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不记得
“带了一份租赁合同的复印件，说是原件要等设备交接之后才能出。还带了一张省能源物资供应公司出具的函件，说该设备属于公司合法租赁资产，请求乡政府予以放行。”
“函件上有没有谁的签字？”
“没有。只盖了公司公章。”
陈青靠在椅背上：“你照原来说的回复，设备是非法施工工具，暂扣期满后移交县自然资源局处理。合法途径是通过县里来办手续。”
“我说了。”孙恒志说，“但对方这次比上次硬气。他们说函件已经发到县里了，县里很快就会给乡政府下通知。”
陈青目光一顿：“发到县里了？”
“他们是这么说的。还给我看了函件的抬头，写的是‘清平县人民政府’。”
“你让他们接电话。”
孙恒志那边安静了几秒，话筒里传来换手的声音。
一个中气很足的中年男声响起，口音偏平阳腔：“哪位？”
“我是田书记的秘书陈青。”陈青没有报职务，直接开口，“听说你们带了函件来取设备？”
对方停顿了一瞬：“对。设备是我们公司合法租赁的资产，被乡政府无故暂扣。我们带了租赁合同复印件和公司函件，希望尽快办理手续。”
“无故？”陈青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设备在靠山村南岸坡地非法施工，被乡政府依法暂扣。你们有施工许可证吗？有县里的作业批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对方的声调略微沉下来：“陈秘书，我们这是省里的工作安排。清平县的协调，我们之前已经跟周书记对接过了。”
“周书记的对接，有正式会议纪要吗？”陈青问，“如果有，麻烦你把纪要编号告诉我，我这边调阅核实。如果没有——”
他顿了一下：“那说明你们的对接还停留在口头层面。乡政府依法办事，认的是红头文件和正式批文。”
对方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话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陈秘书，函件已经发到县政府了。你们查一下，很快就会有通知。”
“好。我马上核实。”陈青说，“在核实结果出来之前，设备暂扣状态不变。”
他没等对方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他拿起手机，先拨了综合科的号码。
响了三声就接了：“我是陈青。这两天县里有没有收到省能源物资供应公司发来的关于设备清退的函件？”
综合科值班人员查了一下：“没有。这两天收到的外来函件，没有省能源物资供应公司的。”
陈青道了声谢，挂断。
又拨了县委收发室的电话。收发室值班人员翻了翻登记簿，回答一致——今天没有收到。
函件还没到。
但不等于永远不会到。
他站起来，敲开了田羽容办公室的门。
陈青语速不快，把刚才的交锋简要复述了一遍，“综合科和收发室都查了，函件今天没有到。”
田羽容听完，手中的笔放下。“他们派人去乡政府，说明他们已经做了两手准备，如果能把设备直接要回去，最好；如果要不到，也许他们就会走正式行文的路子，把这份函件通过正常渠道发到县里来。”
她看着陈青：“到那个时候，这份函件就会出现在县长的办公桌上。你让孙恒志把设备看好，没我的签字不放行。”
陈青退出来，回到自己办公室，拿起手机给孙恒志发了一条消息：“不管对方怎么说，没有田书记签字，不放设备。他们走了告诉我一声。”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孙恒志的回复就回来了：“他们刚走。走之前留了一句话‘下周会有正式文件来’。”
陈青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轻轻一笑。
下周。他们的时间表已经定下来了。
周五晚上下班，陈青从行政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最近两周连轴转，白天盯文件、晚上想对策，还有一个个的蹦出来的人似乎都有目标，而他反而更像是在别人的棋盘中反复跳跃的棋子，脑子里的弦还一直绷着一点也不能放松。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路灯的光晕，忽然不想马上回家。
很久没去市里见苏婉宁了，可现在这样的状态过去确实又不太合适。
想了好久，还是算了。
车一直开到湖滨花园，见到小区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家烧烤摊。
这或许还是个不错的选择，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
把车停在楼下停车位，也没上楼，直接走出了小区。
让老板烤了些烤串和生蚝，要了两瓶啤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刚端起酒杯，就想到上次在沈鸢家里看到林缘喝酒的状态。
