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即墨城一共有东南西北四个区，划分着四条区的是纵横在正方的即墨城中的钟楼街与鼓楼街，每个区一共有十二条街道，即墨城共有四十八条街组成。
颜苏子家在西区的贵族街上，她今夜的目的地是南区的琼香街。三年前，琼香街只是个默默无闻的清修道场。三年之内，这条街名声大震。
被誉为“平朝之神”，“东极之仙”的神都公主子舍脂，离宫修行后就住在琼香街的无数道观中的其中一个：明景观。她为这个清隽仙逸的街道上添了一份琼玉香秾，在道观中一身道袍的第一美人，为了目睹她的风采，这条往日里人迹罕至的街道一下子名声鼎沸。
今夜月刚出梢，在钟楼上侍卫们放起了烟火，烟花如潮，堪比任何上灯节的盛世。今夜是神都公主子舍脂的十七岁诞辰，香车帷幕从四区的各个贵族街朝着琼香街涌来，皆是被宴请来为公主祝诞的官宦小姐或者皇亲国戚。
颜苏子还在镜前准备，她心喜于自己十七年来终于可以在成年之后参与一次贵族间的设宴，但想到这是子舍脂的诞辰，她不开心地撇了撇嘴：说是代发修行，看样子比在皇宫里还招摇呢。
颜苏子并不太懂其余小姐们惯有的琴技诗词，她的天赋与特长在于一些打扮上：挑衣、修容、编发，再然后便是刺绣，她常年在闺房中练习绣法，一匹刺绣在西域的游市上贩卖，堪比一颗明珠的价格了。
今日这几个特长终于有了用处，她挑了一件薄纱样式的裙，这件裙袍是渐染色的，从薄蓝到鹅黄，中间簇着一丛暖绿色。颜苏子把金莲花发坠绕在自己的单螺髻上，那绳结缀着金莲，飘荡在利索的发髻上有着一种独特的美感，她描着纤细的眉形，在嘴唇上点着一朵三瓣桃。
“姐姐，快走啦。”颜琼玖提着自己的罗裙探出头来，她一如往常的簪着一枚漂亮的玉钗，衬着一张水灵俊秀的脸，“再不走的话就赶不上时辰了哦，咱家街前别人家的姑娘们都驾着香车走了。”
“哦……来了，来了。”颜苏子雀跃着踮着自己的鞋子，不忘了临走前带着自己绣好的莲花图和一盒小香粉。
明景观内，平朝第一美人正端坐在蒲团上，悠闲地品着茶。
香炉里飞散着一股娟秀甜美的宫廷香“惊鸿”，这是西域名贵的香料搭配上南人奇特的审香优势精心调配的，这股香气中的是最配得上它的美人。坐在蒲团上悠闲品茶的那个女子恐怕真的非仙即妖，用明艳鹅黄的薄纱来做自己的道袍，用典雅青瓷来做自己拂尘杆。她的脸型好看极了，下巴到额头都是最精准的比例，梳着利落的道姑发，带着缀上明珠的道冠。非同寻常的美貌，郁艳到妄图飞升而去。
曾有很多人惊叹神都公主的美貌，曾经有位广有盛名的诗人拜见帝王，他瞅见了公主的容貌后，曾感叹一句：“佛经中说‘世间鲜少有神后舍脂那样的美人，风情万种，让人见之既喜，三界六道没有人能与她媲美。’我没有见过舍脂天后的容颜，但神都公主的确美丽，令我见之便心生愉悦。”
此时此刻，她睁开了眼睛，慵媚一双秋波眼。
“她还没来吗？”这位美丽的公主抬了抬下巴，她的侍女们被这个富有诱人气息的动作勾得心旷神怡。
“公主指谁？”侍女们问道。
子舍脂换了个动作靠在身后的香台上：“阿姐啊，我的韶娴姐姐，英公主殿下。今天也是她的诞辰，双生花就得有个双生花的样子。”
侍女们得了消息，又道：“英公主昨天出城去了，今下午才刚赶回来，估计得换件儿衣裳。晚了些也不打紧。”
子舍脂摊开手：“这倒是巧了，她回回都迟了时辰，下次就把她关在观外头，看她还敢不敢。”
说完后，她转过头问着旁边坐着的另一个人：“她可一点也不像咱们俩，唯有我和月宫哥哥才是一瞧像对龙凤胎似的。”
