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黑沼泽中有尸首
卢生、包拯带着阿丙潜伏到了月盈棚的对门。
三人在对门坐了半天，寸步不移，一直盯着月盈棚的大门，就连吃饭都是让人去牡丹楼点的食盒，就地解决。
剩下的空碗摆在面前，看着挺落魄的，甚至还有人往里面丢了一枚铜钱……
到下午，阿丙看到一个壮汉走了出来，赶忙把卢生叫醒：“就是他！那天就是他把欧阳修拖进房间的。”
“行，阿丙，你跟上去。就按我教你的说。”
阿丙十分不情愿，却也只能依计行事。
壮汉走到一小摊前，刚买了几个包子，准备带回家吃。
阿丙敲着竹竿，疾行几步，直接撞到了那人手上，包子撒了一地，慌乱中又被阿丙踩了两脚。
“你眼瞎呀？”
壮汉本要发怒，回过头见到是阿丙：“是你啊，你怎么走路不看路呀？”
大家经常在月盈棚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彼此认识：
阿丙尴尬咳嗽一声：“ 我，我这……不是眼瞎了吗？”
壮汉就没了脾气：“倒也是，真是够倒霉的，刚买的包子，还没吃上一口。”
“你……你是莽子吧？我听出你声儿了。对不住啊，都怪我这眼睛不争气。这样，你也别吃包子了，正好晌午，我请你吃饭，赔个罪呗。”
“阿丙你请客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平时那么抠门，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嘿嘿，最近得了好多赏钱，这段时间多亏棚里兄弟们照应，请莽子哥吃点东西，这不是应当应份的吗？”
“行啊，那你打算请我去哪吃呀？”
阿丙假装思考了一会：“去牡丹楼吧，听说那儿上菜又快，东西又好吃，我还没去过。”
“对，对，对，牡丹楼好，光听别人说了，我也没去过。”
“走吧。但莽子哥你得慢点，我眼睛不好使，得慢慢走。”
“行，咱们两个慢慢晃过去。”
包拯和卢生也跟了上去：“卢生，你这次你想怎么办？是不是把他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然后抓起来？”
“包拯，用点脑子，别就只会抓人？他们不是要去牡丹楼吗，我俩走快点，先过去，把话套出来就行，抓人多费劲呀。”
“那壮汉能干杀人的事，那可是死侍！哪那么容易交代？”
“那我要是把他的话套出来怎么算？”
“算……你厉害呗。”
卢生也只能摇头苦笑，加快脚步，赶在阿丙和莽子之前，到了牡丹楼。
远远看到二人走进牡丹楼，卢生便热情地迎了上去：“阿丙师傅？你可认得我？那天在月盈棚，我听过您拉的《二泉映月》，至今绕梁三日，茶饭不思呀。”
“这位客官，您高估了我了，我是瞎子，看不见观众。”
卢生只能尴尬一笑：“嘿嘿，那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牡丹楼的掌柜，卢生。阿丙兄，您能不能赏个脸？今天就我做东请您吃一顿。”
阿丙有些为难：“我今天带了莽子过来，打算请他吃饭的。”
“那不就正好一起了吗？我找个雅间，咱仨一起吃点喝点，您得空再给我单独拉一曲《二泉映月》。”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莽子当然更高兴了：“谁请都一样，能吃饱就行。”
卢生带着二人到了一个雅间，招呼小二上菜，上菜之前，又朝小二耳语了几句。
“来来，别光顾着吃啊，酒也要喝起来，大家今天喝高兴了。”
“多谢卢掌柜了，这么多菜，咋好意思？”
“哈哈，要是不好意思，你就少吃点。”
“卢掌柜真会说笑。”
“阿丙兄，一会儿再给我们拉一曲《二泉映月》？”
“别一会了，你们俩喝着，我现在就给你们拉上一曲。”
……
一番觥筹交错，莽子脸上=一片潮红，有些醉意了。
这时，门外小二又敲了敲门，卢生在门口与小二交流几句，面色难看地走了进来，一脸苦逼相。
