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帝心疑云
暗卫的密报,被慕容战紧紧攥在掌心,薄纸似有千斤重,几乎要嵌进他的骨血里。
窗外夜色深沉,凉风吹动窗棂,发出细碎声响,偏殿内烛火摇曳,将他孤挺的身影拉得漫长,周身弥漫的戾气,几乎要将周遭空气冻结。
整整一个月,暗卫隐于市井、潜于山林,顺着太子私会之人的蛛丝马迹,一路追至京郊百里外的黑风山,终于撕开了东宫伪善的面具,挖出了埋藏十数年的惊天秘辛。
皇后生前,早已为太子铺就了一条绝路谋逆之路。
她耗费滔天财富,暗中收拢四方亡命之徒、溃兵散勇,又精心挑选心腹统领,将近万人马藏匿在易守难攻的黑风山深处。
他们只认皇后临终前留给太子的一枚狼头密令——令牌在手,便可号令这万余悍匪,指哪打哪,生死相随。
这十数年间,山中万人的粮草、军械、军饷,全由皇后以私产暗中供给,从未留下半点朝堂往来痕迹,隐秘到了极致。
近万精兵,蛰伏京畿,虎视眈眈。
这,才是太子在生母被赐死、萧家满门抄斩、自身被禁东宫、彻底失势之后,依旧敢暗中结党、蛰伏布局、有恃无恐的真正底气。
而当年皇后事发、萧家覆灭之时,这股力量未曾出动半分,并非皇后心慈手软,实在是天时尽失,动弹不得。
父皇当日雷霆震怒,下手快准狠绝,从揭发皇后残害皇嗣、萧家私藏祸心,到下旨赐死皇后、查抄萧家、软禁太子,全程不过一夜。京畿九门即刻封锁,全城戒严,往来行人尽数盘查,一只飞鸟都难轻易出城。
黑风山远在百里之外,山路崎岖,消息闭塞,调令根本无法及时传递。待到山中之人得知京城巨变,皇后早已殡天,太子被囚东宫,失去自由,连贴身信物都难以传出,没有狼头密令,没有太子亲令,万余匪众根本不敢轻举妄动——一旦贸然下山,便是公然谋反。
这张皇后耗尽心血布下的底牌,终究没能救下她的性命,只能彻底蛰伏于深山,成了太子日后图谋皇位、复仇夺权的唯一依仗。
纸上的一字一句,都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扎进慕容战的心底。
他垂眸看着密报,指节泛白,浑身血液近乎凝固,滔天的后怕瞬间淹没了他。
近万悍匪,藏于京郊,随时可挥师入京。
若不是团子天生异禀,提前察觉出太子周身的滔天恶意;若不是他心有戒备,下令暗卫全力追查;若不是他们早一步发现端倪,等到太子羽翼丰满、举兵发难之日,他的父皇,他的母妃,他的长宁,他的团子,这满京城的百姓,乃至整个大曜江山,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一想到团子中蛊时奄奄一息的模样,一想到那场大火里沈长宁护着幼子绝望无助的模样,慕容战心口就传来密密麻麻的剧痛,周身戾气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太子想要的,从来不止是报复八王府,不止是除掉他与长宁母子,而是皇位,是皇权,是这万里江山。
此事,早已超越了他与太子的私怨,超越了八王府的安危,是关乎江山社稷、万民存亡的谋逆滔天大案。
于私,他要护妻儿周全,绝不让太子有机会再伤她们分毫;
于公,他身为皇子,身为镇守江山的王爷,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谋逆之祸起于萧墙,看着百姓深陷战火,看着父皇身陷险境。
哪怕,他的父皇,是天底下最多疑的帝王。
慕容战比谁都清楚,父皇这一生,英明果敢,勤政爱民,是百姓口中的明君,可身为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骨子里的猜忌与多疑,早已刻进骨髓。
他忌惮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臣子,也忌惮能力出众、威望过人的皇子。
而他慕容战,少年征战,战功赫赫,手握重兵,深得军心民心,本就是父皇最忌惮的儿子。
更何况,太子是父皇亲立的储君,是养在身边二十余年的皇子,即便皇后犯下滔天大罪,萧家被满门抄斩,父皇心中,依旧对这个儿子留有最后一丝父子情分,不愿相信他会堕落到谋逆造反、弑君夺位的地步。
此番他进宫告发太子谋逆,呈上这般荒诞离奇的密报,父皇第一反应,绝不会是震怒,而是猜忌。
猜忌他刻意构陷储君,铲除登基路上的绊脚石;
猜忌他手握重兵野心膨胀,想要借由太子之事,独揽大权;
猜忌他为了夺权,不惜捏造谋逆证据,祸乱朝纲。
可即便前路是帝王的猜忌与怒火,即便会引来父皇的忌惮与疏远,他也别无选择,必须进宫,必须如实禀报。
他不能拿长宁和团子的性命赌,不能拿天下万民的安稳赌,更不能拿大曜的江山社稷赌。