对面坐着的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宋王子孤晧，字月殿。若子舍脂是平朝的荣耀，神话中的女神，子孤晧算得上东极之月，被誉为“月宫仙郎”的他，有着一副清艳惊俗的脸，一身月白色的袍勾出了清贵的感觉。
子孤晧瞥了她一眼：“她是你的姐姐，亦是本王的妹妹。一母同胞，骨肉至亲，菲薄了她，岂不是也菲薄了你自己。”
子舍脂皱了眉，美人颦蹙起来嗔怒的样子着实美。
子孤晧微微一笑：“今日是你的诞辰，你该高兴才是，听到了车轴声停止转动的声音没有。所谓的贵族小姐们都是为你贺庆而来，今夜整个即墨城都属于你。”
子舍脂终于提起了点精神：“听说矜太妃的侄孙女，就是那个有五行劫的丫头也要来。本不想让她来的，怕是招了些晦气。但桑仪哥哥要我做，我卖他的面子罢了。”
对于这些略微令人不快的话，子孤晧不置一词，他道：“你该出去了，赴宴的人都已就坐，别让人等急了。”
颜苏子下了车后，第一次来到琼香街的这座明景观。
“这根本就是一个道观风格的行宫吧。”
颜苏子不由得感慨，瞧瞧这用来涂木的银漆，可是掺了不少珍贵的荧光沙，在夜晚散着如星空似的亮光。这座道观看上去简单，实际上每一个建筑材料都名贵非常，在夜晚沉露的初夏，宴台摆的十分隆重。
她瞧了一下自己和颜琼玖的位置，纳闷自己居然不和亲妹妹坐在一起。而是隔了一道走廊，对面而坐。
她想着母亲的叮嘱，姿势端庄地抬起了头，寻了自己的位置刚坐下，便瞅见自己的左边的位置上就有人掀袖而坐。
“咦——”颜苏子惊讶了一声，“怎得把我们俩排在一起了。”
子桑仪的眼睛略微弯起，一本正经时那么雅致秀气的温润男子，笑起来竟然有点像个狐狸似的：“因为人多，舍脂皇妹这儿地方小，有点挤。”
他回答的很正经，颜苏子撇过脸去：“我不习惯和男子一起坐。”
“那我离姑娘远一点。”子桑仪很有礼数往旁边挪了挪。
颜苏子红了脸，小团扇遮住了嘴巴，小声道：“其实我该谢谢你，我是开玩笑的，博阳王殿下。”
子桑仪点了点头：“得知姑娘自小便在颜府呆着，想来也是闷了。琼玖妹妹在东极宫也常跟我讲些关于苏子姑娘的事，我便自作主张了，以此赔礼道歉了。姑娘可怪我？”
不经意间嗅到了对方衣衫上沾染的墨香，颜苏子的脸红得透出了自己精心打扮好的妆容：“没有……哦对了，我还准备给你了谢礼。”
等颜苏子拿出来了自己装着春蚕图的锦盒时，她不由得很惆怅：好像自己和子桑仪说白了就见过两次面，其中一次还是打了个照面，初遇是自己被他弟弟的金元宝砸了头，按理说这幅春蚕图她实在找不出理由来送，端着锦盒的手停在半空中很是尴尬。
就连她自己也一下子不知道到底这幅图绣了为了些什么。
“那我可要好好瞧瞧了。”子桑仪趁她发呆的时候顺势接了过来。
颜苏子愣了一下，觉得他还真不客气。
那一卷上好的绢绣图映入眼帘后，子桑仪仔仔细细，恭恭敬敬地赏析了一番，给出评论：“我在东极宫中便时有耳闻，虽未见过姑娘，但琼玖常与我道自家姐姐才华横溢，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这春蚕图深得在下心意，我必随身携带。”
颜苏子觉得他这番话说得自己颇为舒服，她很快抓到了重点：“琼玖在东极宫常说起我吗？”
子桑仪如实回答：“琼玖跟我常说苏子姑娘容貌秀美，多才多艺，不仅仅精通西域乐曲，还懂鉴赏珠宝、算术天文、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不在话下。更要紧的是一副好心肠，知礼懂事，还跟我戏言，若我弱冠之后要娶王妃，必先考虑苏子姑娘……”
他说的头头是道，颜苏子在一旁一副惊呆了的表情。
子桑仪瞧着她的表情，觉得很好笑，他又道：“我也正有此意，觉得苏子姑娘当真如传言所闻。”