“卢掌柜怎么了？是遇到烦心事了？”
卢生摇了摇头，先闷了一口酒：“嗐！也怪我倒霉，店里有个老伙计，六十多岁了，无儿无女的鳏夫。昨天干活太累，突然捂着胸口就倒地不起，刚才伙计过来说，人都死了。”
“卢掌柜，这有啥好怕的？这人无亲无靠，把人埋了就可以了”
“想是想啊，但我怕白天给他出殡，惹来些什么远亲，找我赔钱岂不麻烦？要不晚上运出城去？可是要是让巡城的人，那不就有嘴说不清了？”
卢生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莽子又喝了一杯酒：“我当多大的事。卢掌柜你运气真好，刚好今天遇到我了，我这边恰好有门路，可以在晚上悄无声息把尸体运出去。”
“哦？是什么门路？”
莽子左右看了看，用手挡在嘴边：“用收‘夜香’的板车，让‘倾脚头’给你备个空粪桶，把人往里面一装。四更天的时候，城门刚开，天色未明，那时候没什么人，可以轻松把尸体运出城去。
“倾脚头”是大宋收夜香的一个行当。《梦华录》所载：街巷小民之家，多无坑厕，只用马桶，每日自有出粪人去，谓之“倾脚头”，各有主顾，不敢侵夺。”
卢生皱了皱眉：“那如果运出城去，埋哪呢？挖坑刨土，不是又费很多时间？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莽子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汴河下游，河流改道，有一处长年淤积的烂泥沼泽，有厚达数尺的黑色淤泥。用重物捆住尸体，推入沼泽腹地，淤泥很快就会把人吸下去，水面恢复原样，不用费力，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
“要是埋在那儿，以后就找不见尸体了呀？真有个什么远房亲戚找过来，官府非要我交出尸体，岂不麻烦？”
“做个标记呗，旁边放个大石头，要是必须用到尸体的时候，还不是只能雇人去挖，就多费一点劲儿而已。”
卢生点点头：“这么一说，还真挺靠谱。”
“而且我告诉你啊，那埋下去的尸首很难腐烂。甚至有几十年后形成 “泥炭尸”的，挖出来清洗干净，那身体上的肉都还在。”
卢生又给他倒了一碗酒。
莽子喝醉了，话有些多：“那可是一处天然保存尸体的好地方，埋入之前再撒上明矾，尸体更是不会腐烂，用来要挟人，合适得很。”
明矾，在国浙江苍南矾山镇有天然的矿产地，收敛燥湿、止血杀虫、祛风痰
“哦，那就真的太感谢莽子兄了。”卢生又灌了莽子几碗酒，这人终于倒了下去。
阿丙这才问道：“这人怎么办？放回去？会不会打草惊蛇？”
“来都来了，放回去干嘛？把人先绑了，眼睛蒙上，一会就去找‘夜香车’，把他放进去，拉到黑沼泽，让他把尸体找出来。”
“卢掌柜，您这招可够狠的呀！”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让他也尝尝夜香桶的香味。”
……
天色尚早，阿丙找人一打听，很快就找到了给月盈棚收夜香的“倾脚头”：廖史。
阿丙敲响房门：“史叔，史叔。”
喊了名没人应，又重新喊他的姓：“廖叔？廖叔？”
房门这才被打开，一个枯瘦中年人走了出来：“阿丙啊？找我有事？”
阿丙低声说道：“有活儿干。”
“什么活儿？”
“送到汴河下游，那处沼泽塘子。”
廖叔一下就懂了，显然这种埋尸的事他经常做。他以为阿丙已经是“自己人”，便也没怀疑。
只是看着阿丙的眼睛：“不是说你眼瞎了吗？怎么还能做这些事？”
“都是装的，老板娘安排的。”
“哦？你们又在下什么大棋？”
“规矩懂不懂？别瞎问。”
廖叔嘿嘿一笑：“那行，那行，我也不多问，晚上我还是在月盈棚后门等你。”
“这次换地方了，城里那个牡丹楼你知道吧？”
“嗯，知道，他们家夜香也是我收的。”
“东西在牡丹楼，晚上你到后门来。”
“嗯，四更的时候，我去敲门三声，你们把东西背出来，放进粪桶里就可以。赶着天色没亮，城门儿刚开的时候赶紧出去。”
“好嘞，那今晚我在牡丹楼等你。”
