瘴铃蛇？”有人愕然道，“岂不是剧毒？他到现在还没醒，不会有性命之虞吧？”
“暂时不会，不过……”
“不过什么？”
老御医迟疑道，“此毒蔓延极快，已经渗入其心肺，只有用龙衔草作药引煎服可解其毒，否则三个时辰之后，怕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龙衔草……龙衔草莫不是――”一个朝臣模样的人愣了愣，不由自主接过话去却又硬生生顿住了。
老御医点头，“就是今年义凉国进贡的龙衔草。”
“这……要不要找人禀告皇上――”
“猎竞不是还未结束么，我看还是待万岁爷回来再说。”
“虽然人命关天，但顾衍到底只是个公公，龙衔草今年进贡的总共就几株，皇上会赏赐给他的几率有多大可想而知。而且贸然前去扰了皇上的兴，而且又在群臣前拂了皇上的面子，消说他，恐怕你我得先有性命之虞。”
我藏在角落里看着御医给他放血解毒然后敷药服药，一拨人围着议论了会儿然后很快离开，再没有人多做逗留。
不过是人微言轻，世态炎凉罢了。顾衍如今只不过是个公公，谁又何必多花心思浪费在他身上？
他紧闭着眼睛还未醒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眉峰微微挑起，一张脸像是玉琢而成的。论说也不知老天长的什么眼，这样没品的人却无端生了副这样的皮相。
三个时辰得不到救治就会死？顾衍好歹是个上仙，人间这点小毒不至于此吧？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依旧穿着昨日马上我见到的那件白色长衫，纤尘不染的，就这么躺着，居然也颇有些风华绝代的味道。
再细了瞧，我突然看到他的颈项处有道浅浅的疤痕，看上去像是已经很久迟迟不见好，一路蔓延到领子里去。我心里暗暗一惊，怀着半分惊疑地扒拉了下他的领口，然后呆住了。
那道疤痕一直划到胸口，淡淡地已经不复触目惊心，却不见愈合，像是永远留在了那里。而那伤痕的周围，有数道交错的伤痕，有的像是刀剑所伤，有的像是鞭笞所致，在他白瓷般的皮肤上有些悚然的醒目。
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脚下突然动了动，我陡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从他胸口跳下来。
顾衍依旧深锁着眉，似是有些痛苦地轻哼了一声。
如今之计，要救他，只有赶紧去找回那个公主。
我从官兵那里窥听得她的去处，加快脚速往围场西边跑。
只见得一路尘土嚣天，马蹄声如擂似鼓。那公主束着头发，擒着一支箭瞄准一只火红的狐狸。我向那只狐狸猛地一扑，龇牙咧嘴地朝天嗷了一嗓子。
“狸猫？”那公主眼睛一亮，又抽出一支箭唰地射过来。我弹跳而起，无奈那箭速度极快，虽躲开命门，仍击中了我的前腿。
不容多想，我忍痛咬掉箭头，叼起被我擒住的狐狸拼命往顾衍住的营帐赶，狐狸一路挣扎，反口朝我脖子上一咬，一阵剧痛传来。那公主还在后头紧追不舍，我一时间顾不上太多，只得加深嘴上力道和脚下速度，引着她一路往回狂奔。不知跑了多久，最后她看到那帐篷，终于放弃追我，弃了箭矢，在帐前停住脚步，走了进去。
我深呼了口气，刚想尾随而入，一脆生生的感叹在不远处冒出来，“咦？看！那儿有只抓了狐狸的猫！”
我惊了惊，嘴上松了力道，就在这个当口，被我咬住的狐狸一个扭摆，反过来缠住我的脖子一转，溜得没了影子。
仍是那个脆生生的声音，惊呼道，“诶呀！那只猫被狐狸咬了！快！小顺子快给小爷抓住它！”
有个尖尖的声音半着急半疑惑地发问，“这这这，爷，是要小的抓那只猫还是那只狐狸？”
我下意识想躲开那道视线，往隐蔽的地方跑去。开始远远把身后的人甩开距离，渐渐地脚下速度却开始力不从心，虚浮着像是要瘫倒下去。
我脚下一软，挣扎了数次还是没能爬起来。我这才看见胸口一片鲜红，还有液体一汩一汩的掉下来。接踵而来我感觉颈项处一阵剧烈的痛楚。
见着那脚步越来越近，我想着现下里已经失血过多，这里是围场，到处野兽出没，即便逃掉也不知能不能活得了。我干脆将计就计，趴到地上闭上了眼睛，向那凑近的人摆出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求救。
一只手利落地把我一拎，“爷，抓住了！”
一个矮矮的身影落在面前，旋即一双深黑水灵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瞅住我。
嗯？这，这张白嫩的圆脸……这小胖子不是之前在街道遇到的那只团子吗？
“还活着！”那张小胖脸离开视线，只留下个跳动的背影，“小顺子走，咱们带它去找胡御医！”
叫小顺子的人拎着我跟在他后头，去了御医的帐篷里头空无一人，小团子随手扯了个士兵问情况，被告知所有御医皆被佳平公主传去了。
走到不知道是哪个的帐前，听到里头一声怒嗔，“简直是胡闹！”
小顺子攥着我跟着小胖团子挤进了帐内，佳平公主跪在那里瘪了瘪嘴，身板却仍是直的，“儿臣知道自己耍了小性子。不过当日若没有顾衍，今日儿臣也不可能完整的跪在父皇面前。生死之恩，难道父皇要佳平置之不顾吗？”
“公主还是先起来罢。万岁向来疼你，有话好好说罢。万岁体抱恙，莫要再让他动气了。”另一道温柔的声线，一个风情妩媚又不失端庄的女子靠站在皇帝身旁，娓娓道，“龙衔草毕竟是珍物，若是随便谁人都可用，世上岂还有贵贱之分？”
佳平公主眼角一抬，半带轻诮地笑，“薛贵妃不提醒我倒是差点儿忘了，顾公公是在佳平的营帐被咬的。虽然西山猎场野兽众多，但胜在地域宽阔，驻营的地方更是视野敞亮，怎么会有毒蛇出没？”
“按理说，佳平的营帐也算有重重看守，又怎会有这种疏忽？今日若是被咬的不是顾衍，如今躺在这里的怕是儿臣了罢？也不知……也不知是谁下得了这样的毒手？”
说着磕了磕头，颜色里有几分沉重，“佳平自幼失了母后，除了父皇的疼爱以外，自问是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是谁嫉妒儿臣还是怀恨在心，父皇您难道就不想待顾衍醒来替儿臣问一问么？薛贵妃说得对，人有贵贱之分，想必是佳平命贱，即便哪一天突然去了父皇也不必多深究的……”说着说着眼泪就出来了。
说起来这佳平公主长得的确是脱俗。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娇弱，眉目清丽倒让人觉得耳目一新。虽不是楚楚可怜的模样，自带着一股子英气的女子如今因生受了委屈而衔着泪，反倒颇叫人动容。
“什么去了，你混说什么！”皇帝的脸色一沉，薛贵妃瞅见着他的神色，脸色也是一白，“公主这样含沙射影，莫不是想中伤谁？”
公主擦了泪，仰着头道，“佳平可没指谁，是薛贵妃自己代号入座。”
“你……”
一声威严的喝止，皇帝不耐地皱了眉，“好了，休再争论。朕狩猎的心情都被你们扫光了。“
”即刻摆驾回宫。”
小团子本来正不管不顾地偷偷拉旁边一个御医的袖子要他替我包扎止血，听到这话回过神来，“回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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