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这般咄咄逼人?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已是极尽锋利……换作旁人,怕是当场就要拍案而起。
张鲁立在营垒高处,甲胄未卸,目光沉沉扫过辕门之外。
那些话,一字不落,全进了耳朵。心口确实像被钝刀子刮了一下,可他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眼下这局面,真带兵冲出去?等于把脖子伸到刀口上。对面是谁,他今日亲眼见过:沈将军亲至,身后那几员将官,有两人他早年在汉中军演时打过照面……
手底下功夫硬,统兵老辣,真打起来,自己这些临时拼凑的兵马,连人家半炷香工夫都扛不住。
他选这儿扎营,本就图个地势熟、路径险。寻常人追到半道就该收步,若非对这一带山形水势了如指掌,谁肯往这绝地里钻?他早盘算好了:真逼到退守这一步,对方十有八九不会穷追。
这念头,他自己都觉得窝囊。可眼下营中这点人马,是他挨家挨户劝、逐营逐哨调、连伤兵都编进队列才凑齐的。
更别说那些跟了他十年八年的人……若这一仗把他们折在这儿,往后谁还信他张鲁一句准话?
今非昔比。再硬气,也得替活人打算。忍一时,未必是怯;乱出手,才是真输。
“沈将军,方才那番话,句句落地有声。”副将压低声音,“可对面……静得反常。”
他顿了顿,眉峰微蹙,“按理说,这话搁谁耳里,都该跳脚骂娘。偏生一点响动没有……不合常理。”
云凡闻言,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叩。
他没料到张鲁竟能沉得住气。
这倒让他重新掂量起这个人来:能咽下这口气的,要么是糊涂透顶,要么是心里早有算盘。
若按常理,自己那一套激将话撂出去,张鲁就算不立刻杀出来,至少也该派斥候探、放冷箭扰、或虚张声势佯攻……可营门紧闭,旗不动,鼓不响,连炊烟都升得平平稳稳。
云凡忽然觉得,自己原先想得太顺了。
拖下去不是办法。将士们已在此耗了整三日,每日巡哨、备械、轮值,筋骨绷着,粮秣耗着,再拖下去,士气先垮一半。
他原以为,言语能撬开这扇门。
可张鲁既不肯应声,也不露破绽……那就只剩一条路:破门而入。
不是不想省力气,而是真省不得了。
他早把耐心用到了尽头。
再等下去,不是仁厚,是拿麾下性命开玩笑。
临行前,他对全军说得明白:“速战,速决,早回营,早歇息。”
这事本不该难。
如今,难的是张鲁不肯按常理出牌。
那便只好,由他来改写规矩。
“他们既已铁了心,不肯松口,那再讲道理,也是白费工夫。”
云凡语气平实,没抬高声调,也没压低嗓音,只把话说完,便垂眼扫了扫自己摊在案上的手掌……掌心微糙,指节分明。
他早不是头一回拿主意,这回也一样,没犹豫。
……
事情走到这一步,该给的台阶,他递过了;该等的回应,他也等足了。如今箭在弦上,不发,反成拖累。
再耗下去,人困马乏,粮草难续,敌军未至,自己先乱了阵脚。拖不得,也等不起。
“得令!”副将抱拳,“末将这就点弓手、备强弩,只等一声令下。”
顿了顿,又补一句:“早该如此。若先前就亮明手段,哪还容他们推三阻四?既打定主意躲着不见,说明嘴上的话,早不作数了……逼到这份上,动手,反倒最省事。”
张鲁坐在主位上,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沉而稳:“既是你提的,就照你意思办。他云凡动作快,咱们慢一步,就是挨打的命。”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副将:“这事紧要,你亲自盯着。弓弩备齐,人马列阵,只待我号令……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副将应声刚落,张鲁又缓了口气:“不过……若真有转圜余地,也不必硬撞南墙。”
他身子略往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派个妥当的使者过去,话好说,礼备足,只要不碰底线……军权、粮道、降表,这三样不动;其余,譬如钱帛、官职、安置之地,都可谈。”
“毕竟眼下这光景,谁心里没点数?大营若一乱,四面都是刀。李顺是眼下唯一能搭把手的人,哪怕低头,也得先把人拢住。”
副将点头:“明白。人我挑最机灵的,话我教三遍,绝不出岔子。若那边有意,我即刻飞鸽报信;
若生变故,我亲率亲兵接应。”
张鲁却摆了摆手:“不必你去。”
他起身踱了两步,背着手道:“你留下。营中调度、防务布署、弓弩校验,样样离不了你。使者去了,谈成是幸,谈崩也留得退路……你若跟着去了,万一中途有变,谁来稳住这边?”