颜苏子愣了愣：“其实……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不会……”
子桑仪笑出声来：“我知道，逗姑娘玩的。”
她算知道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博阳王殿下是什么人了。
颜苏子皱了眉，小扇子遮了脸嘟着嘴道：“一点也不好笑。”
“在下又做错了？”子桑仪挑眉道，“幸好早有准备，今日聘请了多金坊的步金台姑娘倾城一舞，到时候苏子姑娘若是看了好，就原谅在下吧。”
尽管并没有真的生气，颜苏子想着自己务必要矜持些，扭着头装的很是样子。
直到那位倾城倾国的美人吊足了众人胃口后，缓缓从内观里走出。
“贫道来迟了。”子舍脂款款大方地立在宴台前，明景观的一树桂子将她的轮廓在月光与灯花中勾勒出来，鲜丽侬艳的一道影子，“在此先陪个不是。”
颜苏子心中一咯噔，略微失神。和她一样，在座的不少姑娘都吃惊于平朝第一美人的风姿，一身寡淡的道袍都遮盖不住丽色，公主微微一笑，不禁让颜苏子感叹了一句：多么得天独厚的姑娘，让人心醉的可人儿。怪不得郑王愿意为她而战——就算用铁骑万骨枯的大礼来守卫神都公主的芳足，恐怕在他眼中也无关痛痒。
众人反应过来，子舍脂依旧浅浅笑着。各位姑娘们上前奉上准备给这位公主的礼物时，她才多了一点少女受到心爱物品时的喜悦感。
一轮又一轮，在准备佳肴的时候，这些姑娘也顺便把礼给送了。颜琼玖甜着笑，身为平朝最富裕又挥霍还一毛不拔的姑娘，如何不废财还能准备出别出心裁的礼物，这让她大为头疼。
“舍脂姐姐。”颜琼玖叫的很甜，然后手里捧着礼物，“孤皓哥哥呢。”
子舍脂的眼光一冷，似乎别的女人提到她的哥哥时，她心中便会不痛快，可她温婉地用那张国色的容貌撇了过去：“他为了照顾你送的那只狮子猫，累得都发懒了。哟，让我瞧瞧，你这次送了我些什么，别跟上次似的又找了块石头画了个脸，跟我说是只石头兔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颜琼玖的礼物，又恼又好笑地点着她的眉心：“就知道你抠门，这次还送了个贝壳链子来，我可不戴。”
宴台上所有人都哄堂大笑。颜琼玖捂着眉心：“人家这次选的是小蚌壳嘛，里面都是有黑珍珠的，小时候不懂事，子舍脂姐姐还笑话我呢。”
而到了颜苏子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见过公主殿下。”颜苏子行了个礼，很是温婉。她将自己绣的金莲花冠图呈上去，矜持有度。
颜苏子这幅图绣的急促马虎，可她的绣法说是整个即墨城顶尖的也不为过。资深的绣娘绣了一辈子也不一定会绣的比她好，她粗糙的绣出一件物品，在旁人眼里也算得上是件精品了。颜苏子对自己的绣法很是自傲，她的绣品都是跟随着商队去西域换千金的，在即墨城里能有那么一件已经算珍宝了。
子舍脂本来笑得很是得体，当她瞥了一眼颜苏子的礼物后，看到上面的金莲花冠时却突然变了脸。
“拿回去。”子舍脂抬起头来，仿佛一下子崩溃了。她眼眶通红，人在打颤。眼眶里的泪也在打着颤，下一刻就要滴出来。她似哭出来的同时，又笑得很是讽刺，她说：“我很不喜欢。”
https://www.bqvvxg.cc/wenzhang/80/80217/411226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bqvvx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