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还有,让许嬷嬷把搁在厨房里的老太太赏的点心送来。老太太的一片心意,我这个做孙女的可不能轻易辜负了。”
三姑娘的神色里丝毫没有以往的怯弱,白露早收了漫不经心的态度,躬身应下这才打了帘子出去。
外头风冷,一吹感觉一身汗毛似是都竖了起来。白露把香炉子吩咐外头的小丫鬟清理了,自个儿往外走,却不是去找的许嬷嬷。
屋里只剩咏宁同缕诗两人,咏宁见缕诗还是呆愣愣的似乎在回想着什么,清了清嗓子,缕诗这才回过神来。
“你先下去吧,留我一个人待一会,我要想些事情。”
心里叹了口气,缕诗对自己的好昏迷时模模糊糊却也记得,是个可信任的,人聪慧看事情也明白,可脾性忒好了些,身为大丫鬟却管不住院里的下人,说的话怕是还抵不上白露谷雨夏至这三个二等丫鬟。
缕诗脑子里还盘算着刚才的事,就拿那香料来说,二太太在三姑娘昏迷时来过一趟,只闻着满屋子的药味便差人送了香料来遮药味。
往常老太太和二太太的话三姑娘向来是言听计从的,这回便是三姑娘在昏迷中,知道三姑娘不喜这般浓重的味道也是一日未断,只想着就算三姑娘醒着怕也是这么吩咐的。
再说那点心,大家都知道现在哪会还在厨房里?三姑娘定也是知道的,今儿个这是想警告许嬷嬷?
可缕诗也只是这么一想,毕竟这么些年伺候在三姑娘的身边,实在想象不到三姑娘反抗许嬷嬷的模样。
缕诗到底是不放心咏宁一个人待在罗汉床上,劝了要不要回床上躺着,看咏宁摇头也只得让小丫头添足了碳退下了。
屋里没了人,咏宁这才放松了半靠在后头的锦枕上。
打量了遍屋子,屋里的大件倒俱是上品。檀香木雕喜上梅梢的架子床,黄梨花万字纹的罗汉床,花梨木透雕藤萝松缠枝的落地罩,宫里流出来的麒麟纹的镜台,降香黄檀的鼓形桌,哪一样怕是在这周府里也是排得上号的。
这玻璃的窗子,一扇就够穷苦的人家吃喝一年的。便是周府这种在建安城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富人家也不是全用的玻璃窗,整个周府除了长房院里大老爷和咏宁的这个小院子,便只有老太爷和老太太的上房院配了玻璃窗。
听说连宫里头修缮宫殿,这玻璃也是不得扔的,得一片片仔细包好,留着以后其他地方再用。
看着面上这长房院里倒是光鲜,咏宁明白这全是因着自己的父亲。
往前几辈周家便是世代经商的,家底子厚实,到了老太爷这辈便花了不少钱疏通捐了个不大的官,官位不大却都是肥缺,到如今一步步也坐上了从三品的都转运盐使司的都转运使,搬来建安成也二三十年了。
都转运盐使司的都转运使,看着官名里带着盐字便知油水有多少,况建安城靠着海岸,朝廷的官船都往海外做生意去,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不说那些流落出来的洋货,只鱼虾蟹这些个海产,便享用不尽了,就是个小官来建安城待上两年也是捞足了油水的。
周家原就是生意人,哪会放过这种机会,家产硬是比做官前丰了好几倍。在建安城这么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儿上,从三品也算是个一流的大官了。
老太爷四个儿子,大老爷便是咏宁的父亲周经礼,最是得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宠。大姑娘周咏宣便是大老爷与原配韦氏的女儿,可惜韦氏是个福薄的,生下周咏宣就去了。
守了一年后,老太太便做主为大老爷定了门亲事,可大老爷自个儿却不知何时看上了咏宁的母亲姚氏。
姚氏那时的家室在周家看来只算得上是建安城的小门小户,对老太太来说自己的大儿子文韬武略样样都行,哪怕是填房,多好的人都配得起,姚氏的家世哪里入得了老太太的眼?
