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机会
沈安高中之后,沈明远高兴了好些天。
那些天他逢人便笑,走路都带风。在户部衙门里,同僚们纷纷道贺,他嘴上说着“犬子侥幸”,脸上的褶子却笑得堆在一起。回家后他让管家加菜,自己多喝了两杯酒,喝得脸通红,坐在书房里对着陆婉的画像说了半宿的话。
“婉娘,安儿中了。第五名,皇上亲封的户部主事。咱们的儿子,再也不是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了。你看到了吗?”
画像上的陆婉安安静静地笑着,不会回答。但沈明远觉得她听到了。
沈安每天去户部当职,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新官上任,事情多,他又是新人,什么都得学。但他不怕吃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才回来。回来也不闲着,抱着公文继续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手里的公文掉在地上,他才醒过来,捡起来继续看。
沈长宁让青竹隔三差五送些吃的过去,炖汤、点心、水果,每次都是满满一食盒。沈安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让人把食盒洗干净送回来,附上一句“谢谢姐,好吃”。沈长宁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微微翘一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沈明远升了户部尚书,沈安当了户部主事,父子俩在同一衙门当差,低头不见抬头见。沈明远有时候路过沈安的公房,会停下来看一眼,看见儿子伏案批文,就悄悄走开,不打扰。
慕容战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但他知道,沈长宁高兴。她高兴,他就高兴。
这天下午,慕容战从军营回来后,去了书房。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的公文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影一站在旁边,看着他一会儿拿起笔,一会儿放下,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一会儿又坐回去。
“王爷,您有心事?”影一忍不住问。
慕容战没有回答。他确实有心事。他想去找沈长宁,想跟她好好谈谈。这个念头在心里憋了很久,从封妃大典那天就开始了。但他一直不敢。怕她拒绝,怕她冷脸,怕她说“离我远一点”。他什么都不怕,就怕她这句话。
但今天,他不想再等了。
慕容战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书房。影一跟在后面,走到望舒院门口,慕容战停下来。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
影一应声,站在门口没动。
陈婆子看见慕容战,正要喊,慕容战抬手制止了。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沈长宁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木桶,正在给一棵小树浇水。那棵树不大,比团子高一点,树干细细的,叶子绿油油的,上面挂着几颗红彤彤的小果子。
慕容战认不出那是什么树。他只知道,望舒院里的树,没有一棵是普通的。
沈长宁浇完水,把木桶放在旁边,蹲下来拔了几根杂草,又站起来看了看树上的果子。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清冷。
慕容战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陈婆子张了张嘴,没敢喊。慕容战走进院子,站在沈长宁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长宁。”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沈长宁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看着那棵树。
“我想跟你谈谈。”慕容战说。
沈长宁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杂草扔到一边,站起来,转身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赶他走。
“青竹,青月,下去。”沈长宁开口。
青竹和青月正在廊下整理花草,听见这话,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退了出去。赵嬷嬷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也悄悄退了出去。影七蹲在树上,啃着苹果,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走。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是影卫,不需要走。但把苹果核攥在手里,换了个姿势,竖起耳朵听。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慕容战站在那里,看着沈长宁。他想了很久的话,此刻在嘴边,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沈长宁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等他开口。
终于,慕容战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沉稳和笃定。
“长宁,是我的错。”
沈长宁没有说话。
慕容战继续说:“之前是我眼瞎,识人不清。你在后院三年,受了三年的苦,我不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我要是知道,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那里。”
他的声音有点涩,但很稳。
