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骄宠记 > 四


“嬷嬷提着祖母赏下来的糕点去哪?”咏宁撩起额角垂下的一缕头发至耳后,发间的樱花瓣缓缓滑落打着转落到地上,许嬷嬷同缕诗俱是一愣。

        许嬷嬷已走到帘子前正准备伸手,如何也想不到这三姑娘会拦下自己,这么几年赏下来的吃食倒是有大半的时候是给姑娘瞧上一瞧,至多再尝两口,便任凭自个儿发落了。

        可这姑娘开口的还是头一回。

        咏宁刚才观察了半晌,再想着原来对许嬷嬷的印象,倒是看清了许嬷嬷这么个人。

        许嬷嬷脸色一变,“老奴奔波了整日这衣裳一层灰,得赶紧下去换了,别呛着了姑娘。”说着真伸出另一只手往身上杏黄团花杭绸褙子上拍灰,只不提糕点的事。

        “嬷嬷!”缕诗忙上前两步想阻止许嬷嬷再拍,挡在了咏宁前头挡灰。

        许嬷嬷身上的衣料就是与普通人家的太太比都不会差到哪里去,整日里除了喝茶闲聊,底下又有小丫鬟伺候,身上哪里真会有灰,况且离得也远些,有灰也吹不到咏宁跟前。

        咏宁也不答,只看了看食盒。许嬷嬷倒有些不耐,扯着脸道:“给姑娘上灶头热着去。”说完扯了帘子就出去。

        咏宁本就没觉着就这两句话能让许嬷嬷留下吃食,更何况此刻虽有些饿却也只想吃些汤汤水水,这些点心着实有些干。

        这许嬷嬷睁着眼睛说瞎话,缕诗倒是怕姑娘伤心,忙安慰道:“灶头里给姑娘留了冰糖血燕盅,给姑娘送些来?”

        咏宁心头一热,轻轻点了点头。原来的记忆虽还在,到底当局者迷,有些事倒不能只凭着印象里来。

        “先唤人来伺候洗漱吧。”先填饱了肚子,之后便得想法子清一清这大房院的妖魔鬼怪了。

        “刚才已经叫了人准备了,想着时间也要来了。”缕诗说着看向门口,可巧几个丫鬟正拿着洗漱用具打了帘子进来。

        咏宁也看了过去,这一看倒是愣住了。

        带头进来的丫鬟长得真真是好看,缕诗已是身量纤细,这丫鬟身量不比缕诗纤瘦,可随步摇摆的腰肢穿了冬袄竟还不盈一握,该长的地方也一点不含糊。一双桃花眼眸瞧来,倒看得人心湖一漾,饶是咏宁这种女子也不禁被吸引了目光。

        这是白露,咏宁的记忆里,这白露确实长得美,却未曾注意竟美得如此夺目。两年前二太太送了白露来,这用意恐怕没那么简单。

        白露的娘亲王嬷嬷是二太太顾氏的陪房,人长得也是出了挑的好,在顾家时嫁的是顾家管家的二儿子。王嬷嬷人聪明脑筋活络,比顾氏大了十来岁也不担心出什么丑事,顾老夫人便把王嬷嬷两口子当陪房进了周家给顾氏帮把手。

        王嬷嬷也争气,一进门就帮了顾氏不少忙,现在更是周家得脸的嬷嬷,帮着掌管府里的事务。白露原来叫翠珠,也是自小在顾氏跟前长大的,有了得脸的娘亲在跟前,白露过得也是顺风顺水。

        小娃儿长得俏惹人喜爱,大了可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了。日子一天天过去,二老爷落在翠珠身上的目光也越来更多。

        二老爷平时无事甚少踏入二太太的院子,就在二老爷连着三日闲来无事逛进顾氏的的院子后,顾氏也发现了事有蹊跷,一琢磨竟发现二老爷在打翠珠的主意。二老爷一向风流,顾氏多年来也见怪不怪懒得管了,可翠珠才十三岁!还是她院儿里的人!

        顾氏立时怒不可揭,这老不死的混账东西竟想把手伸到她身边来!可又要顾着身边王嬷嬷的想法,这翠珠可是王嬷嬷的老来独女,心儿肝儿的疼着的,要是为着这个事生了间隙,一时哪里寻得这样得力的助手。

        想着恨不得咬下二老爷的肉来一口口嚼碎了,第二日便带着王嬷嬷来看咏宁,咏宁身边的二等丫鬟是以节气名取的,给白翠珠改了个白露的名儿便留了下来。

        这两年一长开,不止比王嬷嬷年轻时更美上几分,举手投足间还自有一股韵味。顾氏看在眼里,王嬷嬷没开口,顾氏也就没提让白露回来的话。

        咏宁用马毛细刷仔仔细细刷了牙,含了花露漱干净吐出来,一个小丫鬟向铜盆里倒了热水,白露绞好了热巾子递给缕诗。

        擦过脸后缕诗拿了不过把寸长的小银勺子,从方正的小瓷盒里挑出一团膏状的东西,咏宁伸手,缕诗会意把小银勺里的膏状物擦在咏宁手背上,咏宁两指在手背上推开后便抹了脸,味道很淡,需凑近鼻尖才闻得到,香得舒服。

        小丫鬟都退下,只留缕诗与白露两人。白露虽外貌形态看着不是个安分人,看刚刚伺候时倒也没有偷懒耍滑,脸上也没有显出一丝不情愿来。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倒是白露开了口。“姑娘,许嬷嬷让奴婢传句话。”声音酥酥柔柔,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出口,末了的字调调微微上挑,倒挠得人心痒痒。