他侧过脸,看了副将一眼:“赏功自有地方,这次,你就在营里守着。
事成,记你首功;事不成,也怪不到你头上。”
副将一怔,随即抱拳:“遵命。”
他原以为自己提了主意,少不得跑一趟,没料张鲁反把他按在营里。
心里略一琢磨,便明白了……不是不信他,是信他更该留在要害处。
风没起,雨没落,可谁都知道,雷声,已在云层里滚着了。
他仍得先做些准备……倘若对方真打上门来,眼下这点工夫,怕是连守都守不住了。
副将办妥差事,当即挑了使者,临行前反复叮嘱:宁万所嘱,半点拖不得,速去速回。
新城。
李顺听闻张鲁遣使前来,说要与他“共谋大事”,嘴角只扯出一丝冷笑。
他如今是什么身份?张鲁自己落到何等地步,难道心里没数?偏还派几个底下人,端着架子来谈合作……
既无敬意,又想轻描淡写把事情糊弄过去。
“回去告诉你们将军,”李顺声音平直,不带起伏,“他眼下这处境,早没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人,“合作?也不是不行。可就凭你们几个,也配替他拿主意?”
“我李顺站在这儿,还不够分量让你们将军亲自开口?非得劳烦你们跑这一趟?”
使者脸色一白,胸膛起伏,忍了又忍,终于压不住火气:“我家将军已反复思量,诚意十足……阁下如此拒人于千里,未免太不识抬举!”
李顺盯着他看了两息,忽而一笑,抬手一挥。刀光起落,血溅三步。
人是他自己送来的,脾气是他自己惹的,留着反倒碍眼。
尸首拖出去时,李顺连眼皮都没抬。该做的规矩,他没越;该守的分寸,他也没丢。若连这点体统都不懂,还谈什么合作?错不在他,全在来人不知进退。
“派个人过去,”他吩咐道,“就说这几人言语失当,已按军法处置。往后不必再派人来‘捞人’……既称使者,撞了规矩,死活由我定。”
手下不敢多问,转身便走。
张鲁听完回报,手里的竹简“啪”一声折断。原以为李顺难缠,没料到竟狂到这份上……
人刚进门,命就没了,还捎话捎得如此直白,分明是当面甩脸子。
可真要撕破脸?他眼下腹背受敌,硬碰硬,只会被碾成齑粉。
“传话回去,”张鲁缓缓松开指节,声音沉得发哑,“事已至此,随他去吧。这次……确是我们思虑不周,才致此局。”
话出口,喉头泛苦。咽不下这口气,又能如何?横竖没得选。
他盯着案上地图,良久,终于抬眼:“备马。我去新城。”
副将一怔,随即会意:“将军说得是。李顺摆明了等您亲自走这一趟……他要的不是几句好话,是您的诚意。若咱们还端着架子,这桩事,怕真要黄在半道上了。”
张鲁心里清楚得很……李顺这回摆出这般架势,无非是瞧准了他眼下焦头烂额,故意拿捏分寸,逼他低头。
换作平日,张鲁早掀了桌子,哪容得这般咄咄逼人?
可如今手里没兵、营里缺粮、城防松动,连几个老部下都悄悄托病不出。
真要另寻出路,哪还找得到第二个肯接这烫手山芋的人?李顺虽不是顶梁柱,好歹能扛一阵;
比起云凡那支铁打的队伍,他确是差了一截,可再差,也比张鲁自己孤掌难鸣强。
若不借他一臂之力,单靠眼下这点人马,连守城都勉强,更别说图谋后事。退路没了,便只能认下这口气。
信,总得递过去试试。只要自己姿态放低些、话说到位些,李顺未必真把路堵死。
毕竟往后还得打交道,谁也不愿把事做绝。成不成,先试一试;不成,也落个问心无愧。
真要是彻底断了这条线,他连盘算余地都没了。
“我这就写信,把来龙去脉说清,态度也摆明……他看了,自然明白轻重。”张鲁道。
他并非全无指望。李顺不是蠢人,云凡一家坐大,对谁都不是好事。
这念头,张鲁信李顺心里也有数。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硬着头皮,再送第二封信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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