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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夺舍反噬


云姨瞧了白芍的伤。背上有条条鞭痕,破开了狰狞的口子。前胸上又有可疑的青瘀,云姨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男人留下的。

        云姨脸色变了,露出要骂人的表情。牙婆给她吃了蒙头大亏。这一身的伤,少不得要留疤。这人哪里还值十两?

        她的目光变得有点冷。

        白芍仿佛未见,仍是柔声细气地说,“这些日子养伤,不能叫云姨白养着我。我那包袱里,还有一些体己,也不多,就三两银子。不如云姨帮我收着,也好补贴一二。等过了十天半月,伤好了,遇上一个两个疼我的官人,想必也不用愁那银子的事了。”

        云姨的表情略缓。瞧这白芍脾性乖觉,柔弱似水,最是招男人疼爱。说不定好生调理一番,并非上不得台面。

        女子只要涎得下脸,还愁没有男人?身上有几条疤,又算得了什么?

        如是一想,云姨的面色又晴了,“芍儿这说的哪里话?云姨岂会缺了你几顿伙食饭钱?你什么也别想,好生养伤便是…...把伤养好了,找个贵人傍住,不比那大户人家的妾侍差多少。你若有这福份,云姨也跟着你沾光呢。”

        说是不缺钱,仍是解了包袱,将三两碎银,拿走了。

        白芍目光温和,绝无反感之意。

        云姨开始觉得,这姑娘兴许不是藏了心眼,而是真的纯善柔和,懂得随遇而安。

        她既然得了不少好处,难免摆点姿态出来:“芍儿且放心,在这屋里好生歇着,没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扰你。等伤养好了,云姨给你办个风光的亮相,定能艳惊四座,打响名声。你先去收拾一下,云姨叫人把你的饭和药送来。”

        白芍点头微笑,乖顺无比。

        直到云姨离去,才散了笑容,露出空洞冰冷的脸庞。

        屋子不大,隔成了两间。一间是卧室,雕花木床,轻红的绣帐低垂。被褥上绣了鸳鸯。屋子中间,是一张小圆桌,两张木椅。角落里,有一个梳妆台。

        另外一间,是洗浴的地方。

        真是一间假模假样,不干不净的屋子。

        白芍一手扶着墙,缓缓走向窗边。望着相思河畔,表情迷茫。如果昨天到今天,都是一场梦,该有多好。可惜,背上的疼痛清楚地告诉她,眼前一切皆是现实。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真的沦落到青楼里来了!

        忽然,她的身体一软,倒在了窗下。

        一阵剧痛席卷了她的脑袋。像乌龟被人摁住了头,从壳子里往外拖。痛苦得无法形容。她的面庞剧烈地扭曲起来。一道强大的力量侵入了她的身体。霸道、冰冷,残酷至极。

        一个女子冷酷而疯狂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苍天有眼!我清灵一朝殒落,却这么快就找到了单一水灵根的肉身!假以时日,那老魔能耐我何!”

        白芍的痛苦正是这女子带来的。

        她努力地想要睁眼,却只看到一团水蓝的光晕。

        光晕中传出女子的声音,“你有何心愿,我帮你达成。乖乖地消散执念吧。”

        光晕越来越盛,包裹住白芍。显而易见,打算将她吞没了。

        白芍听见了自己灵魂深处的嘶吼,“不,我要找到祖母,我还要找越王报仇。我不要你的帮忙。”

        光晕怒了,翻滚如浪。

        白芍有如掉入了最深最黑暗的炼狱。灵魂的每一寸,都感到了切割的痛楚。

        这难道就是蝼蚁的命运吗?任何时候,都只能任人宰割,受尽苦难?白芍真的不甘心,很不甘心。她的心底升起一股炽热的怒火,一股执拗,无论如何想要活下去。因为,一旦死了,她这窝囊的一辈子,就这样结束啦!

        她猛地张开嘴,疯了似的噬咬那光晕。豁出了一切,势不可挡地吞噬入腹!