        话音未落,谷雨打了帘子提着个描金食盒进来。

        “姑娘快趁热用了吧。”谷雨的声音与动作同样干脆利落,从食盒里拿出冰糖血燕盅,一套绘蝶描金白釉薄瓷碗,掀开冰糖血燕盅的盖子,顿时丝丝热气冒出,咏宁离得近,一股香甜的味道袭来愈加感到了饿。

        缕诗一手拿起瓷碗,一手拿了瓷碗里搁着的同样花纹的白釉瓷勺,从白釉瓷盅里一勺勺将冰糖血燕舀出,不过五勺,白釉瓷碗便已满了。

        嗓子还隐隐有些不爽利,接过冰糖血燕来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吞咽,白瓷底子配上血燕淡淡的一抹红,颜色倒相宜得很。

        也不知是厨子厨艺了得,还是几天未好好进食饿着了的缘故,足足吃了两碗这才让收下去。

        谷雨铺好了床铺,这才提着食盒退出去,与缕诗眼神交汇时还向缕诗使了个眼色,缕诗明白是过得会儿谷雨有事要同自己讲,回了个眼神,让谷雨先去歇着,等会儿得空就去找她。

        见咏宁接过帕子抹了抹嘴角,白露这才继续接着刚才的话。

        “姑娘,许嬷嬷让奴婢转告您,说二太太嘱咐您赶紧养好身子,这一年多里您要绣的物件可不少,明儿就差人给您送些来,得空赶紧绣,到时候嫁期到了没绣好可就贻笑大方了,还得累着周府里其他姑娘的名声呢。”

        这话说得是一点儿也不客气,缕诗一惊,深怕提起婚事刺激到了姑娘,姑娘可就是为着这事儿病的。可再看姑娘神色如常的回了句“晓得了”,倒是奇怪起来,难道姑娘想通了?

        白露心里也是吃惊于咏宁的反应。从进门起白露就看似态度恭敬,没有一点儿越矩,不过听了咏宁的回答这才第一次真正打量起咏宁来。

        此时咏宁肚子里有食,精神倒恢复了不少,腰杆挺得直直的,脸色平静看着白露。白露刚刚转述的话难听,可声儿软,语调里硬是听不出什么轻视嘲笑的意思,倒真像是仅仅在转述许嬷嬷的话语。

        白露心里嘀咕,面上并未露出疑虑的神色,回视着咏宁继续道:“二太太夸三姑娘您绣艺了得,锦绣庄顶好的绣娘也比您不上,既是如此,您就多做些物件,嫁妆多了您脸上也有光,将来婆家看了您的绣活也会对您多看中几分。”

        说到后头看着咏宁的样子白露心里倒是越发疑虑了。

        咏宁听完一笑。锦绣庄是金陵独占鳌头的绣庄,与绮罗布庄同属一家,最是得城里的权贵所爱。虽周家现住建安城,可早打算今年搬回金陵城区,因此大姑娘和二姑娘的嫁妆像绣品这些的具都是在金陵里备着的。

        锦绣庄的绣娘手艺了得,比起苏州府里送来的贡品也差不到哪里去,纵使咏宁绣功好,至多比得上锦绣庄的中上品。

        二太太顾氏这番话,恐怕是嫁妆里的绣品都得自个儿同身旁的丫鬟们绣了。

        嫁妆采办花多少银子公账上都是有定例的,再多就是母亲的嫁妆和府里长辈的添妆了。比着大姐,虽不知大姐嫁妆如何,但绣品除了少量必该是自个儿绣的,其他的都是锦绣庄采买的。

        顾氏料定自己性子软,定会乖乖送什么就绣什么,也不会多嘴告状,老太太也不会那么细致地看自己的嫁妆,这么一来倒是又是省了一大笔银子,账上采买的钱除去布料的其他都入了顾氏自个儿的囊中。

        心里思索着,眼睛还是盯着白露不放,白露倒也一眨不眨回视自己。一开始倒是看得坦然,后头见三姑娘未被自己看得挪开视线心里暗自思索起来,到最后话说完了还盯着自己,眼神里是和脸上一样的平静,白露淡定不来了。

        三姑娘今儿个确是反常!

        见白露神色变了咏宁这才收回了盯着的视线。

        缕诗惦记着咏宁的嗓子调了杯蜜水,也没落下这边的动静,也在思索着三姑娘今日的反常。

        咏宁接过蜜水抿了小口,对着白露道:“去把香炉子拿出去清干净了,以后我这儿再不许点这么浓的香。”并未搭理二太太的话,而是对着白露说了句无关的。语气淡淡的,说完又补了句“以后谁吩咐也不许点!”

        后头这句提了声量又说得有力,唬得缕诗白露俱是一惊,什么时候三姑娘用这语气说过话?

        缕诗呆呆地看着咏宁,手里也忘了动作。白露虽是惊讶,却也只是一瞬呆看了咏宁几眼便忙回过神来回了句“是”,拿了香炉子就往外走。

        等走到门口,咏宁这才慢悠悠回了话:“告诉二太太,她的话咏宁都明白,让她尽管送来吧!”

        那些话二太太吩咐下来的时候咏宁还在昏迷,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不是说给咏宁听的。

        “还有,让许嬷嬷把搁在厨房里的老太太赏的点心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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