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话别说得太满。
“沈将军，外头弟兄们全点齐了。出兵的事，我也反复交代过了。大伙儿都当真事办，不过……”手下笑了笑，“说白了，就是收拾个老熟人，小菜一碟。对面几斤几两，咱们门儿清；人数差得更远，压根儿不用绷着。”
云凡听着，只微微颔首。他若不是早把局势吃透，此刻也不会闲坐在营帐里，一边擦刀，一边等那个最合适的出手时机。
迟迟未动，并非犹豫，而是想一击定局。对付个不堪一击的对手，若还耗神费力，反倒显得自己太不济事。
“传话下去，别把他们当回事儿。”云凡搁下抹布，刀刃映出一点冷光，“早年就打过照面的败军之将，这次不过是收个尾。”
手下听了，只点头，没多问一句。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仗当难题。该打听的早就打听透了，该摸的底也摸得七七八八。就算对方人数看着跟己方差不多，也没人在意……拉出来的这批人，个顶个是硬茬，真打起来，胜负早写在脸上。
云凡确信，万事俱备。只等他把几条要紧规矩再敲一遍，这仗，就能开了。
张鲁回营后，挨个扫过手下那些面孔。不少人不是他的旧部，是从别家将军那儿临时调拨来的。看着眼生，用着不托底。可眼下，他实在凑不出第二支队伍。
十万旧部，全折在上一役里。新血没时间养，旧人又散得七零八落。这摊子，只能这么搭。
“我知道，你们中间不少人都不是跟我一路走过来的。”张鲁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各自原先跟着谁，我不管。如今既到了我帐下，听令行事便是。我张鲁不会亏待人，这话，说到做到。”
他明白，这些人未必真心服他。可这时候，除了把话讲明、把路铺平，还能怎么办？
万一中途有人倒戈，他这边顷刻间便会垮得干干净净，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哪怕心里存着疑虑，眼前这些人，他也只能信……没得选。
如今能靠的，就只有他们；换作从前，或许还能另寻出路，可眼下这局面，早不是他能挑挑拣拣的时候了。
“对手是谁，各位心里都清楚。”张鲁开口，声音沉稳，“难是难了些，可咱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这场仗，迟早要打；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甭管你们各自怎么想，现在，把念头收一收，全神贯注……这一仗，只许胜，不许乱。”
他反复讲、反复压，就为让底下人绷紧那根弦。这些人，是他头一回带的兵，生疏、没默契，稍有闪失，便是满盘皆输。
而云凡那边，气氛截然不同。
士气高得压不住……在那些人眼里，这仗跟热刀切黄油似的，轻松得很。只要不松劲、不犯懒，稳赢。
“话说到这儿，别的就不多啰嗦了。”云凡抱臂而立，语气干脆，“你们本事我都见过，也信得过。仗虽容易，但战场上，最容易栽跟头的，就是觉得‘容易’的人。”
他抬眼，一字一顿：“松懈，等于送命。”
“沈将军放心！”前排一名校尉踏步出列，甲胄铿然，“自打跟着您，哪一仗不是拼死往前冲？哪一仗不是旗开得胜？”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对！这次虽是小阵仗，可谁敢掉以轻心？真要是阴沟里翻了船，丢的可不是面子，是脑袋！”
又一人朗声道：“跟您这些年，这点分寸，我们心里都有数。”
众人七嘴八舌，句句落在实处。不是空喊口号，是真懂……再笃定的胜算，也架不住一个疏忽。埋伏这玩意儿，谁碰上谁倒霉，上回剿北狄，不就是靠设伏反杀的？老底子的事，谁心里没杆秤？
云凡听着，嘴角微扬。
他要的，就是这份清醒的狠劲儿。不怕他们怕，就怕他们飘。只要人醒着、手稳着、心紧着，战场上，自然不会含糊。
“瞧你们这股劲儿，我倒真踏实了。”他点头，“信你们的本事，更信你们的脑子。既然没旁的顾虑，那就别等了……趁早动手，早点收工。”
话音未落，底下已是应声如雷。
云凡望着那一片挺直的脊梁、灼亮的眼睛，心头熨帖。
随即翻身上马，率队拔营，直扑剑门关。
张鲁刚想再叮嘱几句，斥候已飞马折返，喘着粗气禀报：“云凡部已动身，半个时辰后，必至关前！”
……局势，瞬息逆转。
他这边，彻底被动。
这些兵，本就是从各处临时抽调来的，凑在一起，连彼此的面孔都还生疏。