可向来孝顺的大老爷这回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硬是娶了姚氏过门。
老太太同意婚事是疼儿子,可看姚氏便是哪哪都不满意了。姚氏一进门,老太太就以姚氏年轻不懂得照顾孩子为借口,将大姑娘周咏宣抱到自个儿院里去养了。
姚氏未过门前的一年多里,老太太虽说是大半颗心都在周咏宣身上,却也没有直接抱到上房院里养,如今姚氏刚进门没多久就被老太太抱了去,极大的损伤了姚氏的颜面。
本来续弦地位就不如原配,况姚氏的家世本就入不了眼,人又性子沉静不喜走动,在周家后院众人看来就是太小家子气,如今一进门就被打了脸,姚氏的地位简直如坐针毡。
好在有大老爷护着,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
姚氏身子骨本来就不好,生下咏宁后几年都无所出,老太太送来的人又一个个被大老爷给打发了回去。
后来大老爷调职去了边关,老太太思念儿子,想着儿子一去不知要多少年,到如今连个后都没有,看着姚氏便更恨了。
如今姚氏去了,咏宁也说不准老太太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同是大老爷的骨血,大姐周咏宣是老太太心头的宝,在老太太面前说的话怕连掌家多年的娘家的内侄女二太太顾氏也比不过她去。相较之下,老太太对自己的关心只限于请安时的一句问候了。
当然,面儿上看,自己的吃穿用度俱与姐妹们相同,二太太顾氏向来面上功夫好,对于自己的苛刻老太太那儿也是瞒着的。
只不知老太太那儿是真被瞒得密不透风,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不得而知了。
若只是不喜母亲姚氏,可自己到底是大老爷的骨血,努力点讨老太太的喜爱也不无可能,更何况父亲不在身边母亲已故,对自己定也有几分怜惜,可偏偏原来的自己性子也如母亲姚氏一般,十分不讨老太太喜。
姚氏虽性子沉静,但好歹该她做的一步不错,该她尽的孝心也是一点不落,骨子里还是不卑不亢的。
到了咏宁这儿,每次见着这些个长辈都怕得紧。等姚氏去了,在许嬷嬷的挑唆下更是甚少踏入长辈们的门了。
其实有些事原来的咏宁心里明白得很,谁对自己好,谁在算计着自己,这事儿该做的,那事儿不该做的,这些心里都是有数,可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偏偏就是不敢做。
比如许嬷嬷挑唆自个儿少去上房院,后头甚至稍有些小病小痛就不去请安,明白这些都是不对的,许嬷嬷打的什么主意自个儿心里也清楚。
只是咏宁心里本就不想出院门,知道许嬷嬷背后的是二太太顾氏的意思,也就乖乖听从了。说白了就是缩头躲着事儿不愿意面对。
看着老太太一手□□出来的大姑娘周咏宣便知道老太太喜欢的是落落大方的姑娘,老太太本就不满意这个被姚氏□□的满是小家子气的孙女,觉着上不了台面,看看现在的行为简直就是不孝!能看得上这个孙女才简直就是奇了怪了。
想来老太太明知道自己平时大多是夸大病情,可面上还是送了好些东西来,也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吧。
咏宁咬着下唇,有可能得老太太的喜欢而翻身吗?
想想现在的处境,吃穿是不愁的,只是相比起其他院里的姑娘差了些,可下面的人到底也不敢太过分,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何况明年就要出门了,若是继续像以前那个过法,在自己的这一方小院儿里不问世事过着也无不可。
这到底是争上一争,还是在这一年里关了院门缩着头躲闲,这个还真得考虑考虑。
说起出嫁,不得不说说这糟人心的婚事。
因着是准备着回金陵城的,所以这次家里的几个姑娘定的人家俱都是金陵城的。
对方是金陵殷家的嫡生大公子,殷家祖上还当过皇商,如今虽不如以前风光,却也是金陵排得上号的大户。
周家祖籍也是金陵城的,若说在早个二三十年周家还未涉足官场,与这殷家的婚事也是门当户对的,可偏偏如今周家在官场上也是风生水起,殷家家业再大也是个商户,到底配不上如今的周家。
若不看别的,身份上周家还高了殷家一头,还能盼着嫁过去自是要高看咏宁一头,况嫁的还是嫡长子,熬得几年便能掌管家业,看着倒也是不错的。
偏偏这嫡长子有个厉害的后母,坏事传千里,殷家填房潘氏苛刻继子,在金陵都是出了名的,就是远在建安城的大商户里,若有与金陵有生意往来的人家有些嘴碎的夫人们都知道这事,压根不用刻意打听。
这些自然像咏宁这种养在深闺里的是不知道的,后面这些都是前些日子里二姑娘周咏宛来探病时一脸痛心的告诉咏宁的。
不止这些,听说殷家的那个公子哥儿是个不学无术的,在金陵城里早就名声狼藉说不着亲事了,这才说到了隔山隔水的建安城来。
听说殷家的公子哥儿以前也定过几门亲,可偏偏和他定亲的姑娘都被克死了,因此才二十几岁高龄了尚未定亲。
对于听到的这些咏宁自然不会全信,至于可信度是多少就不得而知了。二姐周咏宛本就是来吓唬自己,看自己笑话的,这些话定是往难听里讲。
外头的情形老太爷与老太太自然知道的比周咏宛多,若真如周咏宛所说,老太爷与老太太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毕竟若真是这种亲事,将来父亲回来了老太爷老太太也无法跟父亲交代。
若周咏宛所说的是事实,咏宁知道自己也得嫁。如果闹得退了婚,无论哪方提出的退婚,就算是过错在对方身上,对于女方再找比这更好的也难了。
咏宁隐约记得,好像朝廷还有律法,良家女子到了一定的年龄不出嫁是还有处罚的。
况且若是退婚还损了周家的面子,连累了下面的几个未说亲的妹妹们,老太爷和老太太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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