到了四更天，一切顺利，莽子被丢进了一个空粪桶中，运出了城外。路上遇到巡逻的兵丁、城门的守卫，大家都捏着鼻子，避之不及，没有任何人会打开查看。
沿着汴河一路向下，到了黑沼泽荒地，天色都还未亮。而包拯已经带着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在此等候多时。
卢生还把荷儿也带上了，穿着那件天青色的袄子。
等廖叔将板车拉到此处，围上来几个衙役，先将他绑了，嘴巴塞住，丢在草丛里。
阿丙这才把莽子从粪桶中“营救”了出来……
莽子捂着脑袋，看看周围：“这是哪儿……我这头怎么昏昏沉沉的？身上还一股味……”
卢生拿出一个水袋，递给他喝了一口：“昨晚喝太多了，咱们仨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要跑出来郊游，莫名其妙就走到这了……”
莽子喝了一口水，摇了摇脑袋，又看了看周围：“这地方……怎么这么眼熟？”
他突然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前方，一个小姑娘，穿着天青色的袄子，背对着几人，站在前方，那身形似乎还在飘动……
莽子被吓得尖叫一声：“是小泥巴……是鬼啊！？”
卢生看着远处，满脸的疑惑：“什么鬼啊？前面有东西吗？”
莽子变得情绪激动起来：“你们没看见吗？前面不是有个人影吗？就是死去那个小泥巴啊！就是这个颜色的袄子，身形也差不多。”
他拉着阿丙的领口：“你看见了没？你看见了没？”
阿丙摇了摇头：“我是瞎子呀。”
莽子把阿丙推开，又去问卢生：“卢掌柜，你没瞎吧？”
“我眼睛好着呢，可是……我确实没看到鬼啊。别吓唬我们好吗？前面哪有鬼呀？”
荷儿背对众人，站在两丈开外，裙摆之下，她垫着小碎步，左右晃动，看着就像飘动了起来。
莽子面露惊恐之色：“那么大个女鬼！你没看见呀？”
卢生摇头，阿丙茫然。
莽子就彻底吓尿了，跪了下来：“丫头，哦不，大姐，小泥巴大姐，你放过我吧，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杀了你，我只是把你埋这儿了。”
女鬼拖着长长的尾音，悠然说道：“我找不到……我的身体了……我找不到……我的身体了。”
莽子吓得抱紧了卢生：“你听见她说话没？”
卢生摇头，阿丙茫然。
女鬼的声音变得狠厉起来：“今天你要是……不帮我找到尸首……就别想走了……我要你偿命……”
莽子这才左右看看，确定自己身处黑沼泽之中，而小泥巴的尸体刚好埋在这。
他匍匐着爬到一处洼底水塘，找到一块大青色大石头，上面有刀刻的两道划痕：“就在这，就在这……”
听到这话，荷儿才转过背来，露出邪魅的微笑：“嘿嘿，你总算是招了。”
莽子赶忙抱紧卢生：“妈呀，这脸更吓人！”
气得荷儿差点冲过来打他！
四面树丛中，很快跑出来几个衙役，迅速把莽子给制服了，捆了起来。
莽子这才清醒过来，知道中了计，流出悔恨的眼泪：“至于吗？你们至于吗？就我这么一个小喽啰，用的着演这么大一出戏？至于吗？”
一众衙役带着铲子锄头，大家齐心协力开始挖呀挖呀挖……
不多时，果然在沼泽中发现了一具尚未腐烂的遗体。
……
当日晌午，包拯带着一群衙役，将月盈棚围了个水泄不通，将月盈棚中的宾客、嫖客，看客、过客……全都赶了出去。
店里的姑娘、丫鬟、婆子、伶人，全都躲进房间里，不敢动弹。
柳月娘确实丝毫不惧，坐在正厅椅子上：“哟，这是哪家的官老爷啊？怎么？来逛勾栏还带那么多衙役？”
包拯迈着四方步，从正门走了进来：“柳月娘，昨夜，在汴河下方的淤泥沼泽中找到五具尸首，莽子已经交代了，都是你指使的月盈棚的人杀的，你有何话说？”
柳月娘没有说话，坐在太师椅上，怡然自得地看着包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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