慕容战缓缓合上密报,眼底的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沉如寒潭的坚定。
他没有将团子辨善恶、八哥盯梢东宫、幼子拼脸画人的事纳入禀报之中。
一来,团子年幼,身怀异禀之事太过离奇,传出去只会引来朝堂非议,甚至会被有心人视为妖异,给团子招来杀身之祸;
二来,帝王之心难测,父皇若知晓他靠幼子感知、飞鸟盯梢断定太子谋逆,只会更加认定他荒唐无稽、刻意构陷,反倒让这桩关乎江山的大案,沦为朝堂笑柄。
他要以最沉稳、最坦荡、最无懈可击的姿态,进宫面圣,只报实情,不提私由。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
慕容战一身规整玄色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地踏入皇宫。一路穿过层层宫门,仪仗肃穆,宫规森严,空气中都弥漫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压迫感。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孤身一人,直奔御书房。
御书房内,香烟袅袅,檀香弥漫,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帝王端坐于龙案之后,一身明黄色常服,面容威严,鬓角已染微霜,虽年过中旬,依旧目光锐利,不怒自威。
他早以在此等候,案上奏折堆叠,却未曾批阅一页,显然一早便知晓慕容战求见,心中早有思量。
太监总管福安垂首立于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伺候皇上数十年,最懂帝王心性,皇上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翻涌的暗流,显然今日之事,绝非寻常。
慕容战步入殿内,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走到殿中,撩起朝服下摆,双膝跪地,行最标准的君臣大礼,声音沉稳厚重,不见半分波澜:“儿臣,拜见父皇。”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逢迎。
皇帝抬眸,目光落在跪地的儿子身上,眼神深邃难辨。
他这一生,有九位皇子,唯独对这个八子,心情最为复杂。
慕容战自幼骁勇,少年出征,血染沙场,为大曜守住万里边疆,平定无数叛乱,是他最有能力、最让他省心的儿子。
半年前,是战儿不顾非议,深入调查,查出皇后暗中残害宋侍妾、赵贵妃腹中皇嗣,一尸两命的滔天罪行;
是战儿顺藤摸瓜,挖出萧家私藏兵力、意图不轨的铁证,力挽狂澜,避免了一场外戚祸乱;
也是战儿,不眠不休驻守大理寺半月,亲自审讯涉案官员,查清买官弊案,铁面无私,不徇私情,还了朝堂一片清明。
他这个儿子,忠心耿耿,无党无私,有勇有谋,心怀天下,他是真心器重,真心疼爱,就连团子那个聪慧逆天的小孙子,也让他疼到了心尖上。
于父,他以战儿为荣;
可于君,他又不得不对这个手握重兵、威望滔天的儿子,心存忌惮。
帝王多疑,本就是天性。
哪怕他知晓慕容战的为人,也无法彻底放下心底的猜忌。
皇帝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案,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得殿内气氛愈发凝重。他没有立刻让慕容战起身,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起来吧。”
“谢父皇。”
慕容战起身,身姿依旧挺拔,立于殿中,垂首而立,不卑不亢。
“你的伤全好了?你今日一早求见,所谓何事?”皇帝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开门见山,眼底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慕容战抬眸,迎上帝王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语气沉稳恳切,字字清晰,没有半句虚言,将所有实情和盘托出:“回父皇,儿臣的伤势已痊愈,儿臣今日进宫,是有关乎江山社稷、万民安危的滔天大案,禀报父皇。”
“哦?”皇帝眉峰微挑,神色未变,语气平淡,“何事,竟能让你如此郑重?”