“林青妍,是我识人不清。我被她的表象蒙蔽,让她入了王府,让她有机会害你。苏凌被林青妍带进王府,怪我没有详查她的底细,让她有机可乘,害得团子身中蛊虫,害得你们母子差点葬身火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蠢,是我眼瞎。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但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他看着沈长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长宁,我慕容战在此发誓,此生只你一人,绝不纳妾,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长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慕容战站在那里,等着。他没有跪,但比跪着更卑微。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头却没有抬起来,目光落在地上,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知道自己不配,但他还是来了。
院子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风吹过,树上那几颗红果子轻轻晃了晃。影七蹲在树上,大气都不敢出。他手里的苹果早就吃完了,但他忘了扔核,攥在手心里,攥得满手都是汁水。
团子从屋里跑出来。
他在里面听见了慕容战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他跑到沈长宁身边,拉着她的手,仰着小脸看着她,又看了看慕容战。
团子心里在想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慕容战替他查出了外祖母的死因,把陆芸和周姨娘绳之以法。他想起了慕容战为了给他解蛊虫,差点掉进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他想起了那场大火,慕容战冲进火海,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的火焰。烧伤的脸,烧伤的手,烧伤的腿。如果不是娘亲的药膏,慕容战一定会留下满身丑陋的疤痕,一辈子都消不掉。
他又想起了慕容战现在每天教他习武,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轻功。他练不好,慕容战就陪着他练。那些下午,在校场上,在阳光里,慕容战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团子心里早就原谅了慕容战。
但他不能说。娘亲不原谅,他就不能原谅。他要站在娘亲这边,永远站在娘亲这边。
可是今天,他看见慕容战站在那里,低着头,说“求你给我一次机会”,他的心里突然很难受。
团子拉着沈长宁的手,开口了。
“娘亲,团子想说几句话。”
沈长宁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团子松开她的手,走到慕容战旁边,仰着小脸看着沈长宁。他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小锦袍,头发用白玉冠束着,小身板挺得笔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娘亲,王爷以前做错了很多事。他让娘亲在后院住了三年,他让林青妍害我们,他让苏凌给团子下蛊。这些事,团子都记得。团子不会忘。”
慕容战站在旁边,听着儿子说这些话,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团子继续说:“但是娘亲,王爷后来也做了很多事。他帮娘亲查出了外祖母的死因,把坏人绳之以法。他为了救团子,差点掉下悬崖摔死。他为了救团子和娘亲,被大火烧成重伤。如果不是娘亲的药,王爷现在满身都是疤。”
沈长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团子深吸一口气,又开口了。这次他用了一个典故。
“娘亲,团子读过《左传》。里面说,‘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意思是,人都会犯错,犯了错能改正,就是最大的善。王爷知道错了,他也改了。团子觉得,可以给他一次机会。”
慕容战站在旁边,听着儿子替他说话,眼眶红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团子继续说:“娘亲,团子还读过《论语》。里面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君子犯了错,人人都看得见;改正了,人人都仰望着他。”
团子说完,安静了。
沈长宁站在那里,看着儿子,又看了看慕容战。她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树上的红果子轻轻晃了晃。影七蹲在树上,手里的苹果核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他紧张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沈长宁看着慕容战,又看着团子。团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盼。他嘴上说“团子觉得”,但沈长宁知道,他心里想的是“父王”。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两个字,但沈长宁都知道。
她不想原谅慕容战。那道坎,她一直过不去。
但她看着团子的眼睛,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期盼的眼睛,她想起了慕容战刚才说的话——“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蠢,是我眼瞎。”她想起了他冲进火海时的样子,抱着团子,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的火焰。她想起了他站在院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看一会儿,转身走。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沈长宁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
慕容战站在原地,听见那句话,浑身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看着沈长宁,眼底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影七蹲在树上,终于把那颗被攥得变形的苹果核扔了。他没有听清沈长宁说了什么,但他看见了慕容战的表情——那种从绝望到希望、从黑暗到光明的表情,他这辈子只见过一次。
慕容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长宁。
团子仰着小脸,看看娘亲,又看看慕容战。
望舒院的风很轻,吹得树上的红果子轻轻晃了晃。小八站在鸟架上,歪着头,突然开口了:“机会来了。”小九跟着说:“机会来了。”
影七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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