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协助调查
“……是。”
“谁来命名的？”
“范伟。”商海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说这叫青坪计划，清平的那片坪地。他说等时机成熟，这片地就是我们的退路。”
“退路？”
“他原话是，‘体制内干得再好也就是个退休金，这片地够三代人不愁’。”
商海平说完这句话，谈话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裴清越注意到他说“三代人”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像是这三个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范伟拉了你进来，”裴清越重新开口，“张长河是怎么被拉进来的？”
商海平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放下。
“张长河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就在几年前我们开始准备的时候，他打电话找到了范伟。我们专门去了一趟他疗养的地方面谈，才知道高达是他的人。”
“那王长河呢？怎么安排的？”
商海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回忆具体时间。
“王长河是张长河的表弟，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提拔的。王长河去万通能源做法人代表，有了问题，张长河就是一个挡箭牌。”
裴清越忽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你们还设计好了退路？”
“我们也想的是合法赚钱。”商海平点点头，“不想有别的牵扯。”
应该说他和范伟都担心高达因为张长河的原因故意为难，但又不想在明面上出现贪腐这样的纰漏。
不过，他自己所说的这个“合法”，也是在骗他们自己。
但要是没有田羽容或者文通集团，他们这个“合法”还真的有可能会实现。
商海平把他们的计划全部交代出来。
他负责在省能源内部压住一切涉及清平方向的勘探和审批申请，不让其他部门注意到那片地。
一旦时机和技术成熟，用省能源的渠道帮盛安实业或者万通能源拿到相关的经营许可。
可惜，在他们的技术还没有完全成熟前，文通集团这个搅局者出现，打断了他们的计划。
之前就算是鼎丰集团申报材料的时候，商海平都没有着急。
因为鼎丰集团发现的不过是清平煤矿矿坑中的一条暗河的支流，也是他们唯一没办法压制的，因为清平煤矿的立项不需要再经过审批。
而鼎丰集团在申报的项目来源中明确标明了属地在清平煤矿。
商议之后，他们没有打算对鼎丰的事干涉，甚至还可以成为他们未来项目的挡箭牌。
“韩振邦的死，与你们有没有关系？”裴清越在这个时候插入了一个问题。
“没有关系。”商海平连忙抬头解释，“范伟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有一个县委书记在查。姓韩。让我把跟清平相关的档案处理干净。”
“你处理了吗？”
“我删了那一条。”
裴清越没有接话。
她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放下笔，看着他。
“商海平，你知道‘青坪计划’涉及的资金规模有多大吗？”
商海平沉默了几秒：“范伟算过一次。如果那批水资源公开竞拍，起步价在八个亿以上。”
“八个亿。”
“只是竞拍价。如果冯启东他们拿到经营权，后续的提纯收益是另一个数字。”
裴清越的目光沉了一下，但语气没有变化：“冯启东的盛安实业今年来清平投标，是你安排的？”
“是我们商议的。虽然技术还没有完全成熟，但时机已经不能再错过了。”
商海平交代，韩振邦的意外死亡让他们预感到鼎丰这个挡箭牌的作用已消失，冯启东便安排人再次前往米云水库，在韩振邦车辆落水处制造“炸鱼”假象，将鼎丰集团推到风口浪尖。
这加速了鼎丰被查，无形中还帮了他们一把。
询问到这里，基本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在一些细节问题上询问之后，刘庆涛点了一下头，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拿起桌面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等了两秒之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领导，和我们预计的差不多，可以同步收网了。范伟、张长河、冯启东、王长河，一个都不能跑。”
放下手机，他重新看向商海平：“你今天的交代会作为正式笔录存档。后续如果有补充，会再找你谈话。”
商海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裴清越站起来，把记录本和文件夹收进公文包。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商海平——他坐在那把金属椅子上，脊背微微弓着，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一动不动。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她掏出手机，手指悬在陈青的号码上方，顿了一秒。
没有拨出去。
消息还没有到可以发的时机。
她走回刘庆涛的办公室，把记录本放在桌面上。
“刘主任，”她说，“收网之后，张长河那边的审讯我申请参与。”
刘庆涛看了她一眼：“你怀疑清平县还有人在配合？”
“高达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起了什么作用很关键。”裴清越说，“收网之后，张长河是第一突破口。”
刘庆涛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我批。收网行动今晚开始，你的人明天一早跟进。”
裴清越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她在走廊尽头站了几秒，看着窗户外面省城渐次亮起的灯光，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给陈青发消息。
至于田羽容，省纪委这边已经同步告知了她进展，不需要她再单独汇报了。
这么快把大部分事情捋清，裴清越也有些意外。
只不过高达这条线，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他在整件事上似乎确实做了一些事。
但是不是能确定违纪或者违法，现在还不好说。