“太子谋逆。”
四字落下,掷地有声。
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皇帝敲击龙案的指尖,骤然一顿,眼底的平淡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冷意。他死死盯着慕容战,周身气压骤降,帝王威压扑面而来。
“战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臣清楚,更知此言一出,事关重大,不敢有半句虚言。”慕容战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缩,继续沉声说道,“儿臣近日暗中探查,发现太子并非闭门思过、悔过自新,实则暗中联络私党,密谋不轨。儿臣已查实,京郊黑风山深处,暗藏近万悍匪,皆是皇后生前暗中收拢的私兵,由皇后私产供养十数年,只认一枚狼头密令,全权听命于太子。”
“此万人马,骁勇彪悍,蛰伏京郊,居心叵测,皆是太子谋逆造反的底气。太子隐忍蛰伏,暗中布局,便是积蓄力量,伺机而动,意图颠覆朝纲,谋夺皇位。”
他语气坦荡,条理清晰,将暗卫查到的实情全数说出,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刻意夸大,只陈述事实。
说完,他再度躬身,语气愈发恳切:“儿臣深知,此事骇人听闻,难以置信。太子是父皇亲立储君,历经丧母灭族之痛,旁人皆以为他再无翻身之力,可儿臣查实的证据确凿,绝非虚言。此事关乎大曜江山安稳,关乎万千百姓存亡,关乎父皇安危,即便父皇心中对儿臣有猜忌,即便儿臣会被误解构陷储君,儿臣也必须如实禀报,绝不敢有半分隐瞒。”
一席话说完,殿内陷入死寂。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殿中凝重到窒息的气氛。
皇帝端坐龙椅,脸色沉沉,目光如刀,死死落在慕容战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不信,审视,还有深埋心底的多疑。
他不愿相信。
太子是他亲手养大的储君,即便性情不算出众,即便生母犯下大错,即便萧家满门抄斩,可他终究是皇家血脉,是他的亲生儿子。
禁闭东宫三月,一无所有,无权无兵,母族尽灭,他怎么可能有胆量谋逆?
怎么可能在他眼皮底下,藏着近万私兵而不被察觉?
这等荒诞之事,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帝王的猜忌,瞬间占据上风。
他看着眼前忠心耿耿的儿子,想起他过往的赫赫功绩,想起他的铁面无私,心中虽有一丝动摇,可身为帝王的本能,让他无法轻易相信。
他怕这是战儿的权术。
怕这个能力太强、威望太高的儿子,容不下太子,想要借机铲除储君,为自己铺路;
怕他手握重兵,心生异心,想要捏造谋逆罪名,搅动朝堂,趁机夺权;
怕自己一时轻信,错杀皇子,动摇国本,落下千古骂名。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带着彻骨的质疑,一字一句,砸在慕容战身上。
“战儿,你可知诬告储君、谋逆造反,是何等罪名?”
“太子经丧母灭族之痛,闭门思过,足不出户,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并无半分异动。你仅凭一己之言,便说他私藏万匪、意图谋逆,甚至搬出早已故去的皇后做说辞。”
“你是觉得,朕老糊涂了,会轻易信你这番荒诞无稽的言辞?”
“你今日这般,到底是为了江山社稷,还是……你自己心存异心,想要构陷储君,祸乱朝纲,取而代之?”
最后一句,字字诛心。
这是帝王最直白的猜忌,最冰冷的质疑。
慕容战心中一片冰凉,却没有半分意外。
他早已料到,父皇会不信,会猜忌,会说出这般伤人的话语。
可他没有辩解,没有慌乱,依旧挺直腰杆,迎上帝王冰冷锐利的目光,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只剩下忠君护国、坦荡无私的凛然。
他深知,空口无凭,再多辩解,在帝王的猜忌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帝王瞬间脸色微变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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