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没有炒锅就没办法了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陈勺安洗得发白的官袍领口，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过快的心跳声，以及金满堂手中沉香木念珠不紧不慢的捻动声。
被赶出去？考核不合格，失去御厨身份？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刚刚窜上心头，带来一阵颤栗的恐惧。
但紧接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想法，如同野草般疯长出来，瞬间压倒了恐惧。
被赶出去……不正好吗？
离开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离开这伴君如伴虎的御膳房。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凭他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还有这虽然坑爹但终究能搞到稀罕物的系统，在外面难道还混不出一口饭吃？
开个小吃摊，卖卖“金丝面”，搞点新奇零嘴，说不定还能发家致富，当个逍遥快活的富家翁。
总好过在这里，天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皇帝老子心情不好，或者柳三味之流又使个绊子，自己就莫名其妙掉了脑袋，就像之前那个倒霉的陈八斤。
自由！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惶惑和挣扎。
是啊，他本来就不是心甘情愿来当这劳什子御厨的，是被柳三味硬抓来顶缸的。
现在有机会离开，岂不是天赐良机？
至于会不会被问罪……自己又没真犯什么大错，不过就是不合要求罢了，顶多被革职，难道还能因为做不出御厨水准的菜就被杀头？
皇上前几天还吃了面给了赏呢，总不能翻脸就不认人吧？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打回原形，赶出宫去。
想通了这一点，陈勺安原本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甚至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的惶恐和犹豫尽数褪去，换上了一副无奈又坦然的表情。
他摊了摊手，对着上首的金满堂和赵守礼，语气平静中带着点“我也没办法”的意味。
“金总管，赵典膳，还有柳御厨，并非小的故意推诿。实在是……小的所学所做，与御膳房寻常的烹饪路数，大不相同。”
“哦？如何不同法？”金满堂眯起眼，甜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审视。
陈勺安指了指外面隐约传来的蒸煮之声和炙烤香气。
“御膳房的御厨都是顶尖手艺。但小的擅长的，却是另一种法子，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炊具，叫做炒锅。”
“炒锅？”金满堂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守礼抬起一直低垂的眼帘，清瘦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
“炒锅？此乃何物？老夫掌管御膳房物料二十余载，经手炊具何止万千，釜、鼎、镬、甑、鬲、甗、鍑……皆有所知，却从未听闻有炒锅一说。柳御厨，你可曾听闻？”
柳三味立刻嗤笑出声，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回典膳正，属下也从未听过。”
“炒锅？哼，怕是这陈勺安胡诌出来，故弄玄虚，为自己开脱的吧。”
“烹饪之道，无非水火，煮蒸烤脍已是极致，何来炒之一说？简直闻所未闻。”
这也难怪。在这个大齐，烹饪技法确实还停留在比较原始的阶段。
主食和汤羹靠煮，面点靠蒸，肉食除了煮炖，便是烤和生吃的脍。
所谓“炒”，利用旺火和油快速加热翻动食材的技法，以及与之配套的专用炊具，圆底薄壁的铁锅，在这个世界尚未出现。
陈勺安心中大定，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继续解释道：“这个炒锅，是以精铁反复锻打而成，形如大碗，肚深而圆，壁薄且均匀，有一长柄便于握持。”
“使用时，需置于极旺的炭火或柴火之上，锅烧至极热，倒入少许油脂，然后将切配好的食材倒入，以锅铲快速翻动、颠勺，使食材在极短时间内均匀受热，锁住汁水，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此法名为炒，讲究的是猛火快攻，锅气十足，成菜色泽鲜亮，口感爽脆，别有一番风味。”
他这一番说辞，完全是看着虚拟手机屏幕上搜索出来的内容来说的，不然他一个连做饭都不会的宅男，哪里懂这些。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炒锅的形状和颠勺的动作。
描述得越详细，金满堂和赵守礼的眉头就皱得越紧，柳三味脸上的讥诮就越浓。
“荒谬！”柳三味忍不住喝道，“将食材置于烧红的铁器之上，倒入油，胡乱翻搅？那还不瞬间焦糊，成了黑炭？哪里还能吃？”
“而且，铁器何其珍贵？打造如此轻薄圆滑之形，耗工耗时，只为你这不知所谓的炒法，简直浪费！”
赵守礼缓缓放下手中的册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干涩而带着明显的不悦。
“陈勺安，你可知打造一件合用的新式铁器，需经过选料、熔炼、锻造、打磨、淬火等多道工序，所费银钱几何？”
“更遑论你所说之形制，闻所未闻，工匠未必能一次打造成功，其中损耗又当如何？”
“御膳房虽有专款，但每一文钱都需用在刀刃上，岂可因你一人之言，便耗费钱财，去试制这虚无缥缈的炒锅？”
“若不成，这责任谁负？银钱谁补？”
他的语气虽然平稳，但话里话外，全是对花钱的极度反感。
作为典膳正，管着御膳房的账目和物料调配，最忌讳的就是这种看起来很不靠谱的开支。
金满堂也缓缓摇头，脸上那习惯性的和气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陈勺安，非是咱家不给你机会。只是你这炒锅之说，实在太过离奇。”
“御膳房伺候的是皇上和宫中贵人，所用器物、所行之法，皆有成例，稳妥第一。”
“你这无凭无据的新鲜玩意，让咱家如何敢信？”
陈勺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再次摊手，肩膀微微一耸，露出一个“你们看，不是我不做，是条件不允许”的无辜表情。
“既然没有炒锅，那小的这身与众不同的厨艺，确实无从施展。”
“那金丝醒神面酱料又已耗尽……金总管，赵典膳，小的也实在没办法了。这考核……怕是过不了啦。”
他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目光清澈地看着上首的两位上司，仿佛在说：
你们看，不是我不努力，是客观条件限制。
把我刷掉吧，赶紧的。
柳三味脸上露出胜利的、残忍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陈勺安被扒了官袍，灰溜溜滚出御膳房的场景。
金满堂和赵守礼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了然和一丝轻蔑。
看来这陈勺安，果然只是个走了狗屎运、凭着一点歪门邪道哄了皇上一次的家伙，实则根本没什么真才实学。
什么炒锅，不过是临场编造的借口罢了。
厅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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