        “啊--不,停下!”那冷酷的女子,发出恐惧至极的吼声。

        可是,白芍没有停。这一次,她不想服从任何人。

        她凶狠至极,咬牙切齿地,将绿色的光晕吞了下去。渐渐的,痛苦消失了。脑海中,像发生了滔天的海啸,又像漫起了无边的迷雾,排山倒海的冲击,灭顶似的淹没了她。

        白芍睡了过去。

        有人送饭菜和药膏来。将倒在地上的她,拖到了床上。之后,白芍一直浑身发烫。又感觉很冷。冰火交织。盖了很厚的被子,出了很多汗。

        云姨来给她喂了苦药,背上抹了药膏;低声咒骂个不停。

        白芍一直迷糊着。背上的鞭伤,让她无法沉睡。她在睡与醒之间徘徊着,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极其漫长,漫长得叫她醒来时,恍如隔世。

        一切都已远去了似的。她感到蜕了一层壳似的,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了。

        很奇怪的感觉。痛楚也好,耻辱也好,在睡了一觉之后,似乎全都淡了。

        她走进洗浴间。硕大的木桶上方,有个木阀。白芍拧了一下,竹管里淌出热水来。她用脸盆接了,仔细地洗了一把脸。

        云姨进来,见她醒了,眼睛一亮。连番邀功。白芍这才知道,她已睡了两天。

        “也好,睡觉最是养人,你睡下这两天,眼见着身上的伤就好了。若不是我亲自来抹药膏,真不敢相信呢。”云姨瞅着她,意有所指地说。

        白芍顿了顿,手伸到衣里。是啊,竟然连疤也褪了!背上摸起来,光滑得吓人。

        为了让她尽快接客,这个云姨给她用了神丹妙药吗?白芍有点回不了神。

        云姨恍若没瞧见她的表情,兀自兴高采烈的,张罗着让她沐浴。

        “云姨,这两天有人来找过我吗?”

        “没有啊。”

        白芍心不在焉地接过云姨为她置办的新衣,默了一会,“可以先吃饭吗?我多日未进食。。”

        云姨一拍脑门,“对对,瞧我这忘性。”

        云姨有点心急了。前两日变天后,楼子里客人少了,她正缺个新鲜的美人揽生意呢。不过,眼下这丫头醒了,身上的疤也好了,倒也不急在一时了。

        真要能红起来,日后还得巴着她呢。

        白芍在云姨发绿的目光中,默默吃完了饭。歇了片刻,进屋沐浴。似乎洗干净了就可以开宰了。她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难道她对越王的理解错了吗?他压根儿不怕她散布“谣言”,根本不会派人来找她?

        越王司徒彬,是皇帝的第五子。骁勇善战,英武无双。在北疆战场上,统领数十万大军,数次大败后金敌寇,被皇帝钦封为“英武将军王”。

        他容貌华美,武功卓越,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也是京都贵女梦想的佳婿。

        这越王与岳冉冉相识三年,对她志在必得。就连夜探香闺这样的事,也做过多次了。白芍几度哀求小姐,将此事告知长辈,岳冉冉却无动于衷。她对越王若即若离,暧昧不清。

        一方面,嫌他是个王爷,将来必娶侧妃,始终不肯相许终身;另一方面,又不舍得他的魅力,藕断丝连。

        她偏向嫁与汪应麟那样的男子。因为汪宰相向岳家提起过,若能娶得岳大小姐做长媳,绝不容许儿子纳妾。这符合她的理想。可是她的心里却装满了越王殿下,难以割舍。

        而司徒彬知晓汪岳两家在议亲后,愤怒异常。一连几个月,没有夜探岳冉冉。去年年底,岳冉冉随祖父南下泉州,两人就断了音讯。就在白芍以为两人就此陌路时,越王却领旨来了泉州,整顿此地水师,扫荡海寇,重建海防。

        十多天前,越王的管家廖伯远找上了白芍,轻言慢语地说,她的祖母被爹娘赶出了家门,一路从江南出发,向泉州讨着饭过来了,此刻在越王府中“做客”。要想见到祖母,恐怕得委屈她一下,帮越王做件事。

        他们要她做的事,就是给汪应麟下媚药,毁了他的清白名声,由此破坏汪岳两家的亲事。因为越王深知,岳冉冉绝不会嫁给一个不自爱的男子。

        白芍没有选择的余地。祖母是她心中唯一的温情。她无法置之不顾。所以,只好牺牲掉自己,做下了这件事。

        她成功抹黑了光风霁月的汪家公子,越王却没有将祖母归还给她。

        他们眼线广布,不会不知道,岳府将她卖进了楼子。不闻不问,是想观察她,还是真的不管她了?

        她思前想后,判断越王会派人来找她的。以他对岳小姐的痴迷,不会留她这样一个后患。怎样处理,他有两种选择。一是直接灭口;二是彻底为他所用。

        若他们忘了她,她就要想法子逼他们露面。白芍冷冷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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