另一边的清平县，晚上九点半，孙恒志的电话打到陈青这里。
“陈秘，一天都没人过问。要不要我们主动给租赁公司那边打电话问问？”
陈青正站在湖滨花园的阳台上，看着夜色下的人工湖出神，等待来自省里或者田羽容的消息。
听到孙恒志的回报和询问，陈青想了想，“别急。有人会比我们更急。”
挂了电话，陈青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真的一点也没急。
消息来得越晚，说明还有更大的消息出现。
周三的晚上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清平县那边在等着是否有人会为扣押的钻井设备采取行动的时候。
省会平阳市刘庆涛向领导汇报之后，联动了省公安厅和平阳、肃宁警方。
在紧张高效的沟通之后，晚上八点，省纪委大院的大门全打开了。
三辆车同时从地下停车场驶出，没有鸣笛，没有闪灯，车灯在暮色里割开三道白色的光。
每辆车坐三个人，副驾上坐着的人手里都攥着——不是手铐，是协助调查通知书。
第一辆车走平阳大道，往东城方向，目标是张长河。
第二辆车走城西快速路，往机场方向，目标是冯启东。
第三辆车拐进老城区，目标是范伟。
很快，他们会在去的路上与警方的车汇合，然后奔向目的地。
裴清越没有跟任何一辆车走。
她站在刘庆涛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三辆车的尾灯在大院门口分道扬镳，然后转身坐回椅子上，翻开商海平那份笔录又看了一遍。她的手边放着手机，屏幕暗着，没有任何消息进来。
她很清楚，在清平县有个人在等她的消息。
从个人情感上，她可以相信陈青。
但在组织纪律上，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陈青任何一点消息。
第一组车抵达东城区景华路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小区门禁杆横着，副驾上的人亮了一下证件，门卫连问都没问就抬了杆。
两辆车停在32号楼楼下。
三个人同时下车，和民警稍微分配了一下，两个人守单元门，其余人上楼。
张长河住在二楼。
省纪委的人敲了门，敲了三声，没回应。
敲到第四声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张长河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外套，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
他的目光从门外的人脸上扫过，没有慌乱，只是问了一句：“省纪委的？”
领队的人亮了一下证件：“张长河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第八审查室的工作人员，现依法请你配合调查。”
张长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玻璃杯，又抬眼看向他们。
“我换件衣服。”
他没有关门，转身走回客厅。
领队示意一个人跟进去，其他人留在门口。
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新闻。
张长河走进卧室，领队的人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还有一本翻开的书。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本书，是《白鹿原》。书页之间夹着一片书签，已经读到中后段了。
卧室里传来柜门开合的声音，很快张长河走了出来，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理过了。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本书合上，放回书架，然后拿起手机揣进口袋。
“走吧。”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去参加一个普通的会议。
另一头，城西快速路。
冯启东的车在收费站被拦下来的时候，他还以为只是临检。
车窗降下来，他看到外面的制服人员，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冯启东先生，我们是省纪委调查组的工作人员，请配合我们调查，下车。”
冯启东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争辩。
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后座——后排座位上放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几张机票和一本护照。
“机场？”领队问了一句，不是疑问，是确认。
“……不是。”冯启东的声音很轻，“去外地出差。”
领队没有接话。
两个人上前，一人一侧。
冯启东被带上后面的车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辆车的前挡风玻璃，什么也没说。
老城区那边，范伟的抓捕是最安静的。
他住在老发改委家属院的三楼，房子不大，装修还停留在十几年前的风格。
省纪委的人敲门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煮面。
锅里的水刚沸，面条还没下。
他关了火，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开了门。
看到门外的人时，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请进。”
领队的人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
客厅的陈设很简单，沙发旁边放着一个折叠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笔记本，字迹密密麻麻。
旁边还有一部老式座机，电话线还插着。
“范伟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第八审查室的工作人员，需要请你协助调查。”
范伟点了点头，走回厨房把火彻底关掉，然后走回客厅，在那张折叠桌前面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我能带上这个吗？”他问。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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