原先各为其主，平日里压根没打过照面；如今却要并肩而战，对手又偏偏是云凡麾下那支久经沙场、令行禁止的铁军……稍有差池，怕是要重蹈上回覆灭的覆辙。可即便如此……
人不能干坐着等死。拼一把，或许还有一线活路；若只缩在营里不动，今日怕真要全军折在这儿了。
“张鲁将军，您心里盘算什么，末将明白。”副将声音沉稳，不疾不徐，“眼下已无退路。您既已向诸位将军借来兵马，那就只能信他们一回。再四处去寻人？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一仗，咱们豁出去打……成不成，走着瞧。”
张鲁颔首，没多言语，只转身整队。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方才的话，各位都听见了。你们来自不同营头，但此刻，肩上扛的是同一道军令。相互照应，听令行事，别让袍泽背后挨刀子。我手下这帮人，我信得过；你们，我也信。”
“张鲁将军！”一名校尉抱拳出列，嗓音干脆，“这时候讲道理，不如讲刀快。大伙儿头一回合兵，没工夫演练阵势，也没空磨合默契。剑门关外，敌锋已至……再拖下去，人家就打进营门了。到那时，想迎敌，都来不及了。”
副将接口：“正是这话。拖一日，险一分；耽一刻，弱一分。”
张鲁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他心知肚明：担忧无用，犹豫更误事。斥候刚报，云凡前锋距剑门关不过半日马程……再迟一步，对方铁骑就要踏进自己营帐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挥：“列阵！迎上去！”
队伍哗啦散开，甲胄相撞声杂乱，旗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阵前，望着那一张张或紧绷、或茫然、或强作镇定的脸，心口发沉。
“对面那支军，你们都看见了。”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许多年没真刀真枪打过仗，有人手抖，有人心慌，我都懂。可战场之上，容不得半分松懈……松一下，倒下的就是你自己。”
话音落下，他又补了一句，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所有人听：“这支兵，不是我亲手练出来的；这仗，也未必能赢……可若连出营迎战的胆子都没有，那就连输的机会，都不配有了。”
远处尘烟渐起，马蹄声隐隐传来。
云凡策马立于高坡，遥遥望见剑门关前那支仓促成列的队伍，唇角微扬：“倒是小看你了，张鲁。没想到你手里，还能攒出这么些人。”
他顿了顿，缰绳轻抖，声音冷如铁刃：“可惜……人再多，也改不了结局。”
“我手下随便拎出一个，都比你今日带的这些人强上许多。”云凡开口，语气平实，不带起伏。
他扫了一眼对面阵列，人数竟不比自己这边少……这倒出乎意料。此前查探时，压根没料到张鲁能凑出这么多人。若非行事向来谨慎，他本不必带足这般阵仗。如今看来，这一步，走得对极了。
他虽不知这些兵卒从何而来，但心里清楚：绝非张鲁一手调教出来的。既非嫡系，便不足为惧。
倘若是他亲手练出的队伍，倒还值得多掂量几分；可那些侥幸逃出伏击的残部，折损大半，余者仓皇，哪还有余力整训新军？这些年，张鲁始终困于自保，从未真正腾出手来，培植得力心腹。
人从哪来，他虽未细究，却笃定一点：这些人，翻不起浪。
反倒让这事添了几分意思……原想着速战速决，没想到对方竟摆出这等架势，确是意外。
他原本估摸着，张鲁顶多带几十号人来撑场面，眼下这阵势，倒真叫人眼皮一跳。
只是惊归惊，却无半分忌惮。他早把对面那点底子看透了，也信得过自己手下的成色。
不过，该提的醒，一句不能少。
张鲁见云凡神色从容、言语间毫无顾忌，心头火起，恨得牙根发痒。可眼前情势明摆着：对方人齐、阵稳、气盛，己方确处下风。
他心知肚明，却退不得。这一趟若半途收场，先前费尽心思拉拢的人心，岂不白费？面子丢了，里子也空了。
“云凡，”张鲁声音压得低，却字字砸在地上，“别得意太早。今日结局如何，还没定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身后那些人，“你以为这些人，伤不了你？话别说得太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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