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巧合
“……那我能把它合上吗？“
领队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范伟伸出手，把笔记本合拢，放进了桌子的抽屉里。
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然后他直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薄外套，穿好。
“走吧。”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颤抖，也没有多余的问话。
三路收网同时在暮色中完成。前后跨度不到四十分钟。
与此同时，清平县。
县公安局接到省纪委协查指令是在傍晚六点二十分。孔军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传真机吐出来的一页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四个名字。
地址：清平县城南路如家酒店，406房间。
名字：林振东。省能源物资供应公司驻清平项目联络人。
孔军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通知刑侦，带两个人，现在去如家酒店406。人控制住，别惊动前台。”
五分钟后，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轿车从公安局后院驶出。
如家酒店的大堂亮着灯，前台的小姑娘正在低头看手机。
两个穿便装的警察走进去，没有在前台停留，径直走向楼梯。406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
领头的抬手敲了一下门。
电视声停了。
过了几秒，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林振东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看到门外的人，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想关门，但门已经被顶住了。
“林振东？”
“……我是。”
“现在依法对你传唤，请你配合调查。”
林振东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退了一步。
门被推开，两个警察走了进去。电视正在播放一部连续剧，茶几上放着一桶没吃完的泡面，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中。
通话时长：四十三秒。拨出时间：六点十二分。
领头的警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对方号码没有备注。
他没有挂断，而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抬头看向林振东：“刚才打给谁了？“
林振东的嘴唇动了动：“……没打谁。”
“通话四十三秒，你说没打谁？”
林振东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
晚上十点十分，裴清越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对面只说了一句话：“人全到了。”
裴清越说了一个字：“好。”
她挂了电话，翻到陈青的号码，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发了出去。
“网已收。人全在。”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审讯室那边已经亮起了灯。
三个审讯室同时启动。张长河在1室，范伟在2室，冯启东在3室。王长河在万通能源办公室被控制之后，正在被带往省纪委的路上。
刘庆涛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杯茶，看到裴清越走过来，抬了一下下巴：“你盯哪个？”
“张长河。”
“去吧。”刘庆涛侧身让开，“他在1室，已经在里面坐了十分钟了。”
裴清越走到1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
张长河坐在那张金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他没有四下张望，也没有喝水，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时刻。
裴清越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锁扣声。
与此同时，清平县湖滨花园。
陈青站在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裴清越发来的那条消息。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远处县城的方向有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审讯室的门在裴清越身后关上。
张长河已经在那把金属椅子上坐了将近半小时。
他没有喝水，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四下打量。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微微挺直。
裴清越在对面坐下，翻开记录本，笔帽拧开，搁在纸面上。
她没有急着问，先看了他一眼。
张长河比她预想的镇定。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袖口平整。
如果不是坐在纪委的审讯室里，这个姿态更像是在某个老干部活动中心等着下棋。
“张长河，”裴清越开口了，“今天请你来，是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商海平已经交代了。”
张长河的目光抬了一下，又落回桌面。
“他扛了多久？”
“一下午”
张长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确认。
“范伟呢？”
“也到了。就在你隔壁。”裴清越的语气像是在介绍邻居一般，平淡却带着一种一切都在掌握的态势。
“他还没开口吧？”
裴清越没有回答。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取出商海平笔录的复印件，推过去，手指按在纸面上没有松开。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裴清越紧盯着张长河，“你是自己联系范伟的，还是范伟联系你的？”
张长河的目光落在她手指按住的那页纸上，停顿了两秒。
“我联系他的。”
“怎么联系上的？”
“我在市委组织部干过，有他的联系方式。他退休之前我们就见过面，当时没有深谈。后来我在南边疗养，听说了省能源内部在推一个叫‘青坪’的项目，我就给他打了电话。”
“你怎么知道省能源在推？”
“很容易。这么多年组织部的工作，认识几个人不正常吗？事业单位没那么多保密条款。”
张长河的话让裴清越越来越好奇，这个在同事眼中如同隐形人一般的存在，到底做了多少“灯下黑”的事。
“什么时候联系的？”
“……几年前吧。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
张长河的语速不快，交代也出奇的爽快，甚至都没用裴清越追问就说了出来，“当时冯启东已经在筹备万通能源了，但还没有正式启动。我打电话给范伟，说我知道清平那边有一片地，你们手里有数据，我有清平本地的关系，你们需不需要人。”
裴清越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们需要人？”
“因为那片地不在省城，在清平。范伟在省发改委的时候能管数据，但他管不到清平县的行政事务。商海平在省能源能管审批，但他也管不到清平县的人事。”
“所以你主动提供了你自己。”
“我提供了我的关系。”张长河的声音很平静，似乎这一切对他而言真的很简单。
“我告诉范伟，清平县那边我可以盯着。哪个乡镇换了书记、哪个项目在推进、有没有人在查那片地——这些事我能拿到消息。”
“作为交换？”
张长河沉默了几秒。
“他们来南边找我的时候，我问了范伟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问——你们准备干多大？”
裴清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打断。
“范伟说，起步价八个亿。”张长河说，“我当时在肃宁市委组织部干了半辈子，工资加补贴加起来也没见过那么多钱。他跟我说完那个数字，我就知道自己退不了了。”
“你当时还没有办病退。”
“没有。我当时还在病休。”张长河的声音沉了一些，“但我办病退是因为韩振邦似乎已经在查一些事了。”
“你怎么知道韩振邦在查？”
“一个县委书记做的事，也不是什么多大的秘密。”
裴清越的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点。
“不是有人告诉你的？”
张长河摇摇头，“用不着别人告诉我。”
裴清越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
要说他有多大能力吧，到退休的时候也就是个科级干部。
要说他没能力吧，他的信息渠道简直令人咂舌。
他在回答不用谁告诉他的时候，脸上的神色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线不屑为之的表情。
裴清越换了个思路，“是不是你儿子告诉你的？”
“不算。他也没那个本事。”张长河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张晋超不知道这些事，如果我还在职，迟早会有人顺着他查到我头上。”
“你那个儿子还有事？”
“他的事再大也不过是小事，只是这孩子太爱炫耀了，不知道对他反而是好事。”
裴清越当然知道张晋超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张长河的角度，选择不告诉自己儿子是对的。
因为张晋超这个性格出事是早晚的，虽然不一定是什么大罪，但确实很有可能给他这个父亲带来被查的可能。
被关注了，很多事就藏不住了。
张长河在组织部工作那么多年，做背调、和纪委打交道的次数可不少。
在风险管控上，他似乎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裴清越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
“高达和你什么关系？”
“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但他得感谢我。”
“为什么？”
“没有我，他唯一升职的机会都不可能有。材料是我帮他写的。”
张长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裴清越的笔停了一下。
“你帮他写的考察材料？”
“考察材料的初稿。那时候我在干部科，高达是清平县副县长候选人之一。分管领导让我起草考察意见，我写了几版，最后交上去的那版调子定得比其他人高一些。”
“他知不知道是你写的？”
“知不知道你要问他自己。”张长河的语气相当随意，“自己写的什么东西不清楚吗？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拿到了那个位置。”
裴清越把这句话记下来，然后抬起头：“你帮他写材料的时候，知不知道他以后会在清平一直待下去？”
“不知道。”张长河摇头，“我当时只是觉得这个人能办事。后来他当上县长，我才意识到——这个地方，恰好是范伟他们盯上的地方。”
“巧合？”
“算是巧合。”张长河说，“但巧合到我手里，就不能只是巧合了。”
裴清越靠在椅背上：“所以你用了这个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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