一个看上去酷酷的女孩子，喝酒却那么生猛，实在是没办法联系到一起。
一瓶酒刚下肚，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这才感觉精神有些松弛下来。
然而电话铃声马上就冲散了他刚起来的一点舒爽的感觉。
电话是沈鸢打来的。
“你怎么没回家啊？”
陈青疑惑地问道：“咋了？有事吗？”
“我看见你车都停在楼下，人却没见着。”
“我在小区对面吃烧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给我带几串，我懒得换衣服。”
陈青刚有点感觉，想也没想就回道：“你自己下来。这都有。”
“行。你等着。”
沈鸢答应得很干脆，倒是让你陈青傻眼了。
这姑奶奶不会是生气了吧！
可惜，刚才自己也没注意她的语气怎么样。
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沈鸢穿着件宽松的灰T恤和运动裤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肉串，朝老板喊了一句：“加十个鸡翅，两个茄子。”
老板应了一声，她转回头，拿起一瓶啤酒也不客气，手指一掰就开了，“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
“能好吗？”陈青再叫了一瓶，偷看了沈鸢一眼，还是选择用开瓶器打开，“每天一睁眼就有新的事。”
他再倒上一杯，一口把酒喝下去，微酸的气味让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鸢端起自己的酒杯一口干掉，放下，看着陈青：“我爸说的那个退租预登记，今天省城那边又有了新消息。”
她压低了一点声音，“省能源物资供应那边今天上午把退租预登记撤销了。没有正式注销，只是把状态改成了‘待确认’。”
陈青手里的啤酒瓶停了一下：“待确认？他们打算留一手？”
“应该是。”沈鸢猜测道：“估计是财务审计那边过不了。”
陈青却知道真实的原因是：如果商海平在下次约谈里松了口，他们就彻底退租，设备也不要了。如果商海平扛住了，他们随时可以把状态改回“正常”，继续打井的计划。
他们在等下次约谈的结果。
这个念头刚升起，陈青就苦笑了一声，原本是前来放松心情的，这么被沈鸢几句话又给拉回去了。
“不说工作的事了。”陈青直接举起瓶子，“今天就是喝酒。”
也不管沈鸢怎么样，他自己举起酒瓶，对着瓶口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
酒瓶放下，打了一个酒嗝，转头向老板喊道：“老板，再来一箱啤酒。”
周末省能源那边不会上班，政府单位也不会上班。
这两天应该会安静一些。
他也开始准备放肆喝一喝。
“你这是买醉？”
“不是买醉，就是单纯想静一静。”陈青回应道。
沈鸢没有阻止他。
鸡翅和茄子上来的时候，陈青已经又喝了两瓶下去了。
那一晚，到底喝了多少，陈青自己都不记得了。
清醒过来是第二天周六早上被裴清越的电话闹醒的。
“这么早？”陈青宿醉的脑子还有一些昏沉，看了看时间才早上八点半。
“省纪委今天通知了，商海平的二次约谈定在周三。”
裴清越没有注意到陈青的声音有些沙哑的原因，还以为他刚睡醒，直接告诉他：“这次谈话的层级比第一次高。”
“有什么不一样？”陈青揉了揉脸坐直了身子。
“第一次是案管室牵头，这次省纪委常委直接参与。说明第一次的有限认错在程序上没有通过。”裴清越解释道：“而且省纪委上周五拿到了万通能源过去五年的部分银行流水。”
陈青的目光向卧室的窗外看了一眼，阳光已经穿透窗帘射了进来：“流水里有内容？”
“有一笔转账，时间在电勘-清平-006被删除之后一个月。金额不大，十四万，从万通能源的账户转到了一个叫‘商正’的个人账户。备注栏写着‘技术咨询费’。”裴清越说，“商正是商海平的侄子。”
“如果只有这一笔，万通能源可以解释成正常的业务咨询。但时间点太靠近档案删除时间，而且收款人是商海平的侄子。”裴清越说，“万通能源的流水里还有几笔类似的转账，金额都不大，收款人全是同一个名字。”
“商正？”
“对。三年来一共转了四笔，总金额四十七万。备注栏写的全是‘技术咨询费’。”
陈青握着手机，四十七万，三年来分四次转给商海平的侄子，每一笔备注都是同一个名目。
“那周三的约谈，省纪委打算用这笔转账作为突破口？”
“不一定是突破口，但肯定会在谈话中提出来。”裴清越详细给陈青说道：“他第一次约谈承认签批和删记录，但否认利益关联。这笔转账就是他需要解释的东西。他可以说不知道，但省纪委可以追问：你不知道，商正有没有告诉过你？”
“如果他承认知道这笔转账，那就等于承认了他和万通能源之间有非工作关系。”
“对。”裴清越说，“所以周三的约谈要么他松口，要么他继续沉默。但沉默的成本会比第一次高很多。省纪委不会再给他‘不记得’的余地。”
陈青沉默了两秒：“那设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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