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程书云心里憋着一团火
程书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座被素白笼罩的家宅。
离开了他和妹妹无数回忆的家。
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他甚至不敢回头,生怕再多看一眼,那在秋风中摇曳的白灯笼。
自己那好不容易强筑起的堤坝就会彻底崩溃。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在他心头擂鼓。
他伏低身子,拼命催动坐骑,仿佛想借助速度,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悲痛远远甩开。
然而,那灵堂的景象,那空荡荡的衣冠椁,父母瞬间苍老憔悴的面容,尤其是妹妹照片上那永远定格的、不谙世事的笑容,如同鬼魅般紧紧缠绕着他,比这深秋的寒风更刺骨。
他为何不守灵?
他不是不想,他是不敢!
那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妹妹啊!
是那个会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叫着“哥哥”。
是那个他会省下零用钱给她买新式头花。
是那个他在离家去黄埔前,还信誓旦旦保证“等哥哥毕业,就没人敢欺负我们”的妹妹!
可如今,他回来了,面对的却是一个没有遗体的衣冠冢!
他连妹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连她葬在何处都不知道!
那椁木之下,只有几件冰冷的旧物,什么都没有,这让他如何守?
如何去面对那无处不在的,却什么都没有。
但又能证明,妹妹已然烟消云散的证据?
守在那灵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会像孩童般嚎啕大哭,会崩溃地追问父亲,每一个血腥的细节,会嘶吼出那些被压抑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仇恨!
甚至质问父亲,为什么精忠报国,不要他来,让他妹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去!
但是,他更怕看到母亲那空洞绝望的眼神,也怕自己的脆弱会加剧父母双亲的痛苦。
他是程家的儿子,是黄埔军校的军人,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在父母面前倒下!
他紧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口腔里已然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是他太过用力咬破了自己口腔内壁。
可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这点肉体上的疼痛,与他内心里面。
此时此刻那翻江倒海的痛苦和愤怒相比,微不足道。
他都不敢开口对父母说一句“保重”。
他怕。
怕自己一开口,那强装的镇定就会土崩瓦解,怕那汹涌的泪水会决堤而出。
怕那带着血泪的哽咽,会暴露他此刻是多么的脆弱和无助。
他只能选择最决绝的方式离开,用一个军人的背影,代替所有无法言说的告别。
到了火车站,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早已等候在此的家中仆役,甚至没有留下一句交代。
月台上,南下的列车喷吐着浓重的黑烟,发出沉闷的汽笛声,如同一声悠长而哀伤的叹息。
他提着简单的行囊,大步踏上列车,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军帽的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直到火车缓缓启动,南京城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模糊,他才猛地将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起来。
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
他不是在看风景,他眼前反复闪现的,是妹妹年幼时摔倒了,他跑去扶她,然后她哭着扑进他怀里的样子;
是她收到东京大学录取通知书时,那兴奋得如同雀儿般叽叽喳喳的样子;
是那张遗照上,穿着清汉女装,温婉微笑着,却再也无法回应他的样子……
她那么高兴的去读书,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在他国异乡魂消灵散吗?
“云儿……”
他在心底无声地嘶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是哥哥对不起你……
都怪我。
是哥哥没能保护好你……”
随即,那股撕心裂肺的悲痛,迅速被一种更强烈、更冰冷的情感所取代——
仇恨!
是对那些残害了他妹妹的日寇,以及小鬼子的刻骨仇恨!
是对那个让妹妹香消玉殒的异国他乡的仇恨!
是对这积贫积弱、连自己的子民都无法保护的时代的仇恨!
这仇恨,如同毒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也像一剂强心针,让他从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悲伤中,挣脱出来。
他不能沉溺于悲伤,他还有事要做,他必须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手握利刃,斩尽仇敌!
强到足以守护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像妹妹一样的同胞,不再遭受同样的厄运!
“妹魂犹在扶桑外,兄志已定黄埔中。”
这不再仅仅是写在纸上的诗句。
而是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誓言,是用妹妹的鲜血写就的复仇檄文!
他猛地抬起头,抬手用力抹去眼角,那一点不争气的湿意。
然后,程书云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隼。
甚至比离开黄埔军校之前,更多了一份不顾一切的狠厉与决绝。
他望向列车前进的方向,那里是广州,是黄埔军校,是战场,也是他复仇之路的起点。
火车轰鸣着,载着这个内心经历着炼狱般煎熬的年轻军人,向着南方,向着血与火交织的未来,疾驰而去。
他知道,从今往后,那个会为妹妹的眼泪,而手足无措的哥哥程书云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将是一个只为复仇和胜利而存在的战士。
因为,他的妹妹已经死了,已经没有了……
南下的列车如同一个移动的铁皮囚笼,将程书云禁锢在,这无尽的悲痛与愤怒之中。
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的“哐当”声,单调而重复,像是为妹妹敲响的、永无止境的丧钟。
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军帽压得很低,头抵着冰冷的车窗,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周围的旅客或是窃窃私语,或是昏昏欲睡。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年轻军官那被帽檐阴影遮盖的脸上,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不敢闭眼,一闭上,就是妹妹在异国他乡,那绝望的尖叫,是母亲伏在空棺上那无声的颤抖,是父亲瞬间花白的鬓角。
那空荡荡的衣冠冢,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漩涡,不断吞噬着他的理智。
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的旧伤,用新一轮的刺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心痛。
仇恨,在这种封闭的、无处宣泄的环境里,如同发酵一般,变得越来越浓烈,越来越冰冷。
它不再是初闻噩耗时的狂暴怒火,而是沉淀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念。
他反复咀嚼着那四个字——“死得其所”。
父亲的话像是一把双刃剑,一边肯定着妹妹的价值,一边又更深刻地提醒着他牺牲的惨烈。
他要让这“所”字,用敌人的血来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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